第九章 三组报道
第二天一早，三组。
三组的营地在粉红天堂最偏的西北角，一排低矮的石屋，屋顶上晾着绷带，墙角堆着报废的探险装备，空气里有股药味、汗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气息。
老张带着赵恒来报到的时候，营地里的晨训刚散。二十来号人三三两两地蹲着站着，看见新人，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那眼神赵恒熟，像车间老师傅看新分来的学徒，先掂斤两。
“王管事训话！”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让开一条道。王天霸从正中的石屋里踱出来——这人配得上他的名字，身高九尺，膀大腰圆，一身锦袍绷在身上，腰间挂着一串玉牌，走路哗啦作响。他不是修士里的强者，但他是”管事”，管着三组上百号人的排班、补给和生死签。
“新来的？”王天霸上下打量赵恒，眼皮耷拉着，“哪个？”
“赵恒。”
“哦，就是你啊。”王天霸打了个哈欠，“听说了，面试耍嘴皮子的那个。”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
赵恒没接话。
王天霸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换个体弱点的能直接拍趴下。
“我不管你在面试那儿出了什么风头。”王天霸的声音不凶，反而很平和，像在拉家常，“到我这儿，规矩只有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死了，别怪组里。”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回屋，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绷带。人群哄然散开，各忙各的，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晨间例行节目。
散场的时候，赵恒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天霸回屋之后，有两个组员立刻跟了进去，手里都捧着东西——一个捧着一只锦盒，一个捧着一沓账册。出来时，捧锦盒的空了手，捧账册的脸色发白。
老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赵恒也没问。有些事情不用问：锦盒是孝敬，账册是交代。一个管事的早晨，从收这两样东西开始，这组的权力结构，已经明明白白了。
老张凑过来，低声说：“别往心里去，王管事对谁都这样。走，我带你认认人。”
一上午，赵恒把三组的主力认了个遍，心里默默建着档——这是他前世带团队的职业病，入职第一天，先画组织关系图。
蹲在墙根擦刀的那个独眼汉子，叫铁七，三组战力最高，据说一个人从”黑沼”位面爬出来过。性格：孤。可用度：待观察。风险：低，这种人认死理，不搞阴的。
药房门口分拣药材的老妪，人称孙婆婆，负责伤员救治。手稳，嘴毒，谁换药时叫疼就骂谁。但赵恒注意到，她骂完每个叫疼的，手上的动作都会轻一分。
装备架旁边，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新人吹牛，说他上个月在”金鳞泽”位面怎么怎么大发神威。老张低声介绍：“王德发，王管事的远房侄子，人称王胖子。别惹他。”
赵恒多看了那胖子两眼。
巧了。昨天在初筛大厅外骂街的那个，说”表弟在王天霸手下当红人”——原来红人就是这个。表弟吹表哥的牛，表哥蹭表弟的势，一根藤上两个瓜。
胖子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上下扫了赵恒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哟，新韭菜。”
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
赵恒笑了笑，没说话，跟着老张继续走。
“你别理他。”老张有些过意不去，“这孙子就是嘴贱，其实……”
“其实不止嘴贱。”赵恒看着不远处，王胖子正把一个新人的补给包”代管”进自己怀里，那新人敢怒不敢言，“老张，他这么干，组里没人管？”
