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魅惑测试补考
第二关，魅惑测试。
赵恒走进那间粉红色调的石室时，是有心理准备的。幻境嘛，无非是酒色财气。
结果幻境一展开，他就知道轻敌了。
没有美人，没有黄金。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老式两居室，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厨房里飘着番茄蛋花汤的味道。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头发松松地挽着。客厅地毯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搭积木，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
“爸爸回来啦！”
赵恒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石室外的观测法器前，测试员看着读数啧啧称奇：“心率没变，神魂波动几乎为零……这人什么情况？幻境明明判定有效投放了。”
幻境里，赵恒把那个”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番茄蛋花汤，一颗蛋。积木是木质的，边角磨圆，不是便宜货。女人挽头发的样式，松松的，是”贤惠”两个字的标准译法。
样样都对。唯独错了一处——他没这项需求。
他前世，没成过家。
三十九年，从小镇做题家到P9总监，无数个”等项目上线就休息”的假期，无数次”等忙完这阵就联系”的相亲，最后全让位给了凌晨三点的OKR。他死的那天晚上，手机里最新的私人消息，是三个月前母亲发的：“儿啊，天冷了，加衣服。”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幻境很高级。编造的女人温柔得恰到好处，编造的女儿可爱得恰到好处，编造的汤，香气都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得像一份提案。
小女孩抱着积木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笑。
赵恒蹲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触感真实得可怕。
“编得挺好。”他轻声说。
然后站起来，对着空气，一字一句：
“下次别编了。”
幻境应声而碎。
石室里，粉色的光雾正在退散。对面观测席上的测试员张着嘴，手里的记录玉简停在半空。
“你……你是怎么挣脱的？”
“没挣脱，是它自己关的。”赵恒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们的幻境应该是靠真实记忆做素材。它找不到我老婆孩子的记忆，硬编的东西，撑不久。”
测试员低头看判定报告，又抬头看他，神情古怪：“报告上写，你全程’情感卷入度’为零，但’凝视时长’……是历史最高。”
赵恒沉默了一下。
“我看了三分多钟。”他说，“编得确实挺好。”
测试员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她干这行七年，见过哭着出来的，见过笑着疯掉的，见过拔刀乱砍被护卫按住的。头一回见人走出来，还给幻境提修改意见。
“补测一次。”她咬咬牙，“判定异常，需要复核。”
“行啊。”赵恒重新坐好，“建议换个题材。下回试试我妈做的腌笃鲜，那个我有真实记忆，你们能编得更像。”
补测的幻境果然换了。这回是他的出租屋，母亲坐在那张咯吱响的旧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给他缝衬衫扣子，嘴里念叨”三十好几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针脚很密。老花镜滑到鼻尖，她也不扶，就着那个角度看针。
赵恒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听完了整段念叨。
念叨里有他自己都忘了的事。高二那年他发高烧，母亲背着他走了四里夜路去镇卫生院；大学第一个学期，她寄来一罐腌笃鲜的料，罐子上贴着纸条，“笋要先焯水”。这些事存得太深，深到幻境把它们挖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挖得真准。也真狠。
他知道该怎么破——站起来，走出去，幻境就散了。
他没有急。
这段记忆的原主，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两世为人，能在”她”面前再坐一会儿的地方，只剩这里。
沙发上的母亲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衬衫叠好，抬头冲他笑。
赵恒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谢谢。这段我留着了。”
