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张的梦想

我姓赵,赵匡胤的赵 · 渡劫拍戏 · 第8章 · 234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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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手续办完,天已经黑透了。

宿舍在粉红天堂后山的排屋里,一间屋四张床,石墙石顶,唯一的窗户正对着一堵墙。赵恒分到靠门的上铺——最差的位置,风口。

另外三张床,两张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上铺已经躺了个人,探出半个脑袋,看清赵恒的脸,乐了:

“哟,营地分饼那个!兄弟,咱俩有缘。”

是张国栋。他翻身下床,动作利索:“叫我老张就行。三组老人了,六年没死,厉害吧?”

“厉害。”赵恒说,“三关过了?”

“过了过了,这回的题比六年前松。”老张嘿嘿笑,“你呢?”

“也过了。”

“我就说嘛,你那张嘴,考官扛不住。”

老张上上下下打量他,忽然压低声音:“兄弟,你夜里睡觉警醒不?”

“还行,怎么了?”

“警醒点好。”老张朝那两张空床努了努嘴,“这屋上个月走了俩。一个是任务里没的,另一个——”他声音压得更低,“是在宿舍里没的。公司说是’旧伤复发’。可那小子前一天刚跟管采买的吵了一架,说账目不对。第二天,人就’旧伤复发’了。”

赵恒看向那两张空床。行李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像主人随时会回来。

“行李为什么没人收?”

“没人敢收。”老张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没什么笑意,“收了,就好像他们真没了。留着,新人来了自然会问,问了,就有人讲他们的事。人这辈子,死不怕,怕的是没人讲。”

赵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规矩好。”

“我定的。”老张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人没啥本事,就会记人。”

他从床底下摸出个布包:“来来来,入职第一天,老人请新人。”

两个油纸包着的炊饼,一小坛劣酒。饼是凉的,酒是浑的。赵恒咬了一口饼,喝了一口酒,认真地说:“这是我两辈子吃过最好的一顿入职宴。”

“两辈子?”老张乐了,“你这人说话有意思。”

两人就着夜色喝酒。老张话多,三杯下肚,从灰岩镇的矿难讲到粉红天堂的八卦,从王天霸的小妾讲到食堂大师傅的假牙。赵恒听着,时不时问一句,老张就讲得更起劲。

“张哥,”赵恒给他续上酒,“咱们三组,活儿怎么派?”

“抽签。”老张咂了口酒,“位面跃迁,抽到什么去什么。枯泉、泽国、鸣沙城……好的位面打赏多,抽中了跟过年一样;烂的位面,进去就是填坑。”

“签能动手脚么?”

老张斜他一眼,嘿嘿一笑:“你小子,问的全是要害。”他压低声音,“明面上不能。可掌签的吏员,是王天霸的小舅子;管装备物资的,是他远房侄子王德发。一门亲戚,把着签和货。谁家送了礼,谁家的签就’运气好’。没送的——上个月二狗那队,连着三回抽枯泉,回来俩。”

“没人告?”

“告谁?抽签全凭’运气’,运气这东西,你拿什么告?”老张摇摇头,“兄弟,听哥一句,在三组,少看,少说,多攒积分。”

赵恒点点头,没再问。

少看,少说,多攒。六个字,是用六年没死换来的。

酒到半坛,老张忽然安静下来。

他趴到床底下摸索半天,摸出一个油布包。裹了三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边角磨圆了,画着简单的人体经络图,配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凡人功法。《养身诀》。”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练不成人仙,最多强身健体。我爹传我的,我爹是我爷爷传的。我家太爷爷给一位大人物喂马,救了那位的马,那位赏了这张纸。”

他把纸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赵兄弟,你是文化人。你帮我看看,第三段是不是有句话说,‘练至极处,可通微明’?我一直琢磨,微明是啥?是不是练到头,也能摸到仙缘?”

赵恒接过那张纸,在心里敲了敲面板:“鉴定。”

【鉴定:《养身诀》,凡品养生功法,完整性61%。练至极处:气血强健,延寿二十载。修仙上限:无。扣气运值1点。】

无。

赵恒看着那行字,又看看老张。老张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等他这个”文化人”的判决。

练到头,延寿二十年。没有仙缘。这就是真相。

白天那个幻境怎么说的来着——编得挺好,下次别编了。可幻境是假的,这个梦是真的。人活一世,总得信点什么;信的东西能换来二十年硬朗身板,就是好东西。

他把那点真相,连同那口劣酒,一起咽了下去。

“微明,是天刚亮的意思。”

“天刚亮?”

“嗯。练到头,多活二十年,耳聪目明——能多看二十年的天亮。”赵恒把纸叠好,放回他手里,“太爷爷那位贵人,赏的是实在东西。好好练。”

老张咧开嘴笑了,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团:“多活二十年!那敢情好!够我攒够赎身钱,回老家开面馆了!”

“面馆?”

“我老家临安县,我下的面,全镇第一!”老张一拍大腿,“牛肉面,汤头用筒子骨吊六个时辰,面要手擀,下锅三滚三捞——赵兄弟,等开张了,你来,我请你吃头一锅!”

“行。”赵恒举起酒坛,“招牌我给你写。”

“你会写字?”

“会一点。”

“那说定了!”老张跟他碰了碰坛子,咕咚灌了一大口,抹抹嘴,郑重其事地把《养身诀》重新包好,三层油布,一层一层裹严实,塞回床底最深处。

那一晚,老张睡得很香,呼噜震天响。

赵恒躺在换下来的下铺——老张坚持把好位置让给”文化人”——睁着眼睛看那扇对着墙的窗。

视野角落,面板安安静静亮着一行:

【今日气运值:+3。】

没有备注。赵恒等了一会儿,它确实没有备注。

也好。有些账不用它记。

他想起前世带过一个实习生,职业愿景写的是”三十五岁前,在这座城市付个小房子的首付”。后来那孩子被优化了,交还工牌的时候笑着跟他说,哥,我先回老家了。

那孩子要的多么?不多。老张要的也多么?一间面馆,一锅牛肉汤,一个”头一锅”的约定。

都不多。可就这点东西,两个世界,都得拿命去换。

后半夜,老张说梦话了。梦见回了老家,含糊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念完嘿嘿地笑,笑得像个孩子。

六年没死,在粉红天堂,这叫”资历”。

赵恒白天偷偷算过一笔账:老张的积分,按现在的攒速,再攒六年,也只够赎身名额竞拍价的零头。

他没说破。有些梦是人活着的拐棍,抽了,人就倒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那笔账记进小本本——总有一天,得让这根拐棍,变成一条真能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