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乱世无安土

南北风云录:再造汉天 · 帅白凯 · 第11章 · 24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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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乱世无安土

秋风卷着北地寒沙,刮过晋阳西山荒芜山道,刺骨冰凉。

黎明破晓的微光惨淡灰白,照不出半分暖意,只将千余流民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摇摇欲坠,如同此刻风雨飘摇的汉家残火。

沈砚立在队伍最前方,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肩头、袖口尽是汾水血战留下的陈旧血痕,深浅交错,层层叠叠。

他身后,西山汉佣营全员拔营南行。

昨夜一整夜,营中无人安眠。

有人悄悄跪在新坟之前,对着一堆堆黄土磕头呜咽。那些黄土之下,是汾水一战战死的弟兄,是跟着他们从屠庄尸堆里一路拼杀活下来的同路人。短短数月相守,这些人把西山山谷当成乱世唯一的家,可如今大势倾颓,石虎铁骑压境,晋阳即将崩塌,他们不得不弃坟南逃,连为弟兄守陵的资格,都被乱世无情剥夺。

乱世最狠的从不是战死瞬间的剧痛,而是活着的人,连悼念逝者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目光沉沉,压着心底翻涌的沉郁。

他回头望了一眼晋阳巍峨城墙。

那座北地最后汉家重镇,依旧旌旗林立、高墙森严,可内里早已朽烂不堪。豪强各怀鬼胎,官吏苟且自保,军心离散,民心惶恐。刘琨一身忠义独木难支,纵有复国热血,也撑不住这烂透的乱世残局。

昨日辞别之时,刘琨眼底的疲惫与落寞,沈砚看得一清二楚。

这位坚守北疆数年、数次死战不退的并州刺史,终究快要被乱世耗干心血。

“走吧。”

沈砚低声吐出二字。

话音落下,他率先抬步,踏上南下荒芜山道。

卫铮提着厚重铁矛,紧随左侧。他身躯魁梧挺拔,肩背如山沉稳,只是往日里永远刚毅平静的眉眼,此刻压着浓重的压抑。一路行来,山道两侧随处可见乱世残骸:废弃的村落、坍塌的院墙、被啃食干净的白骨、散落破碎的布衣。

无数死不瞑目的流民,倒在了逃亡的路上。

卫铮每走一步,脚下枯草碎土轻响,心底的沉重便重一分。

他天生适合战场,不惧厮杀、不惧流血、不惧尸山血海。可他怕——怕他们拼尽全力守住的人,最终还是逃不过乱世屠刀;怕弟兄们的血,终究白白流尽;怕一路血战,最后依旧无路可走。

萧烈挎着断剑走在右侧,一身冷意几乎隔绝周遭所有风声人声。

他自小家族覆灭于匈奴屠堡,满心只剩恨意与冷硬,一路走来,见惯屠戮、见惯背叛、见惯豪强自私、见惯同胞相残。汾水一战,晋军友军坐视他们死战流血、冷眼旁观,彻底磨平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对“汉家庙堂、官军忠义”的微弱期许。

此刻他眼底只剩彻骨冰凉。

“晋阳守不住。”萧烈声音极低,只有身旁二人听得见,“不出半月,石虎大军至,并州必崩。留下来,我们所有人,都是陪葬。”

沈砚微微颔首:“我知。”

“只是可惜。”卫铮喉结滚动,声音沙哑,“那么多弟兄埋骨汾水,拼死护住的北疆防线,旁人随手就弃了。”

“乱世从不可惜对错。”沈砚轻声道,“只分生死。”

千余人的队伍,缓缓穿行在荒芜山野之间。

这支队伍,早已不再是最初那支仓皇奔逃、人人麻木涣散的流民队伍。

经过坞堡对峙、山谷剿匪、黑松林血战、汾水死战层层淬炼,如今的汉佣,已然有了军纪、阵型、秩序。青壮持矛握刀,分列前后左右四队轮流警戒;老弱妇孺居中慢行;伤员相互搀扶,咬牙跟上队伍脚步;孩童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早已被乱世磨得不敢随意流露半分孩童天性。

乱世流民的孩子,生来便不懂欢笑,只懂隐忍、躲藏、求生。

队伍行出数十里,后方山道忽然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虚弱的喘息、低声的哀求。

十几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流民,跌跌撞撞从晋阳方向追来,远远对着队伍跪地磕头,声音嘶哑绝望。

“沈首领!求求你们带上我们!”