老张的脸色暗了暗：“管啥呀。王管事是他叔。再说了……”他压低声音，“组里老人都得给他上供，月供三成打赏收入，叫’平安钱’。交了平安，不交——上个月有个硬骨头没交，出任务的时候’意外’被落石砸了腿，现在还在孙婆婆那儿躺着呢。”
赵恒点点头，没再问。
他在心里的那张组织关系图上，给王胖子画了个圈，圈旁边标注：吸血节点，靠山王天霸，弱点未知。
然后又在这张图的角落里，写下今天最重要的一行字——
这地方死人死得这么随便，“规矩只有一条：死了别怪组里”。
翻译过来就是：这里没有任何制度保护你。
前世的公司再黑，好歹有劳动法摆在那儿，哪怕大多数时候是摆设。而这里，连摆设都没有。
赵恒望着营地屋顶上晾着的一排排绷带，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死亡直播的弹幕那么欢乐——因为在这里，命真的不是命，是消耗品，是节目，是别人的下注标的。
要活下去，要活出去，光靠躲是不够的。
得有杠杆。
午饭在营地食堂解决。
说是食堂，其实是个大棚，长条石桌，大桶的菜汤，一人一个粗陶碗。赵恒端着碗找了个角落，边吃边继续观察。
三组的人吃饭也分圈子：战力高的坐中间，桌上多一碟肉；老人坐四周，汤里有几根菜；新人缩在棚子边上，碗里清汤寡水，能照出人影。
一条无形的等级线，就在这几张桌子之间，画得分明。
老张端着碗挤到他旁边，顺着他目光看了看，低声说：“别看了，都这样。在这儿，拳头就是筷子，没拳头，汤都喝不上热的。”
“你呢张哥？你坐哪桌？”
“我？”老张憨厚一笑，“我哪桌人少坐哪桌。”
赵恒看着他碗里——清汤，飘着两片菜叶。
他的碗里难得卧着一只鸡腿——打饭时，大师傅听说来了个”笔试甲上的文化人”，手一抖，多舀了一勺。
他忽然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走到中间那桌，在几个战力高的老油条愕然的目光中，把碗里唯一那只鸡腿夹出来，又端着碗走回来，把鸡腿放进老张碗里。
“吃。”他说。
老张傻了：“你干啥！你伪灵根，你更需要补——”
“我不需要鸡腿。”赵恒重新坐下，扒了口饭，“我需要你记住，从今天起，有人给你夹菜了。”
周围几桌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诧异，有嘲讽，也有若有所思。
赵恒恍若未觉，继续吃饭。
他心里清楚得很：一个鸡腿，买不了人心，但它能立一个态度——我赵恒的人，我护着。
前世带团队，他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人心不是开会开出来的，是一个鸡腿一个鸡腿夹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前世敲了十几年键盘，这辈子，得学着攥刀了。
下午，新人分配铺位和物资。
物资发放处，王胖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案后，新人排队领装备——制式皮甲一件、短刀一把、传讯玉符一枚、疗伤丹三粒。
轮到赵恒，王胖子眼皮一撩，从案下摸出一套装备，随手丢过来。
赵恒接住，掂了掂。
皮甲的护心镜有道裂纹，短刀的刃口卷了边，疗伤丹——他用神识一扫，三粒里有两粒的药性散了七成。
全是残次品。
排在他后面的新人领了同样的货色，敢怒不敢言，抱着东西走了。
赵恒没走。他把那套装备放回案上，笑了笑：“王哥，这套我不能领。”
王胖子眯起眼：“你说啥？”
“护心镜有裂，刀卷了刃，丹药药性散了七成。”赵恒慢条斯理，“穿这身出任务，死了，倒不要紧——可万一残着回来，孙婆婆的医药费、组里的误工损失，比一套新装备贵十倍。王哥是管物资的，这笔账，不该我替你算吧？”
王胖子盯着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周围排队的新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半晌，王胖子忽然嗤笑一声，从案下又摸出一套，甩在案上：“识货。这套是好的——原本留给’懂事’的人的。”
赵恒接过，验了一遍，确实完好。他把装备收好，拱拱手：“多谢王哥。”
转身走出三步，他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王哥，刚才那套残的，建议单独入账。残次品按价折损，走报废流程——账做平了，上面查下来，谁都体面。”
王胖子愣住。
等他反应过来，赵恒已经走远了。他盯着那个背影，肥脸上阴晴不定，忽然啐了一口：“妈的，威胁我？”
旁边他的心腹凑上来：“发哥，要不要……”
