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恶使破门
竹绳勒进药筐的咯吱声，在晨雾里飘得很轻。
木渊蹲在檐下最偏的角落，指尖拨弄着筐里的灵草，将青雾草、地丁花、银叶草分门别类码齐。
他动作看着慢，甚至有些笨拙，每株草的根茎却都对齐成一条线，比阿贵捆了三回的药筐还要齐整。
阿贵蹲在旁边捆绳，指尖总打滑，草绳松了又紧，急得额头冒细汗。
木渊余光扫过，随手扯过一截干藤绕了个活扣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这么系，不滑。”
阿贵照着一扯，果然牢牢绷住，挠头笑了：“你小子手还挺巧。”
另一侧的阿韭正理着干药茎，草叶边缘的细齿划破指尖，渗出血珠。
她咬着唇往裤腿上蹭了蹭，没吭声。
木渊指尖从筐边掠过，悄悄推过去一片揉软的青雾草叶，没抬头，只嘴唇动了动：“揉碎敷上，止得快。”阿韭愣了愣，捏起草叶，指尖微微发烫。
院门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踹门响，震得檐下的药筐都晃了晃。
阿贵手一抖，草绳散了一地，脸瞬间白了：“是季管事！”
季都叼着铜烟袋晃进来，三角眼扫过院子，满脸不耐。
身后跟着个拎账本的小厮，腰杆挺得比主子还直，进门就尖着嗓子喊：“赵老瘸呢？季管事来了，还不滚出来接！”烟袋锅子冒出的青烟混着呛人的烟油味，漫过整片药田，呛得阿韭直咳嗽。
赵老瘸拄着拐杖从正屋出来，手里攥着泛黄的旧账簿，脚步不快，却稳稳挡在药筐跟前：“季管事今儿怎么过来了？”
“我不来，你们这破园子怕是要反天。”季都吐了口浓痰，落在田埂的青草上，“这季度灵草收成差两成，俸禄按八折算。还有，下月起柴禾份例减半，荒圃就这么几口人，用不了那么多。”
“季管事，账对不上。”赵老瘸翻开账簿，指尖点在墨迹清晰的数字上，“入秋雨水足，青雾草比去年多收三斤二两，银叶草也够数，宗门定的收成标准是八斤，咱们收了十一斤半，凭啥扣俸禄？”
“凭我说的算。”季都眼一斜，抬脚就踹翻跟前半筐银叶草，草叶散了一地。
他弯腰捡起一株，随手掐断扔在地上：“就这品相？叶片薄、根茎细，也敢说好？我看最多七成新。荒圃的地本就是宗门拨的闲地，能给你们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敢跟我讲条件？真惹恼了我，把这破园子撤了，你们全滚去山下挑大粪。”
老头攥着账簿的指节泛白，终究没再争。
他心里清楚，季都是故意找茬中饱私囊，真闹到宗门去，一来荒圃没人撑腰，二来季都上头有亲戚当执事，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沉默片刻，他只淡声道：“俸禄扣两成可以，柴禾不能减。冬天冷，孩子们冻出病来耽误采药，宗门问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季都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骂骂咧咧绕着药田走了一圈，时不时踹倒几株药草故意刁难，最后停在几个杂役孩子跟前。
目光扫过阿贵、阿韭，最终落在年纪最小的木渊身上。
这孩子当初从饿殍地窖里拖出来，只剩半口气，没想到非但没死，反倒养得结实了些。
他伸手就去掀木渊的衣领，粗粝的手指在孩子肩头上狠狠捏了一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小崽子，命倒是硬。说，是不是偷偷私藏灵草换吃的？我可是听说有人看见你往山里跑，别是偷了宗门的药草去换钱了吧？”
木渊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吓狠了。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却全程没抬一下眼，任由季都上下翻检。
衣襟里只有半块粗粮饼，硬邦邦的，半分灵气都没有。
“穷酸样。”季都嫌脏似的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又抬脚把跟前半筐药草踹翻，“笨手笨脚的，看着就晦气。捡起来，一根都不许少，少一根仔细你的皮。”
药草散了一地，沾了泥污。木渊蹲下去慢慢捡，动作慢吞吞的，显得格外笨拙。
指尖碰到被踩烂的草叶时，他不动声色地将破损的单独归到一边，心里默默数着——三株银叶草，五株青雾草，两成俸禄，外加肩头这记力道，一笔一笔，全刻得清清楚楚。
