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荒圃安身初见二老
山路越走越偏。
青石板路早就碎成了泥洼，两旁的荒草长过膝盖，风卷着山坳里的冷意刮过来，带着股淡淡的铁锈气。
季都叼着烟袋走在前头，骂骂咧咧地踹开挡路的枝桠，身后两个杂役架着木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峰深处走。
越往里走，人迹越稀。
别说内门弟子的居所，连寻常杂役的院落都见不到，只剩满山荒树和几亩看不出模样的瘦田，窝在山坳背阴处，像被整个宗门遗忘的角落。
“到了。”
季都停在一处破落的土院门前，抬脚踹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很静，土坯墙塌了半截，墙角堆着锈迹斑斑的农具，正屋门口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断腿的老花镜，正低头翻着本泛黄的账簿，一条腿明显不利索，斜斜地支在石阶上。
旁边田埂上还蹲着个叼烟袋的老头，背驼着，身形枯瘦，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里，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像块晒透了的石头。
“赵老瘸，三页。”季都扬声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内务堂扔来的杂役，五岁，命硬，地窖尸变都没死成。正好你们这儿缺人手，留着干活。”
坐着的老头缓缓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一双眼睛隔着镜片扫过来，落在木渊脸上，目光在他下颌的烟疤上顿了顿，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田埂上的老头也没回头，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闷声道：“留下吧。”
季都像是多待一刻都嫌晦气，又呵斥了木渊两句“老实干活、别惹事”，便带着人转身走了。
山路很快没了脚步声，偌大的荒药圃，只剩风卷草叶的沙沙声。
赵老瘸合上账簿，撑着石阶慢慢站起来，瘸着腿走到木渊跟前。
他上下打量了眼前这孩子一眼——身子单薄，衣裳破旧，脸上沾着泥污，下颌一道新鲜的烟疤还泛着红，可一双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寻常孩童被扔到荒僻地方的惶恐，也没有讨好的怯意。
倒是个特别的。
老头心里暗忖，面上却没露分毫，转身往灶房走：“跟我来。”
木渊默默跟上。
灶房里冷锅冷灶，赵老瘸从陶罐里摸出一块拇指大的米糕，递到他手里。
米糕带着点灵草的清甜香气，是混了少量灵米做的，寻常杂役孩童轻易吃不到。
“先吃了。”
赵老瘸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这地方偏，饭少，活重，管事也不常来。扔到这儿的，要么是犯了错的，要么是没人管的。记住头一件事——”
他抬眼看向木渊，一字一句道：
“先活下来。别的什么功法、机缘、出头之日，都排在‘活’字后面。”
木渊接过米糕，指尖触到微凉的糕体，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他没狼吞虎咽，只小口慢慢吃着。清甜的灵气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稍稍缓解了连日的饥饿。
三魂融合后，他自然分得清这米糕里的微薄灵气，也懂老头话里的意思。
荒药圃是被遗忘的角落，是生是死没人在意。
活下去，是眼下唯一的事。
吃完糕，赵老瘸领他去了院子最偏的一间柴房。屋子不大，堆着半捆干草，漏风的窗户糊着旧纸，一股潮霉味。
“就住这儿。”老头道，“天一亮就起，先除草，再浇田，两亩青灵草，日落前得弄完。”
交代完，他便瘸着腿走了。
木渊放下怀里藏着的三样东西，小心塞到干草最深处，又用破被褥盖住。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门口，望向院子里。
这时，两个比他稍高些的孩童缩头缩脑地从旁边的偏房走出来。一个壮实憨厚，一个瘦弱文静，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正偷偷打量他。
见他看过来，两人都愣了一下，壮实的那个挠了挠头，小声开口：“你、你是新来的？我叫阿贵，他是阿韭。我们俩在这儿干活两年了。”
瘦弱的阿韭怯生生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这儿……挺好的，就是管事来得少，就是……后山别去。”
木渊微微点头，没多说话。
他看得出来，这两个都是老实本分的孩子，被扔在这荒圃里苟活，没什么心机，也没什么修为，是这乱世里最普通的底层人。
日头还高，他没在屋里歇着，拿起墙角的小锄头，径自往灵田走。
