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排队经济学
粉红天堂的招聘场外，队伍排出了三里地。
赵恒站在队尾。前面一眼望不到头，不全是人：有顶着鹿茸的半妖，有浑身铁锈色的石人，还有个哥们后脑勺上插着一根引流管，管子另一头连着腰间的小玉瓶，瓶里飘着淡淡的白雾。
那是记忆。这哥们在卖记忆换报名费。
“兄弟，第一次来？”排他前面的是个瘦小的绿皮小妖，尖耳朵，怀里抱着个布包，布包上打了七个补丁。
“第一次。”赵恒说，“你这是？”
“交押金。”小妖把布包搂紧了些，“中介说，交三百灵石押金，包过初试。我把祖屋抵了。”
前后几个修士闻声，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了让，像让开什么脏东西。这方世界人妖杂居，面上不分，骨子里等阶森严——妖族干最粗的活，拿最少的钱，连排队都天然矮半截。一个绿皮小妖，中介坑他三百，跟抢没区别，反正没人替他出头。
赵恒没急着出头。他先问：“你识字吗？”
“识、识得几个。矿上记账的王伯教过，我学得慢，但我天天练……”
“中介让你签字，你看了几页？”
小妖的耳朵耷拉下来：“……就看了头一页。”
赵恒又看了看那个布包——七个补丁，针脚密实，浆洗得干干净净；再看看他的手，茧子叠着茧子。抵押了祖屋，还知道来排队；被人坑了，第一反应是怪自己认字少。
“布包给我看看。”
小妖将信将疑地递过去。赵恒展开那张”担保协议”，一眼扫到底——租赁合同格式，通篇没提”包过”，第七条写着”若乙方未能通过初试，押金转为咨询服务费，概不退还”。
“走，跟我去要钱。”
“啊？可、可是队伍……”
“队伍会往前走，你的钱不会自己走回来。”赵恒把协议叠好，“而且这个点，中介最怕有人在招聘场外闹。”
半个时辰后，招聘场西侧茶棚。
那个自称”内部有人”的中介，脸上的横肉挤出一朵花：“这位爷，小本生意，您高抬贵手——”
“第一，你收的是押金，合同写的是服务费，货不对板，按《坊市条例》退一赔三。第二，你在官方招聘场外私设收费点，那块牌子——”他指了指茶棚外”粉红天堂指定报名处”的木牌，“——我赌一百灵石，粉红天堂没给你授权。要不要现在进场找个执事问问？”
中介脸上的花谢了。
“第三，”赵恒慢悠悠道，“你身后那块留影石还转着呢。我这人谈事之前，先开留影石。”
中介回头，桌角一块不起眼的灰石头正幽幽地转。
一刻钟后，小妖捧着失而复得的三百灵石，外加赔的两百，整个人还是懵的：“大、大哥，这多出来的两百……”
“真按条例闹进场里，他得进去蹲着。他识相，退三百赔两百。”赵恒把钱袋塞回他怀里，“多的是你该得的惊吓费。记着，你欠我一次。”
顿了顿，又补一句：“以后签字，先看纸，再听话。纸上写的，还得看清小字。”
小妖扑通就跪，被赵恒一把拎起来。
“别跪。膝盖留着。”
“大哥你叫什么？我阿细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赵恒。命是你自己的。”他指了指队伍，“排回去，好好面试。面试过了，比磕一百个头强。”
阿细抱着钱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赵恒重新站回队尾——原来的位置早没了，得重排。
一刻钟口舌，换三样：招聘场外围的中介、执事、留影石这条灰色链条，现形了；一个欠人情的地头蛇，入账了；茶棚里那八块留影石后面的考官，免费看了他一场现场面试。
至于阿细拿了钱会不会忘了他——忘了就忘了。把补丁打得整整齐齐的人，欠了人情，是睡不着的。
队伍继续往前挪。
赵恒前面换了三拨人。第一拨是两个结伴的青年修士，一路高谈阔论，说探索者如何日进斗金，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第二拨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背着一口用布层层裹住的长刀，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问赵恒”现在什么时辰”；第三拨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眼睛哭得通红，怀里死死抱着一块牌位似的小木牌。
他耳朵没闲着。两个青年的谈话里提炼出三条：粉红天堂今年扩招，录取线比去年低；三组名声最差，死人最多，分钱最少；第三关的考官是个笑面虎，越笑越吓人。