季都又叼着烟袋训了半刻钟，从小厮手里拿过账本胡乱画了个押，才晃悠悠走了。
直到院门吱呀合上，山路上的脚步声彻底远了，阿贵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吓死我了……又扣俸禄，这冬天可怎么过。”
阿韭红着眼圈蹲下来帮忙捡药草，小声啜泣。赵老瘸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望着山路方向眉头紧锁，重重叹了口气。
田埂那头的老槐树下，三页蹲在那里抽烟袋，从头到尾没过来插一句话。
烟袋锅子明灭不定，烟雾裹着他枯瘦的脸，看不清神色，只有攥着烟杆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是不想管，是知道出头只会招来更多麻烦——季都这种小人，明着斗不过，暗地里下绊子才最防不胜防。
风卷着草木气吹过院子，药草的清苦混着淡淡的烟油味，慢慢散在晨雾里。
入夜，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
木渊坐在干草堆上，摸出半块炭笔，在墙角木板上悄悄刻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一道记着克扣的俸禄数目，一道记着损毁的药草。
下颌的烟疤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季都捏在肩头的力道、踹翻药筐的那一脚，全刻在了这两道印子后面。
他刚收起炭笔，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是季都和那小厮的声音。
“管事，真就只扣两成？我看那荒圃藏了不少好货，要不咱们……”
“急什么。”季都的声音阴恻恻的，“再过几日，找个由头把那几个小的调去后山采药，到时候人没了，地里的东西还不都是咱们的？弃剑塘那地方，死几个杂役算什么。”
脚步声渐渐远了，柴房里重归死寂。
木渊贴在墙边，指尖微微收紧。
后山弃剑塘，季都要把他们往鬼门关里推。
他抬眼望向窗外，密林深处的夜色里，极淡的青光一闪而逝。
风卷着铁锈气吹过来，怀里的黑铁算盘，悄无声息地热了半分。
木渊蹲在檐下最偏的角落，指尖拨弄着筐里的灵草，将青雾草、地丁花、银叶草分门别类码齐。
他动作看着慢，甚至有些笨拙，每株草的根茎却都对齐成一条线，比阿贵捆了三回的药筐还要齐整。
阿贵蹲在旁边捆绳，指尖总打滑，草绳松了又紧，急得额头冒细汗。
木渊余光扫过，随手扯过一截干藤绕了个活扣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这么系，不滑。”
阿贵照着一扯，果然牢牢绷住，挠头笑了：“你小子手还挺巧。”
另一侧的阿韭正理着干药茎，草叶边缘的细齿划破指尖，渗出血珠。
她咬着唇往裤腿上蹭了蹭，没吭声。
木渊指尖从筐边掠过，悄悄推过去一片揉软的青雾草叶，没抬头，只嘴唇动了动：“揉碎敷上，止得快。”阿韭愣了愣，捏起草叶，指尖微微发烫。
院门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踹门响，震得檐下的药筐都晃了晃。
阿贵手一抖，草绳散了一地，脸瞬间白了：“是季管事！”
季都叼着铜烟袋晃进来，三角眼扫过院子，满脸不耐。
身后跟着个拎账本的小厮，腰杆挺得比主子还直，进门就尖着嗓子喊：“赵老瘸呢？季管事来了，还不滚出来接！”烟袋锅子冒出的青烟混着呛人的烟油味，漫过整片药田，呛得阿韭直咳嗽。
赵老瘸拄着拐杖从正屋出来，手里攥着泛黄的旧账簿，脚步不快，却稳稳挡在药筐跟前：“季管事今儿怎么过来了？”
“我不来，你们这破园子怕是要反天。”季都吐了口浓痰，落在田埂的青草上，“这季度灵草收成差两成，俸禄按八折算。还有，下月起柴禾份例减半，荒圃就这么几口人，用不了那么多。”
“季管事，账对不上。”赵老瘸翻开账簿，指尖点在墨迹清晰的数字上，“入秋雨水足，青雾草比去年多收三斤二两，银叶草也够数，宗门定的收成标准是八斤，咱们收了十一斤半，凭啥扣俸禄？”
“凭我说的算。”季都眼一斜，抬脚就踹翻跟前半筐银叶草，草叶散了一地。
他弯腰捡起一株，随手掐断扔在地上：“就这品相？叶片薄、根茎细，也敢说好？我看最多七成新。荒圃的地本就是宗门拨的闲地，能给你们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敢跟我讲条件？真惹恼了我，把这破园子撤了，你们全滚去山下挑大粪。”