“先不动。”王胖子眯着眼，“这小子刚进门就敢亮牙，背后八成有人。先查查——查清楚是谁的牙。”
三组的营地在粉红天堂最偏的西北角，一排低矮的石屋，屋顶上晾着绷带，墙角堆着报废的探险装备，空气里有股药味、汗味和铁锈味混合的气息。
老张带着赵恒来报到的时候，营地里的晨训刚散。二十来号人三三两两地蹲着站着，看见新人，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那眼神赵恒熟，像车间老师傅看新分来的学徒，先掂斤两。
“王管事训话！”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让开一条道。王天霸从正中的石屋里踱出来——这人配得上他的名字，身高九尺，膀大腰圆，一身锦袍绷在身上，腰间挂着一串玉牌，走路哗啦作响。他不是修士里的强者，但他是”管事”，管着三组上百号人的排班、补给和生死签。
“新来的？”王天霸上下打量赵恒，眼皮耷拉着，“哪个？”
“赵恒。”
“哦，就是你啊。”王天霸打了个哈欠，“听说了，面试耍嘴皮子的那个。”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
赵恒没接话。
王天霸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换个体弱点的能直接拍趴下。
“我不管你在面试那儿出了什么风头。”王天霸的声音不凶，反而很平和，像在拉家常，“到我这儿，规矩只有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死了，别怪组里。”
说完，他摆摆手，转身回屋，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绷带。人群哄然散开，各忙各的，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晨间例行节目。
散场的时候，赵恒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天霸回屋之后，有两个组员立刻跟了进去，手里都捧着东西——一个捧着一只锦盒，一个捧着一沓账册。出来时，捧锦盒的空了手，捧账册的脸色发白。
老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赵恒也没问。有些事情不用问：锦盒是孝敬，账册是交代。一个管事的早晨，从收这两样东西开始，这组的权力结构，已经明明白白了。
老张凑过来，低声说：“别往心里去，王管事对谁都这样。走，我带你认认人。”
一上午，赵恒把三组的主力认了个遍，心里默默建着档——这是他前世带团队的职业病，入职第一天，先画组织关系图。
蹲在墙根擦刀的那个独眼汉子，叫铁七，三组战力最高，据说一个人从”黑沼”位面爬出来过。性格：孤。可用度：待观察。风险：低，这种人认死理，不搞阴的。
药房门口分拣药材的老妪，人称孙婆婆，负责伤员救治。手稳，嘴毒，谁换药时叫疼就骂谁。但赵恒注意到，她骂完每个叫疼的，手上的动作都会轻一分。
装备架旁边，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新人吹牛，说他上个月在”金鳞泽”位面怎么怎么大发神威。老张低声介绍：“王德发，王管事的远房侄子，人称王胖子。别惹他。”
赵恒多看了那胖子两眼。
巧了。昨天在初筛大厅外骂街的那个，说”表弟在王天霸手下当红人”——原来红人就是这个。表弟吹表哥的牛，表哥蹭表弟的势，一根藤上两个瓜。
胖子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上下扫了赵恒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哟，新韭菜。”
周围几个人哄笑起来。
赵恒笑了笑，没说话，跟着老张继续走。
“你别理他。”老张有些过意不去，“这孙子就是嘴贱，其实……”
“其实不止嘴贱。”赵恒看着不远处，王胖子正把一个新人的补给包”代管”进自己怀里，那新人敢怒不敢言，“老张，他这么干，组里没人管？”
老张的脸色暗了暗：“管啥呀。王管事是他叔。再说了……”他压低声音，“组里老人都得给他上供，月供三成打赏收入，叫’平安钱’。交了平安，不交——上个月有个硬骨头没交，出任务的时候’意外’被落石砸了腿，现在还在孙婆婆那儿躺着呢。”
赵恒点点头，没再问。
他在心里的那张组织关系图上，给王胖子画了个圈，圈旁边标注：吸血节点，靠山王天霸，弱点未知。