中年汉子排到执事面前，答话声音太小，被一句”听不清，下一个”直接跳过。
赵恒替他开了口：“执事，他刚才答了，申时三刻。”
这一声不是滥好心。他留意这汉子一路了：裹刀布缠的是军中十字扣，虎口茧厚，站姿沉而正，排了三个时辰，身形没晃过一下。老行伍，一句话的人情，记一辈子。
执事眼皮都没抬：“规矩是规矩。”
“规矩是当场作答，他当场答了。声音小是毛病，不是过错。”赵恒说，“贵司招的是探索者，不是唱堂会的。”
执事这才抬眼，打量他两眼，忽然笑了一声：“多管闲事。”
话虽这么说，还是冲那汉子扬了扬下巴：“回来，登记。”
汉子愣了半天，冲赵恒深深一揖，一句话没说，眼眶红了。
赵恒摆摆手，没当回事。
那个抱木牌的姑娘，排到一半被”托儿”吓哭了，抱着木牌跑了。赵恒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哭是可以救的，怕是自己选的。
三里长队，日头偏西，不断有人加入，不断有人离开。胆小的、糊涂的、没耐心的，一路绞出去——能站到场门口的，已经筛过一遍了。
他也把场子外围看了个遍。
场门口扫地的老仆，一个时辰扫同一块地八遍，眼睛一直在队伍里瞟。茶棚顶上那只灰扑扑的纸鹤，翅膀扇动频率恒定得不像活物——监视法器。队伍每隔百人一个”托儿”，专高声讨论”死亡率九成七”，吓得人不断退出。
吓人退出，也是筛选的一部分。
排到赵恒的时候，天边烧起了晚霞。场门口的执事头也不抬：“号牌。”
“丙字七百四十一。”
执事递过一块木牌，忽然抬眼：“你就是那个帮人要回押金的？”
赵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举手之劳。”
“茶棚的留影石，”执事慢条斯理，“是我们放的。每天八块，专看哪些人闹事、哪些人认怂、哪些人——”他顿了顿，“——会办事。”
赵恒笑了：“那我这算加分还是减分？”
执事把木牌拍在他手心：“自己进去问。”
木牌入手微温，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丙七四一，备注——会办事。
赵恒捏着牌子走进场门。从头到尾，连排队都是考题。
也好。这地方的考题至少诚实——明摆着告诉你：我们在挑人，挑的还不是最乖的。
赵恒站在队尾。前面一眼望不到头，不全是人：有顶着鹿茸的半妖，有浑身铁锈色的石人，还有个哥们后脑勺上插着一根引流管，管子另一头连着腰间的小玉瓶，瓶里飘着淡淡的白雾。
那是记忆。这哥们在卖记忆换报名费。
“兄弟，第一次来？”排他前面的是个瘦小的绿皮小妖，尖耳朵，怀里抱着个布包，布包上打了七个补丁。
“第一次。”赵恒说，“你这是？”
“交押金。”小妖把布包搂紧了些，“中介说，交三百灵石押金，包过初试。我把祖屋抵了。”
前后几个修士闻声，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了让，像让开什么脏东西。这方世界人妖杂居，面上不分，骨子里等阶森严——妖族干最粗的活，拿最少的钱，连排队都天然矮半截。一个绿皮小妖，中介坑他三百，跟抢没区别，反正没人替他出头。
赵恒没急着出头。他先问：“你识字吗？”
“识、识得几个。矿上记账的王伯教过，我学得慢，但我天天练……”
“中介让你签字，你看了几页？”
小妖的耳朵耷拉下来：“……就看了头一页。”
赵恒又看了看那个布包——七个补丁，针脚密实，浆洗得干干净净；再看看他的手，茧子叠着茧子。抵押了祖屋，还知道来排队；被人坑了，第一反应是怪自己认字少。
“布包给我看看。”
小妖将信将疑地递过去。赵恒展开那张”担保协议”，一眼扫到底——租赁合同格式，通篇没提”包过”，第七条写着”若乙方未能通过初试，押金转为咨询服务费，概不退还”。
“走，跟我去要钱。”
“啊？可、可是队伍……”
“队伍会往前走，你的钱不会自己走回来。”赵恒把协议叠好，“而且这个点，中介最怕有人在招聘场外闹。”
半个时辰后，招聘场西侧茶棚。
那个自称”内部有人”的中介，脸上的横肉挤出一朵花：“这位爷，小本生意，您高抬贵手——”
“第一，你收的是押金，合同写的是服务费，货不对板，按《坊市条例》退一赔三。第二，你在官方招聘场外私设收费点，那块牌子——”他指了指茶棚外”粉红天堂指定报名处”的木牌，“——我赌一百灵石，粉红天堂没给你授权。要不要现在进场找个执事问问？”
中介脸上的花谢了。
“第三，”赵恒慢悠悠道，“你身后那块留影石还转着呢。我这人谈事之前，先开留影石。”
中介回头，桌角一块不起眼的灰石头正幽幽地转。