老头攥着账簿的指节泛白，终究没再争。
他心里清楚，季都是故意找茬中饱私囊，真闹到宗门去，一来荒圃没人撑腰，二来季都上头有亲戚当执事，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沉默片刻，他只淡声道：“俸禄扣两成可以，柴禾不能减。冬天冷，孩子们冻出病来耽误采药，宗门问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季都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骂骂咧咧绕着药田走了一圈，时不时踹倒几株药草故意刁难，最后停在几个杂役孩子跟前。
目光扫过阿贵、阿韭，最终落在年纪最小的木渊身上。
这孩子当初从饿殍地窖里拖出来，只剩半口气，没想到非但没死，反倒养得结实了些。
他伸手就去掀木渊的衣领，粗粝的手指在孩子肩头上狠狠捏了一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小崽子，命倒是硬。说，是不是偷偷私藏灵草换吃的？我可是听说有人看见你往山里跑，别是偷了宗门的药草去换钱了吧？”
木渊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吓狠了。垂在身侧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却全程没抬一下眼，任由季都上下翻检。
衣襟里只有半块粗粮饼，硬邦邦的，半分灵气都没有。
“穷酸样。”季都嫌脏似的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又抬脚把跟前半筐药草踹翻，“笨手笨脚的，看着就晦气。捡起来，一根都不许少，少一根仔细你的皮。”
药草散了一地，沾了泥污。木渊蹲下去慢慢捡，动作慢吞吞的，显得格外笨拙。
指尖碰到被踩烂的草叶时，他不动声色地将破损的单独归到一边，心里默默数着——三株银叶草，五株青雾草，两成俸禄，外加肩头这记力道，一笔一笔，全刻得清清楚楚。
季都又叼着烟袋训了半刻钟，从小厮手里拿过账本胡乱画了个押，才晃悠悠走了。
直到院门吱呀合上，山路上的脚步声彻底远了，阿贵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吓死我了……又扣俸禄，这冬天可怎么过。”
阿韭红着眼圈蹲下来帮忙捡药草，小声啜泣。赵老瘸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望着山路方向眉头紧锁，重重叹了口气。
田埂那头的老槐树下，三页蹲在那里抽烟袋，从头到尾没过来插一句话。
烟袋锅子明灭不定，烟雾裹着他枯瘦的脸，看不清神色，只有攥着烟杆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是不想管，是知道出头只会招来更多麻烦——季都这种小人，明着斗不过，暗地里下绊子才最防不胜防。
风卷着草木气吹过院子，药草的清苦混着淡淡的烟油味，慢慢散在晨雾里。
入夜，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
木渊坐在干草堆上，摸出半块炭笔，在墙角木板上悄悄刻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一道记着克扣的俸禄数目，一道记着损毁的药草。
下颌的烟疤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季都捏在肩头的力道、踹翻药筐的那一脚，全刻在了这两道印子后面。
他刚收起炭笔，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是季都和那小厮的声音。
“管事，真就只扣两成？我看那荒圃藏了不少好货，要不咱们……”
“急什么。”季都的声音阴恻恻的，“再过几日，找个由头把那几个小的调去后山采药，到时候人没了，地里的东西还不都是咱们的？弃剑塘那地方，死几个杂役算什么。”
脚步声渐渐远了，柴房里重归死寂。
木渊贴在墙边，指尖微微收紧。
后山弃剑塘，季都要把他们往鬼门关里推。
他抬眼望向窗外，密林深处的夜色里，极淡的青光一闪而逝。
风卷着铁锈气吹过来，怀里的黑铁算盘，悄无声息地热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