两亩荒田荒了许久，青灵草长得稀稀拉拉，杂草倒是窜得老高，根茎盘错在泥里。木渊蹲下身，指尖顺着草根拨开泥土，动作不快，却稳，每一下都精准地把杂草连根拔起，不伤灵草根须。
这不是干过活的熟手架势，是三魂融合后刻在本能里的分寸感。
力道、角度、深浅，心里自有数。
阿贵和阿韭也扛着锄头过来，在隔壁田垄干活。两人一边拔草一边小声闲聊，说的都是杂役房的琐事。
“季管事这个月又扣了份例，听说中峰的杂役都有两块灵米糕，咱们就半块。”
“忍忍吧，总比被扔去矿洞强……对了，后山那边你可别去，去年有个杂役跑进去，就再也没出来，听说疯了。”
“咋疯的？”
“谁知道呢，都说那地方邪性，堆的全是断剑残刀，煞气重得很……”
木渊手上的动作没停，耳朵却把话全听了进去。
后山，断剑，煞气。
他抬眼往山坳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一片密林，看不见深处，只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冷锐气息，像埋在土里的寒铁，隔着厚厚的土层，往外散着丝丝凉意。
不是错觉。
那股金铁般的沉锐之气，和怀里黑铁算盘的冷意，隐隐有几分相似。
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拔草。
好奇归好奇。
赵老瘸说的“先活下来”四个字，他记在心里。
未知深浅的险地，贸然闯进去，就是拿命赌机缘。
刚从地窖里爬出来，他不会犯这种蠢。
日落时分，半亩田的杂草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
木渊直起身，额角浸着薄汗，下颌的烟疤被晚风一吹，泛起丝丝凉意。他再一次望向山坳，那股冷锐的气息在暮色里更清晰了些，像无数沉睡的兵刃，在地底低低震颤。
弃剑塘么。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转身往院里走。
不急。
药圃的日子还长。
先站稳脚跟，先把身子练扎实，先把这地方的底摸透。
炊烟从灶房升起，淡淡的米香飘在风里。
荒僻的西峰药圃，成了他绝境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地窖里的腥风血雨已经过去，往后的路，要从这两亩瘦田、几间土屋、一老一叟之间，一步步走出来。
木渊走进院子，身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身后，后山的剑煞隔着夜色，静静沉眠。
属于他的蛰伏岁月，自此开始。
青石板路早就碎成了泥洼，两旁的荒草长过膝盖，风卷着山坳里的冷意刮过来，带着股淡淡的铁锈气。
季都叼着烟袋走在前头，骂骂咧咧地踹开挡路的枝桠，身后两个杂役架着木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峰深处走。
越往里走，人迹越稀。
别说内门弟子的居所，连寻常杂役的院落都见不到，只剩满山荒树和几亩看不出模样的瘦田，窝在山坳背阴处，像被整个宗门遗忘的角落。
“到了。”
季都停在一处破落的土院门前，抬脚踹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很静，土坯墙塌了半截，墙角堆着锈迹斑斑的农具，正屋门口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断腿的老花镜，正低头翻着本泛黄的账簿，一条腿明显不利索，斜斜地支在石阶上。
旁边田埂上还蹲着个叼烟袋的老头，背驼着，身形枯瘦，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里，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像块晒透了的石头。
“赵老瘸，三页。”季都扬声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内务堂扔来的杂役，五岁，命硬，地窖尸变都没死成。正好你们这儿缺人手，留着干活。”
坐着的老头缓缓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一双眼睛隔着镜片扫过来，落在木渊脸上，目光在他下颌的烟疤上顿了顿，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田埂上的老头也没回头，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闷声道：“留下吧。”
季都像是多待一刻都嫌晦气，又呵斥了木渊两句“老实干活、别惹事”，便带着人转身走了。
山路很快没了脚步声，偌大的荒药圃，只剩风卷草叶的沙沙声。
赵老瘸合上账簿，撑着石阶慢慢站起来，瘸着腿走到木渊跟前。
他上下打量了眼前这孩子一眼——身子单薄，衣裳破旧，脸上沾着泥污，下颌一道新鲜的烟疤还泛着红，可一双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寻常孩童被扔到荒僻地方的惶恐，也没有讨好的怯意。
