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入职第一课:如何死的体面

我姓赵,赵匡胤的赵 · 渡劫拍戏 · 第10章 · 23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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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培训的第一堂课,在一间没有窗的石室里上。

教员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姓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用旧的砂纸。他在墙上挂出一幅字,转身面对三十来个新人:

“今天讲三件事:遗言、骨灰盒、遗体捐赠。”

底下一片死寂。

莫教员不为所动:“先说遗言。每人领一块传音玉,出任务前录好遗言,死后公司转交家属——有家属的话。遗言限时三十息,超时收费。”

“骨灰盒,分三档。”他敲敲黑板,黑板上浮出三张图样,“青玉档,三十灵石,刻名字和生卒;白瓷档,三灵石,只刻名字;草编档,免费,什么都不刻——反正撒了也认不出来。”

赵恒盯着那三张图样看了很久。

青玉、白瓷、草编。死后体面,也做成了分层定价。

他举手,问了这节课的第一个问题:“莫教员,三档的’撒灰服务’,有区别吗?”

莫教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同一条灰河,同一个时辰撒。”

“也就是说,骨灰盒的差别,只在撒之前?”

“对。盒子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死人用的。”

教室里一片沉默。

有个新人颤声问:“能、能自带吗?”

“可以。但自带骨灰盒不享受免费撒灰服务,人工费另计,两个灵石。”

底下有人想笑,没笑出来。

“最后,遗体捐赠。”莫教员的语气第一次有了波动,是职业性的热情,像销售讲到提成环节,“探索者的遗体很宝贵。泡过法则之力的肉身是炼器好材料,残魂可以点灯,骨头可以磨粉——公司按部位回收,价格公道。”

黑板上浮出一张价目表。

赵恒面无表情地看完,举了手。

“问。”

“遗体捐赠的回收款,能留给家属吗?”

满堂哄笑。

前排一个愣头青笑出了声:“哥们,人都没了还想着分钱呢?”

莫教员没笑。他盯着赵恒看了两息,居然真的低头翻条款。

“查到了。”他抬头,“《遗体回收条例》附则第九条:回收款的千分之三,可指定受益人。”

哄笑声戛然而止。

“千分之三?”有人怪叫,“打发叫花子呢?”

“所以这条从来没人填。”莫教员面无表情,“怎么,你要填?”

“填。麻烦帮我写上。”

莫教员深深看了他一眼,递来一块玉简。赵恒神识沉入,在受益人一栏顿了顿。

家属。他没有家属。原主的娘死得早,这辈子的户口本,一页。

他最后填的是:三组伤亡互助公账——如果那玩意儿存在的话;如果不存在,就填孙婆婆的药房。

莫教员检查了一遍,忽然问:“你自己买的哪一档?”

“草编的。”

“省钱给家属?”

“省钱。”赵恒说,“再说撒了之后,青玉和草编有什么区别?风又看不出来。”

莫教员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从讲台上拿起一块青玉色木牌,扔给他。

“优秀学员牌。干这行十二年,第一次有人在这堂课上问’钱能不能留给家属’。别人问的都是’能不能不死’。”

他顿了顿。

“问’能不能不死’的,死得最快。下课。”

新人们鱼贯而出,腿都是软的。

赵恒走在最后。出门时,莫教员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小子,千分之三那一条,是我十年前争取来的。”

赵恒回头。

莫教员已经转过身去擦黑板了,干瘦的背影对着他:“那时候我也有个徒弟,跟你一样,问了个没人问过的问题。后来他死了,骨灰盒是青玉的——我自掏的腰包。”

“公司没报销?”

“公司说,”莫教员擦黑板的手没停,“‘情感支出,不予立项’。”

赵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那个背影,微微鞠了一躬。

走廊里,进去时三十几个新人还有说有笑,出来时一个个低着头,像被霜打了。那个笑出声的愣头青走在最后,脸白得像纸。

赵恒经过他身边:“你叫什么?”

“石、石蛋。”

“石蛋,课听明白了?”

石蛋茫然摇头。

“骨三千,魂灯一千二,肉八百。骨灰盒,青玉三十。”赵恒拍拍他的肩,“你的遗体比你的骨灰盒值钱一百倍。记住这个数,往后签合同,一条一条看。”

石蛋站在原地,打了个寒颤。

“那、那怎么办?”

“先活着。”赵恒说完就走了。

傍晚,传音玉发下来了,一人一块,要求当晚录好遗言,统一归档。

宿舍里,几个新人捧着玉简发愁。有人录了删,删了录,急得直转;有人对着玉简刚说了句”爹、娘”,就哽住了,半天录不下去。

老张倒是利索,盘腿坐在床上,对着玉简交代得明明白白:床底的《养身诀》给老家的侄子,攒的积分换成灵石捎回去,面馆要是开起来了,头一锅面,记得往门口泼一勺——“请我的”。

录完他看见赵恒捏着玉简半天没动,凑过来:“兄弟,咋,不会用?”

“在想词。”

“这有啥好想的,跟家里人说说话呗。”

“没家里人。”

老张噎了一下,挠挠头:“那……那也得录啊,规矩。”

赵恒掂着那块温润的玉简,想了想,按下录制。

“我是赵恒。如果这段玉简被人听到了,说明我死了。”他语速平平,像在开周会,“听这段录音的人,不管你是执事还是库房的小吏——我的遗物里有一个小本本,麻烦烧给我。那上面记了些账,带到下边去,我接着算。”

“另外,我的遗体回收款,千分之三归三组伤亡互助公账。别贪,我下头看着呢。”

“就这些。三十息还没到?那再补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灰岩镇往西四十里,有片塌了的矿区。要是有顺路的,替我看看,那儿的草长多高了。”

录制结束。

老张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兄弟,你这遗言……怎么听着像交接工作?”

“遗言就是交接工作。活人的事,交代给活人。”

“那矿区那段呢?”老张咂咂嘴,“那片我熟,草都没几根,有啥好看的。”

赵恒把玉简收进怀里,过了一会儿才说:“原主……我爹我娘,就埋在那片。”

老张不吭声了。半晌,他拍拍赵恒的肩膀,那力道没轻没重的:“行,回头我替你记着。你小子要是死在外头了,我回灰岩镇的时候,顺路去看。”

“张哥这话说的,好像我死定了。”

“呸呸呸。”老张连啐三口,“重录!刚才那句当我没说!”

“录好的东西,删不了。”赵恒躺下,“就这么着吧。”

当天夜里,赵恒在小本本上新建了一页,页名想了很久,定为:世道账。

第一笔:

“遗体回收:骨三千、魂灯一千二、肉八百。骨灰盒三档,青玉三十。命贱盒贵,定价颠倒。此账,寄着。”

写完又补了一行小字:

“莫教员,千分之三条款,守了十年。此人,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