一刻钟后，小妖捧着失而复得的三百灵石，外加赔的两百，整个人还是懵的：“大、大哥，这多出来的两百……”
“真按条例闹进场里，他得进去蹲着。他识相，退三百赔两百。”赵恒把钱袋塞回他怀里，“多的是你该得的惊吓费。记着，你欠我一次。”
顿了顿，又补一句：“以后签字，先看纸，再听话。纸上写的，还得看清小字。”
小妖扑通就跪，被赵恒一把拎起来。
“别跪。膝盖留着。”
“大哥你叫什么？我阿细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赵恒。命是你自己的。”他指了指队伍，“排回去，好好面试。面试过了，比磕一百个头强。”
阿细抱着钱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赵恒重新站回队尾——原来的位置早没了，得重排。
一刻钟口舌，换三样：招聘场外围的中介、执事、留影石这条灰色链条，现形了；一个欠人情的地头蛇，入账了；茶棚里那八块留影石后面的考官，免费看了他一场现场面试。
至于阿细拿了钱会不会忘了他——忘了就忘了。把补丁打得整整齐齐的人，欠了人情，是睡不着的。
队伍继续往前挪。
赵恒前面换了三拨人。第一拨是两个结伴的青年修士，一路高谈阔论，说探索者如何日进斗金，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第二拨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背着一口用布层层裹住的长刀，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问赵恒”现在什么时辰”；第三拨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眼睛哭得通红，怀里死死抱着一块牌位似的小木牌。
他耳朵没闲着。两个青年的谈话里提炼出三条：粉红天堂今年扩招，录取线比去年低；三组名声最差，死人最多，分钱最少；第三关的考官是个笑面虎，越笑越吓人。
中年汉子排到执事面前，答话声音太小，被一句”听不清，下一个”直接跳过。
赵恒替他开了口：“执事，他刚才答了，申时三刻。”
这一声不是滥好心。他留意这汉子一路了：裹刀布缠的是军中十字扣，虎口茧厚，站姿沉而正，排了三个时辰，身形没晃过一下。老行伍，一句话的人情，记一辈子。
执事眼皮都没抬：“规矩是规矩。”
“规矩是当场作答，他当场答了。声音小是毛病，不是过错。”赵恒说，“贵司招的是探索者，不是唱堂会的。”
执事这才抬眼，打量他两眼，忽然笑了一声：“多管闲事。”
话虽这么说，还是冲那汉子扬了扬下巴：“回来，登记。”
汉子愣了半天，冲赵恒深深一揖，一句话没说，眼眶红了。
赵恒摆摆手，没当回事。
那个抱木牌的姑娘，排到一半被”托儿”吓哭了，抱着木牌跑了。赵恒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哭是可以救的，怕是自己选的。
三里长队，日头偏西，不断有人加入，不断有人离开。胆小的、糊涂的、没耐心的，一路绞出去——能站到场门口的，已经筛过一遍了。
他也把场子外围看了个遍。
场门口扫地的老仆，一个时辰扫同一块地八遍，眼睛一直在队伍里瞟。茶棚顶上那只灰扑扑的纸鹤，翅膀扇动频率恒定得不像活物——监视法器。队伍每隔百人一个”托儿”，专高声讨论”死亡率九成七”，吓得人不断退出。
吓人退出，也是筛选的一部分。
排到赵恒的时候，天边烧起了晚霞。场门口的执事头也不抬：“号牌。”
“丙字七百四十一。”
执事递过一块木牌，忽然抬眼：“你就是那个帮人要回押金的？”
赵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举手之劳。”
“茶棚的留影石，”执事慢条斯理，“是我们放的。每天八块，专看哪些人闹事、哪些人认怂、哪些人——”他顿了顿，“——会办事。”
赵恒笑了：“那我这算加分还是减分？”
执事把木牌拍在他手心：“自己进去问。”
木牌入手微温，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丙七四一，备注——会办事。
赵恒捏着牌子走进场门。从头到尾，连排队都是考题。
也好。这地方的考题至少诚实——明摆着告诉你：我们在挑人，挑的还不是最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