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叩门御铜

渊水录 · 汶谛 · 第10章 · 243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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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墙根的冻土踩出两个浅浅的坑,木渊双脚钉在地里,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扣,已经保持这个桩姿快一个时辰。

寒风吹起茅草屋边角上的枯草,发出轻微细响。

白日里季都阴恻恻的话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悠悠传来,沉在心底——调去后山采药,借弃剑塘的刀杀人。

他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半分怒意都没泄在脸上,反倒把那股冷压全沉进了丹田,顺着《碎石诀》的行功路线碾进筋骨里。

夜风寒凉,霜气凝在眉梢,结了层细碎的白霜。

他呼吸细得像游丝,每一次吸气都沉到丹田最深处,再顺着经脉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皮肉下的筋骨发出细若蚊鸣的脆响,像寒铁在砧上被反复捶打。

他早把《碎石诀》的原始吐纳改了三处节点,比寻常杂役练的版本省了三成灵气,却多了两成淬体力道。

这改良不是凭空来的,是他连着半年观察田间劳作的发力节奏,把锄草、扛药时的腰腹沉劲融进了吐纳里,旁人只当他干活卖力,没人知道他把农活也熬成了修炼。

每一次循环都像慢火熬骨,把稀薄的灵气榨得干干净净,每一寸肌理都在灵气的冲刷下变得愈发紧实,连指尖的薄茧都比半月前硬了几分。

脚下悄悄挪了半寸,刚巧对着后山坳的方向。

深夜风凉,从山坳深处散逸出来的淡淡剑煞顺着风飘过来,刮在脸上像细针轻刺,带着冷冽的金铁之气。

寻常杂役靠近半步都会头疼欲裂,他却敢借着这散出来的一丝煞气,慢慢淬炼筋骨。

不踏险地,不贪多进,只取最边缘的散逸之气磨骨。

前几次尝试时他没摸准规律,被煞气冲得头疼了半夜,后来慢慢摸出了门道——运转灵气在体表布一层薄纱,滤掉煞气里的凶戾余韵,只留纯粹的金铁锐气渗入筋骨,风险压到最小,收益却稳扎稳打。

这大半年来,他每日都会趁晨昏时分观察山坳煞气的涨落节律,几时最盛、几时最平、风往哪边吹时散逸最多,早就在心里记成了一本账。

剑煞顺着毛孔钻进皮肉,带着刺骨的凉意,刮过筋骨时又麻又胀。

木渊牙关紧咬,眉心纹丝不动,只默默运转灵气裹着那丝煞气,一遍遍碾过四肢骨骼。

肩头上被季都捏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此刻被剑煞一淬,痛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骨头变硬变沉的实感。

他心里清楚,靠荒圃这点稀薄灵气,修炼速度太慢。

季都已经把刀架在了脖子上,要想活下去,要想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就只能踩着险地的边缘,抢别人不敢拿的机缘。

又过了两刻钟,丹田内的灵气猛地一沉,像水银般凝在腹内。

他缓缓攥紧拳头,皮肉下的力道顺着手臂涌到指尖,比半月前足足涨了一倍有余。

指节捏动时,能听见筋骨之间低沉的闷响,皮肤蹭过粗糙的裤料,竟带着几分金石般的硬实感。

御铜境的门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摸到了。

他没贪多冒进,缓缓收势,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寒夜里凝而不散,飘出半尺才慢慢化开。

刚要转身回柴房,灶房方向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阿韭。

小姑娘抱着陶碗,夜里渴得厉害,起来找水喝。

路过墙根时瞥见黑影,吓了一跳,双手猛地攥紧碗沿,定睛看清是木渊才松了口气。

她想起白天季都的刁难,又隐约听见几句要调人去后山的闲话,只当是木渊怕被送走,想多干点活求安稳,鼻尖一下子就酸了。

“木渊,天这么冷,快回去睡吧。”她站在远处小声喊,怕惊着他似的,声音放得很软,“赵爷爷会护着咱们的,你别熬坏了身子。”

木渊侧过身,借着月光冲她微微点头,声音平得像结了霜的地面:“就回了。”

阿韭抱着碗站了会儿,见他直起腰往回走,才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只觉得这孩子太实诚,明明怕得要命也不吭声,天寒地冻的还偷偷出来干活,勤恳得让人心疼。

她压根没往修炼上想——一个从地窖里捡回来的杂役孩子,能有什么修为机缘,不过是命苦肯干罢了。

等人走净了,木渊才又站回霜地里,静静调息了三息,把刚摸到的境界牢牢稳住。

他心里算得清楚,季都不会立刻动手,总得找个“宗门征召采药”的由头,少说还有七八天的缓冲。

这点时间不够他彻底突破御铜境,却足够他把肉身再淬硬三分。

他前几日已经悄悄在山边踩过点,摸出了两条绕开弃剑塘核心区的采药路线,真要是被逼着进山,也能带着阿贵阿韭走安全线路,护住两人周全。

他走到墙根的阴影里,抬手对着土墙轻轻按了一掌。

“噗”的一声轻响,坚硬的冻土墙上竟陷下去浅浅一个掌印,边缘齐整,力道收得极稳。

御铜境,铜皮铸身,肉身硬如精铜。这道门槛,他确确实实叩开了。

他抬手擦掉掌印,不留半分痕迹。

刚要迈步回柴房,后山坳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金属嗡鸣。

不是往日细若游丝的颤响,是真真切切的剑刃震颤声,顺着地面传过来,连脚边的霜层都微微震起细碎的冰屑。

他凝神细辨,那煞气里竟多了一丝极淡的剑意余韵,不是单纯的凶戾之气,倒像某位高阶修士陨落后残留的剑道烙印,混在无数废剑的煞气里,极难察觉。

木渊猛地抬眼望去。

浓黑的密林深处,那点淡青色的光比昨夜亮了数倍,像一柄即将破土而出的巨剑,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风卷着浓重的铁锈气吹过来,怀里藏着的黑铁算盘骤然发烫,算珠在布袋里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他眸色微沉。

季都的刀还没落下,弃剑塘里沉眠了不知多少年岁的东西,倒是先一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