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田埂听世

渊水录 · 汶谛 · 第4章 · 3116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天刚蒙蒙亮,木渊就醒了。

柴房里还浸着夜的凉气,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先走到墙角陶罐边,舀了半勺凉水抿了两口。

下颌的烟疤昨夜修炼时泛过一阵温热,此刻已经平复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暗红印记,像枚烙在皮肉里的印信。

推开门,晨雾还没散,院里静悄悄的。

他拿起墙角的小锄头,径自往灵田走,露水打湿了裤脚,青灵草叶上的水珠滚落在泥土里,空气里裹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刚走到田埂边,就看见阿贵和阿韭已经蹲在田里拔草了。

两人看见他,都愣了一下,阿贵挠了挠头,憨声道:“起这么早?我还以为新来的得睡两日才缓过来。”

阿韭也小声接了句:“这儿活重,你身子弱,慢些干也没人说。”

木渊微微点头,没多话,蹲下身便开始打理田垄。

他动作不快,却极稳,指尖顺着灵草根茎拨开泥土,杂草连根拔起,不伤及半分灵草根须。

阿贵干得糙,拔草时常带断灵草叶子;阿韭手劲小,半天拔不完一垄。三人并排劳作,晨雾慢慢散开,日头渐渐爬上山头。

到了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三人才歇下来,坐到田埂边的老槐树下乘凉。

阿贵从怀里摸出半块粗粮饼,掰了一小块递给阿韭,自己啃着硬邦邦的饼皮,含糊地抱怨:

“这个月份例又少了,季管事说灵草收成不好,扣了半块灵米糕。可我瞧着,明明是中峰那边要孝敬,扣咱们荒圃的份例填窟窿。”

阿韭小口咬着饼,声音细细的:“忍忍吧,总比犯了错被扔去矿洞强。对了,你可千万别往后山跑啊,就山坳那片……”

他往密林方向瞟了一眼,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压着嗓子道:

“去年有个杂役哥,听说里头埋着旧兵器,想进去捡两件换元晶,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后来有人在山边看见他,浑身是血,疯疯癫癫的,嘴里念叨着剑啊杀啊,没过两天就死了。老人都说,那地方叫弃剑塘,堆了上百年的断剑,煞气重得很,能勾人心智。”

阿贵听得打了个寒颤,啐了一口:“邪性!给我钱我都不去。好好活着不好么,贪那点机缘干什么。”

木渊坐在一旁,靠着老槐树闭目养神,看似在歇晌,两人的话却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

弃剑塘。

断剑,煞气,勾魂,疯癫。

和昨夜感知到的那股冷锐气息完全对上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下颌的烟疤,心底波澜不惊。果然是凶地,寻常人靠近便心智失守,也难怪这荒圃偏僻,却没人敢打后山的主意。

“聊得挺闲?”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抬头,就见三页叼着烟袋,瘸着腿慢慢走过来。

老头依旧是那副蔫蔫的样子,背驼着,眼睛半眯着,像个晒够了太阳的老农夫。

他走到田埂边蹲下,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火星子落在泥土里,转瞬就灭了。

阿贵和阿韭立刻噤了声,低着头不敢说话。

三页也没训人,只是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说田里的草,又像是在说人:

“灵草这东西,根扎得深,叶藏得低,才能熬过霜雪。要是刚冒头就想着往高处长,风一吹就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密林方向,语气平淡:

“山坳那地方,埋的不止是剑,还有贪念。总有人觉得自己命硬,能捡着别人捡不着的机缘,最后都把自己埋进去了。人活着,别总盯着没到手的东西,先看好脚下的田。”

话说完,他便撑着膝盖站起身,瘸着腿往院里走了。

背影佝偻,脚步却稳,落在泥地里的脚印深浅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木渊的目光落在他虎口处,晨光里,那处薄茧清晰可见——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宽茧,是常年攥着长柄硬物、扣着什么令牌,磨出来的细而硬的茧。

是个练家子。

而且绝不是寻常武夫。

他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两位守了荒圃几十年的老人,哪里是普通的杂役老头。

一个藏着武道底子,一个通着账目人心,说是被发配到这荒僻地方,倒更像是主动躲在这里避世。

下午日头偏西时,赵老瘸提着个竹篮过来送水。

老头放下两个粗瓷碗,舀了两碗凉白开,递给木渊一碗,随口道:“做账的人,家底多少、进项多少,不能全露在外头。留三分底,遇事才不慌。做人也是这个理。”

木渊接过碗,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赵老瘸看了他一眼,老花镜滑到鼻尖,眼神却亮。这孩子话少,记性却好,点到即止的道理,一听就懂。比那些咋咋呼呼、听两句就翘尾巴的小子,强得太多。

日落时分,一日的活计干完。

木渊扛着锄头往回走,路过田埂尽头时,脚步微顿。

山坳方向的煞气比白日里更清晰了些,冷锐、沉凝,像无数沉睡的兵刃在地底呼吸。他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径直走回了院子。

夜里,柴房寂静。

木渊盘膝坐在干草榻上,运转《碎石诀》走完第三个小周天。如今灵气运转比昨日顺畅了不少,经脉拓宽了一丝,皮肉里的酸胀感也轻了许多。

收功时,他忽然察觉到屋外传来极细碎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密密麻麻的爬动声,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点灯,只静静坐着,凝神感知。

几只通体乌黑的大蚁顺着窗缝爬进来,个头比寻常蚂蚁大一圈,甲壳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它们在屋里转了一圈,触角微微颤动,像是在搜寻什么,最后停在了干草堆旁——正是他藏黑铁算盘的位置。

几乎同时,衣襟里贴着心口的算盘,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快得像错觉,一闪而逝。

屋外还有更多同类,沿着土墙缓缓爬动,目标都朝着柴房而来。

是陨星蚁。

和弃剑塘的煞气同源,和黑铁算盘共鸣。

木渊呼吸放得极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他既没有去碰算盘,也没有去驱赶蚁群,就只是静静坐着,任由那些黑蚁在屋里徘徊片刻,又顺着原路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许久,确认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没有好奇,没有惊喜,只有一片沉静。

弃剑塘、陨星蚁、黑铁算盘,三者勾连,藏着不小的机缘。

可机缘越大,风险越重。以他如今这点微末修为,碰上去,不过是给这凶地再添一具尸首。

赵老瘸说,做人要留底。

三页说,别贪没到手的东西。

道理他都懂,也刻进了心里。

他躺回干草榻上,闭上双眼。

窗外夜风卷着山坳的煞气掠过,呜呜作响,像在引诱,也像在示威。

木渊呼吸平稳,心神纹丝不动。

先扎根,再谋事。

先活下去,再谈机缘。

这荒圃的水有多深,两个老人的底有多厚,后山的凶地有多险,他都要一点点摸清楚。

慢慢来。

夜色渐深,柴房里归于沉寂。

后山的煞气依旧翻涌,陨星蚁群隐入密林,黑铁算盘静静沉在干草深处。

五岁的孩童在破败的柴房里,守住了本心,也定下了往后修行路上最要紧的两个字——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