然后又在这张图的角落里，写下今天最重要的一行字——
这地方死人死得这么随便，“规矩只有一条：死了别怪组里”。
翻译过来就是：这里没有任何制度保护你。
前世的公司再黑，好歹有劳动法摆在那儿，哪怕大多数时候是摆设。而这里，连摆设都没有。
赵恒望着营地屋顶上晾着的一排排绷带，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死亡直播的弹幕那么欢乐——因为在这里，命真的不是命，是消耗品，是节目，是别人的下注标的。
要活下去，要活出去，光靠躲是不够的。
得有杠杆。
午饭在营地食堂解决。
说是食堂，其实是个大棚，长条石桌，大桶的菜汤，一人一个粗陶碗。赵恒端着碗找了个角落，边吃边继续观察。
三组的人吃饭也分圈子：战力高的坐中间，桌上多一碟肉；老人坐四周，汤里有几根菜；新人缩在棚子边上，碗里清汤寡水，能照出人影。
一条无形的等级线，就在这几张桌子之间，画得分明。
老张端着碗挤到他旁边，顺着他目光看了看，低声说：“别看了，都这样。在这儿，拳头就是筷子，没拳头，汤都喝不上热的。”
“你呢张哥？你坐哪桌？”
“我？”老张憨厚一笑，“我哪桌人少坐哪桌。”
赵恒看着他碗里——清汤，飘着两片菜叶。
他的碗里难得卧着一只鸡腿——打饭时，大师傅听说来了个”笔试甲上的文化人”，手一抖，多舀了一勺。
他忽然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走到中间那桌，在几个战力高的老油条愕然的目光中，把碗里唯一那只鸡腿夹出来，又端着碗走回来，把鸡腿放进老张碗里。
“吃。”他说。
老张傻了：“你干啥！你伪灵根，你更需要补——”
“我不需要鸡腿。”赵恒重新坐下，扒了口饭，“我需要你记住，从今天起，有人给你夹菜了。”
周围几桌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诧异，有嘲讽，也有若有所思。
赵恒恍若未觉，继续吃饭。
他心里清楚得很：一个鸡腿，买不了人心，但它能立一个态度——我赵恒的人，我护着。
前世带团队，他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人心不是开会开出来的，是一个鸡腿一个鸡腿夹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前世敲了十几年键盘，这辈子，得学着攥刀了。
下午，新人分配铺位和物资。
物资发放处，王胖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案后，新人排队领装备——制式皮甲一件、短刀一把、传讯玉符一枚、疗伤丹三粒。
轮到赵恒，王胖子眼皮一撩，从案下摸出一套装备，随手丢过来。
赵恒接住，掂了掂。
皮甲的护心镜有道裂纹，短刀的刃口卷了边，疗伤丹——他用神识一扫，三粒里有两粒的药性散了七成。
全是残次品。
排在他后面的新人领了同样的货色，敢怒不敢言，抱着东西走了。
赵恒没走。他把那套装备放回案上，笑了笑：“王哥，这套我不能领。”
王胖子眯起眼：“你说啥？”
“护心镜有裂，刀卷了刃，丹药药性散了七成。”赵恒慢条斯理，“穿这身出任务，死了，倒不要紧——可万一残着回来，孙婆婆的医药费、组里的误工损失，比一套新装备贵十倍。王哥是管物资的，这笔账，不该我替你算吧？”
王胖子盯着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周围排队的新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半晌，王胖子忽然嗤笑一声，从案下又摸出一套，甩在案上：“识货。这套是好的——原本留给’懂事’的人的。”
赵恒接过，验了一遍，确实完好。他把装备收好，拱拱手：“多谢王哥。”
转身走出三步，他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王哥，刚才那套残的，建议单独入账。残次品按价折损，走报废流程——账做平了，上面查下来，谁都体面。”
王胖子愣住。
等他反应过来，赵恒已经走远了。他盯着那个背影，肥脸上阴晴不定，忽然啐了一口：“妈的，威胁我？”
旁边他的心腹凑上来：“发哥，要不要……”
“先不动。”王胖子眯着眼，“这小子刚进门就敢亮牙，背后八成有人。先查查——查清楚是谁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