幻境碎裂。测试员看着最终判定，半天没说出话。
报告自动生成，一行行浮现在玉简上：
魅惑测试：通过。
精神抗性：无法评级。
备注：受测者主动配合幻境构建，又主动终止。行为逻辑……无法归类。
赵恒接过玉简，走出石室。走廊里粉光柔和，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掰了一块，慢慢嚼。
饼是灰岩镇的饼，粗粝，拉嗓子。
幻境里那句奶声奶气的”爸爸回来啦”，还在耳朵边上。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幻境砸开的那道缝，缝里漏出来的，是他自己攒了三十九年、从来没时间看的东西。
胡九的话应验了一半。明白人确实容易陷进去——不是陷在幻境里，是陷在”差一点就是真的”里。
刚才那三分多钟，他不是在欣赏布景。他是在补一堂缺了三十九年的课。
他在心里敲了敲面板：“存档。”
【存档：魅惑测试全流程记录。扣气运值1点。余额：-1。】面板难得地多浮了一行，【新户临时额度已用尽。再赊，日息一成。】
“一成？你们这比修仙贷还黑。”
面板不理，暗下去了。
“再存一笔。”赵恒说，“粉红天堂，魅惑测试，年淘汰率，淘汰者去向。查得到多少存多少。”
【查询并建档：扣气运值2点。】面板顿了顿，又浮出一行，【备注：淘汰者去向数据为残缺件，已按残缺件计价。】
“你还挺会做生意。”
面板没理他，只把存据工工整整列了出来。
赵恒拍拍手上的饼渣，往第三关走。
走到一半，旁边一间石室里传出哭声。门没关严，一个刚测完的姑娘瘫坐在地上，妆哭花了。测试员在旁边冷冷地记录：“魅惑测试，不通过。备注：沉溺幻境，不愿自脱。”
“我不是不愿……”姑娘抽噎着，“里面的爹娘……比真的爹娘对我好……”
测试员笔没停：“下一个。”
赵恒在门外站了一息，终究没有进去。
这份贪恋，任何道理都劝不动。
他走出去十几步，迎面撞上补测报告被执事匆匆送往上层的背影。“无法评级”四个字，今晚大概会摆在某位管事的案头。
一个靠评级把人分三六九等的地方，最忌讳的就是评不了级的人。
赵恒摸了摸怀里的玉简，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第三关的牌子已经亮了。牌子底下站着几个过了关的人，个个脸色发白，没人说话。有个汉子蹲在地上干呕，旁边的人也不劝，就那么等着——等着自己的胃什么时候也开始翻。
赵恒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把最后一点饼渣拍干净。
沙子不会赢。但沙子会让机器疼。
赵恒走进那间粉红色调的石室时，是有心理准备的。幻境嘛，无非是酒色财气。
结果幻境一展开，他就知道轻敌了。
没有美人，没有黄金。
是一间很小的屋子。老式两居室，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厨房里飘着番茄蛋花汤的味道。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头发松松地挽着。客厅地毯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搭积木，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
“爸爸回来啦！”
赵恒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石室外的观测法器前，测试员看着读数啧啧称奇：“心率没变，神魂波动几乎为零……这人什么情况？幻境明明判定有效投放了。”
幻境里，赵恒把那个”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番茄蛋花汤，一颗蛋。积木是木质的，边角磨圆，不是便宜货。女人挽头发的样式，松松的，是”贤惠”两个字的标准译法。
样样都对。唯独错了一处——他没这项需求。
他前世，没成过家。
三十九年，从小镇做题家到P9总监，无数个”等项目上线就休息”的假期，无数次”等忙完这阵就联系”的相亲，最后全让位给了凌晨三点的OKR。他死的那天晚上，手机里最新的私人消息，是三个月前母亲发的：“儿啊，天冷了，加衣服。”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幻境很高级。编造的女人温柔得恰到好处，编造的女儿可爱得恰到好处，编造的汤，香气都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得像一份提案。
小女孩抱着积木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笑。
赵恒蹲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触感真实得可怕。
“编得挺好。”他轻声说。
然后站起来，对着空气，一字一句：
“下次别编了。”
幻境应声而碎。
石室里，粉色的光雾正在退散。对面观测席上的测试员张着嘴，手里的记录玉简停在半空。