倒是个特别的。
老头心里暗忖，面上却没露分毫，转身往灶房走：“跟我来。”
木渊默默跟上。
灶房里冷锅冷灶，赵老瘸从陶罐里摸出一块拇指大的米糕，递到他手里。
米糕带着点灵草的清甜香气，是混了少量灵米做的，寻常杂役孩童轻易吃不到。
“先吃了。”
赵老瘸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这地方偏，饭少，活重，管事也不常来。扔到这儿的，要么是犯了错的，要么是没人管的。记住头一件事——”
他抬眼看向木渊，一字一句道：
“先活下来。别的什么功法、机缘、出头之日，都排在‘活’字后面。”
木渊接过米糕，指尖触到微凉的糕体，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他没狼吞虎咽，只小口慢慢吃着。清甜的灵气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稍稍缓解了连日的饥饿。
三魂融合后，他自然分得清这米糕里的微薄灵气，也懂老头话里的意思。
荒药圃是被遗忘的角落，是生是死没人在意。
活下去，是眼下唯一的事。
吃完糕，赵老瘸领他去了院子最偏的一间柴房。屋子不大，堆着半捆干草，漏风的窗户糊着旧纸，一股潮霉味。
“就住这儿。”老头道，“天一亮就起，先除草，再浇田，两亩青灵草，日落前得弄完。”
交代完，他便瘸着腿走了。
木渊放下怀里藏着的三样东西，小心塞到干草最深处，又用破被褥盖住。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门口，望向院子里。
这时，两个比他稍高些的孩童缩头缩脑地从旁边的偏房走出来。一个壮实憨厚，一个瘦弱文静，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正偷偷打量他。
见他看过来，两人都愣了一下，壮实的那个挠了挠头，小声开口：“你、你是新来的？我叫阿贵，他是阿韭。我们俩在这儿干活两年了。”
瘦弱的阿韭怯生生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这儿……挺好的，就是管事来得少，就是……后山别去。”
木渊微微点头，没多说话。
他看得出来，这两个都是老实本分的孩子，被扔在这荒圃里苟活，没什么心机，也没什么修为，是这乱世里最普通的底层人。
日头还高，他没在屋里歇着，拿起墙角的小锄头，径自往灵田走。
两亩荒田荒了许久，青灵草长得稀稀拉拉，杂草倒是窜得老高，根茎盘错在泥里。木渊蹲下身，指尖顺着草根拨开泥土，动作不快，却稳，每一下都精准地把杂草连根拔起，不伤灵草根须。
这不是干过活的熟手架势，是三魂融合后刻在本能里的分寸感。
力道、角度、深浅，心里自有数。
阿贵和阿韭也扛着锄头过来，在隔壁田垄干活。两人一边拔草一边小声闲聊，说的都是杂役房的琐事。
“季管事这个月又扣了份例，听说中峰的杂役都有两块灵米糕，咱们就半块。”
“忍忍吧，总比被扔去矿洞强……对了，后山那边你可别去，去年有个杂役跑进去，就再也没出来，听说疯了。”
“咋疯的？”
“谁知道呢，都说那地方邪性，堆的全是断剑残刀，煞气重得很……”
木渊手上的动作没停，耳朵却把话全听了进去。
后山，断剑，煞气。
他抬眼往山坳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一片密林，看不见深处，只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冷锐气息，像埋在土里的寒铁，隔着厚厚的土层，往外散着丝丝凉意。
不是错觉。
那股金铁般的沉锐之气，和怀里黑铁算盘的冷意，隐隐有几分相似。
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拔草。
好奇归好奇。
赵老瘸说的“先活下来”四个字，他记在心里。
未知深浅的险地，贸然闯进去，就是拿命赌机缘。
刚从地窖里爬出来，他不会犯这种蠢。
日落时分，半亩田的杂草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
木渊直起身，额角浸着薄汗，下颌的烟疤被晚风一吹，泛起丝丝凉意。他再一次望向山坳，那股冷锐的气息在暮色里更清晰了些，像无数沉睡的兵刃，在地底低低震颤。
弃剑塘么。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转身往院里走。
不急。
药圃的日子还长。
先站稳脚跟，先把身子练扎实，先把这地方的底摸透。
炊烟从灶房升起，淡淡的米香飘在风里。
荒僻的西峰药圃，成了他绝境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地窖里的腥风血雨已经过去，往后的路，要从这两亩瘦田、几间土屋、一老一叟之间，一步步走出来。
木渊走进院子，身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身后，后山的剑煞隔着夜色，静静沉眠。
属于他的蛰伏岁月，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