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山涧救麟

渊水录 · 汶谛 · 第8章 · 23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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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圃的灵草到了采收季,活计比往日重了不少。

入秋之后,山风里多了几分凉意。赵老瘸前日染了风寒,咳嗽得直不起腰,木渊便主动多担了采药的活,每日往浅山深处多走二里地,采几株润肺的银叶草回来。

今日午后,他绕到山涧边取水,刚蹲下身子,就听见石缝后传来极轻的呜咽声。

木渊动作顿住,没有贸然上前。

指尖扣住腰间的药锄,凝神听了片刻——只有细碎的喘息,没有凶兽的低吼,也没有腥腐之气。他才握着药锄,缓步绕了过去。

石缝里缩着一团雪白的小兽,个头比野兔大不了多少。

皮毛像落了一层薄霜,额头上鼓着两个小小的犄角雏形,右后腿被尖利的山石划开一道口子,血把白毛打湿了一片,沾着黑泥。

它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木渊,身子微微发抖,想往后退,却伤得站不稳。

木渊心头微凛。

三魂融合后的感知告诉他,这不是普通山兽。

它身上有极淡的瑞气,和山林里的石纹獾、野兔截然不同,反倒和后山弃剑塘的冷锐气息,隐隐有几分同源的厚重。

是灵兽。

他没上前,蹲下身,和它保持着几步远的安全距离。从药篮里翻出几株止血的青雾草,放在掌心揉碎了,轻轻推过去。

“止血的。”他声音很轻,怕惊到它。

小白兽盯着他看了半晌,又低头嗅了嗅草药,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少了几分。它试探着往前挪了挪,低头舔了舔草汁,伤口的流血稍稍缓了些。

见它没有攻击的意思,木渊才慢慢凑过去。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停片刻,给它足够反应的时间。

到了跟前,他小心地拿起揉碎的草药,按在它的伤口上。小兽身子僵了一下,终究没有躲开,任由他用干净的草叶缠住伤口,打了个整齐的结。

处理完伤口,木渊从怀里摸出半块灵米糕。

是今早赵老瘸悄悄塞给他的,他没舍得吃。掰了一小块,递到它嘴边。

“吃点?”

小兽低头闻了闻,小口吃了起来。灵米的灵气顺着喉咙下去,它蔫蔫的精神头好了些,抬头蹭了蹭木渊的指尖,温温的,软软的。

“你躲在这儿别乱跑。”木渊收拾好药篮,低声叮嘱,“我明天再给你送药和吃的。别叫旁人看见,会有麻烦。”

小兽像是听懂了,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木渊站起身,又看了它一眼,才拎着药篮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见那团雪白的小身影还站在石缝边,遥遥望着他的方向。

回到药圃时,阿贵和阿韭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阿贵随口问了句。

“山那边银叶草少,多找了会儿。”木渊语气平淡,把药篮递过去,半句没提山涧里的小兽。

他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这是他自己的秘密,就像黑铁算盘,就像夜里修炼的功法,就像后山的煞气。藏起来,才安稳。

接下来的几日,木渊每日进山采药,都会绕去山涧一趟。

有时带揉碎的止血草,有时带半块省下来的灵米糕。

白麟的伤势好得极快,不过三五日光景,后腿上的伤口便结了浅痂,能跑能跳,皮毛重新变得蓬松雪白,只有耳尖还沾着点灰,瞧着软乎乎的。

它极通人性,从不往山涧外跑,也不凑近药田,只蹲在石缝边等。远远听见木渊的脚步声,便竖起耳朵,颠颠地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木渊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白麟。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的灵兽,只看它通体雪白,额生麟角,便随口取了这个名字。

这日正午,木渊正蹲在涧边给白麟换草药,忽然听见山道上传来说话声。

是两个中峰的杂役,说说笑笑往这边走,看样子是偷懒溜过来摸野果。

木渊反应极快,伸手按住白麟的后背,往石缝深处一推。

“别出声。”他低声道。

白麟像是听懂了,立刻蜷起身子,缩在乱石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双眼睛却只盯着木渊,半点不乱动。

那两个杂役走到涧边喝水,唠了半刻钟的闲话,才慢悠悠走了,全程没发现石缝里的玄机。

等人走远,木渊才挪开身子。

白麟从石缝里钻出来,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邀功。

“机灵。”木渊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小犄角,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心里清楚,灵兽罕见,若是被宗门的人发现,少不得要被收走,要么驯成坐骑,要么炼入法器。白麟现在还小,毫无自保之力,暴露了就是祸事。

藏着,才是护着它。

往后采药,白麟便会悄悄跟在他身后,隔着数丈远,不靠近,也不落下。

有时木渊找一味少见的草药找半天,白麟会颠颠跑过去,用爪子扒开草丛,露出底下几株长势正好的灵草,正是他要找的。

一来二去,木渊采药的速度快了近一倍。

可他从不让白麟露面。但凡远处有人声,他一个眼神,白麟便立刻钻进灌木丛藏好,从不出半点差错。

一人一兽,默契渐生,像守着同一个秘密。

一次采药走得偏了些,离后山坳近了几分。

木渊还没察觉,白麟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背上的白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警惕地盯着山坳的方向,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危险的东西。

木渊心头一凛。

他凝神感知,果然有丝丝冷锐的煞气顺着风飘过来,比往日在院里感知到的更清晰,更刺骨。

是弃剑塘的方向。

连灵兽都本能忌惮的地方,凶险程度远超他预想。

他立刻转身,带着白麟往回走,离山坳远远的。

“那地方去不得。”他低声道,像是说给白麟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白麟乖乖跟在他身后,一步三回头,却没再往那边凑。

回到药圃时,三页正蹲在田埂上抽烟袋。

老头抬眼扫了木渊一眼,目光在他衣角沾的一根白毛上顿了顿,没说话,只慢悠悠磕了磕烟灰。

一旁赵老瘸翻着账簿,头也不抬:“今日回来得早?药采得齐?”

“齐了。”木渊把药篮递过去,神色如常,“山那边有片新长的地丁花,采得快。”

赵老瘸接过药篮,指尖拨了拨,见里头不仅草药齐整,还多了几株年份不短的银叶草,比往日采的品质好上不少。

老头抬了抬老花镜,看了木渊一眼,没多问,只淡淡道:“不错。”

两个老人都瞧出了端倪,却都没点破。

这孩子身上藏着秘密,心思却正,行事也稳。荒圃偏安,藏得住人,也藏得住事。

入夜,柴房寂静。

木渊盘膝坐定,运转《碎石诀》走完一个大周天。丹田内的灵气比昨日又沉了一分,经脉拓宽的速度不快,却稳扎稳打,没有半分虚浮。

收功时,他摸了摸干草深处的黑铁算盘,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

白日里白麟身上的瑞气,竟和这算盘的沉厚气息,隐隐有几分呼应。

山涧的小白兽,后山的弃剑塘,怀里的黑算盘。

三者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串着,藏着偌大的玄机。

可木渊不急着揭破。

就像他不急于闯弃剑塘,不急于催动算盘,也不急于探究白麟的来历。

路要一步步走,机缘要一点点碰。

先扎稳根基,先守好眼前的安稳。

窗外月色如水,山涧的石缝里,白麟蜷缩着身子睡得安稳。

柴房里的孩童呼吸平稳,在蛰伏的岁月里,悄悄攒着力量,也悄悄守着属于自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