“你……你是怎么挣脱的？”
“没挣脱，是它自己关的。”赵恒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们的幻境应该是靠真实记忆做素材。它找不到我老婆孩子的记忆，硬编的东西，撑不久。”
测试员低头看判定报告，又抬头看他，神情古怪：“报告上写，你全程’情感卷入度’为零，但’凝视时长’……是历史最高。”
赵恒沉默了一下。
“我看了三分多钟。”他说，“编得确实挺好。”
测试员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她干这行七年，见过哭着出来的，见过笑着疯掉的，见过拔刀乱砍被护卫按住的。头一回见人走出来，还给幻境提修改意见。
“补测一次。”她咬咬牙，“判定异常，需要复核。”
“行啊。”赵恒重新坐好，“建议换个题材。下回试试我妈做的腌笃鲜，那个我有真实记忆，你们能编得更像。”
补测的幻境果然换了。这回是他的出租屋，母亲坐在那张咯吱响的旧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给他缝衬衫扣子，嘴里念叨”三十好几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针脚很密。老花镜滑到鼻尖，她也不扶，就着那个角度看针。
赵恒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听完了整段念叨。
念叨里有他自己都忘了的事。高二那年他发高烧，母亲背着他走了四里夜路去镇卫生院；大学第一个学期，她寄来一罐腌笃鲜的料，罐子上贴着纸条，“笋要先焯水”。这些事存得太深，深到幻境把它们挖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挖得真准。也真狠。
他知道该怎么破——站起来，走出去，幻境就散了。
他没有急。
这段记忆的原主，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两世为人，能在”她”面前再坐一会儿的地方，只剩这里。
沙发上的母亲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衬衫叠好，抬头冲他笑。
赵恒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谢谢。这段我留着了。”
幻境碎裂。测试员看着最终判定，半天没说出话。
报告自动生成，一行行浮现在玉简上：
魅惑测试：通过。
精神抗性：无法评级。
备注：受测者主动配合幻境构建，又主动终止。行为逻辑……无法归类。
赵恒接过玉简，走出石室。走廊里粉光柔和，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掰了一块，慢慢嚼。
饼是灰岩镇的饼，粗粝，拉嗓子。
幻境里那句奶声奶气的”爸爸回来啦”，还在耳朵边上。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幻境砸开的那道缝，缝里漏出来的，是他自己攒了三十九年、从来没时间看的东西。
胡九的话应验了一半。明白人确实容易陷进去——不是陷在幻境里，是陷在”差一点就是真的”里。
刚才那三分多钟，他不是在欣赏布景。他是在补一堂缺了三十九年的课。
他在心里敲了敲面板：“存档。”
【存档：魅惑测试全流程记录。扣气运值1点。余额：-1。】面板难得地多浮了一行，【新户临时额度已用尽。再赊，日息一成。】
“一成？你们这比修仙贷还黑。”
面板不理，暗下去了。
“再存一笔。”赵恒说，“粉红天堂，魅惑测试，年淘汰率，淘汰者去向。查得到多少存多少。”
【查询并建档：扣气运值2点。】面板顿了顿，又浮出一行，【备注：淘汰者去向数据为残缺件，已按残缺件计价。】
“你还挺会做生意。”
面板没理他，只把存据工工整整列了出来。
赵恒拍拍手上的饼渣，往第三关走。
走到一半，旁边一间石室里传出哭声。门没关严，一个刚测完的姑娘瘫坐在地上，妆哭花了。测试员在旁边冷冷地记录：“魅惑测试，不通过。备注：沉溺幻境，不愿自脱。”
“我不是不愿……”姑娘抽噎着，“里面的爹娘……比真的爹娘对我好……”
测试员笔没停：“下一个。”
赵恒在门外站了一息，终究没有进去。
这份贪恋，任何道理都劝不动。
他走出去十几步，迎面撞上补测报告被执事匆匆送往上层的背影。“无法评级”四个字，今晚大概会摆在某位管事的案头。
一个靠评级把人分三六九等的地方，最忌讳的就是评不了级的人。
赵恒摸了摸怀里的玉简，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第三关的牌子已经亮了。牌子底下站着几个过了关的人，个个脸色发白，没人说话。有个汉子蹲在地上干呕，旁边的人也不劝，就那么等着——等着自己的胃什么时候也开始翻。
赵恒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把最后一点饼渣拍干净。
沙子不会赢。但沙子会让机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