“晋阳城里已经开始乱了!大族纷纷收拾财物南迁,官吏闭门自保,胡人斥候已经摸到城外村落了!”

“我们无路可走,求汉佣收留!”

十几个身影匍匐在地,尘土满身,瑟瑟发抖。

队伍中不少汉佣士卒下意识停下脚步,眼底生出不忍。

他们所有人,都曾是这般无依无靠、跪地求生的流民。

曾经无人救他们,如今,他们成了乱世之中唯一愿意伸手救人的队伍。

前排几名老兵低声开口:“首领,带上吧,多十几口人不算负担。”

“都是同胞,留在晋阳,必死无疑。”

沈砚目光落在那群流民身上,静静看了片刻。

他看见人群最后方,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死死搀扶着瘸腿的父亲,小手攥得紧紧的,指尖发白,明明满脸恐惧,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哭。

那孩子眼底的倔强,像极了曾经尸堆里活下来的他们三人。

沈砚沉声道:“让他们入队。编入辎重后队,好生照看伤员孩童。”

十几人流泪叩首,连声道谢,狼狈爬起,跌跌撞撞汇入队伍之中。

没人知道,这随手一次收留,将会在数月之后的乱世大战之中,彻底改变一场战局的生死走向。乱世从无无用之人,每一个挣扎求生的小人物,皆是燎原星火的一粒微光。

队伍继续南行。

日至正午,秋阳高悬,却暖不透这片血染百年的北地山河。

前路山道狭窄,两侧山林荒芜浓密,荒草没过膝盖,枯枝乱石遍地,极适合伏兵藏匿。

萧烈骤然抬手,沉声低喝:“停!”

整支队伍瞬间止步,鸦雀无声。

历经无数血战淬炼的汉佣,早已养成极致警觉,一声令下,全员肃然,阵型瞬间收拢,矛刃朝外,戒备四方。

萧烈眯眼凝视前方密林,指尖抚过断剑锋刃,寒意骤起:“前方林中有血腥味,新鲜的。不是兽血,是人血。”

卫铮瞬间沉下气息,铁矛横握,脚步前移半步,默默护住沈砚身前:“有伏兵,人数不明。”

沈砚眼神沉静,没有半分慌乱。

从北地尸山血海里杀出的他们,早已习惯前路永远埋伏着死亡、背叛、屠戮与凶险。

南下之路,从来不是生路,是从一座死地,奔赴另一座血海。

他抬眼望向幽深密林,缓缓开口,声音清冷静定,穿透秋风:

“全员结盾矛阵,老弱居中,伤员内护。”

“萧烈带十人斥候前探,不惊敌、不恋战,摸清人数阵型。”

“卫铮整队备战。”

“从今日起,南下千里,步步浴血。”

“凡挡我汉民生路者——”

少年话音顿住,眼底最后一点柔和褪去,只剩乱世淬炼出的铁血锋芒。

“尽斩之。”

风啸林摇,千余残民静立山道。

北地已倾,晋阳将灭。

少年三兄弟,携万千孤苦流民,踏入漫漫血色前路。

豫州远在千里之外,前路胡骑遍野、乱军割据、盗匪横行、饿殍千里。

没有援军。

没有朝廷。

没有豪强庇护。

唯有兄弟三人,一柄断剑,一杆铁矛,一颗不灭汉心。

乱世无天护民,那便——我等自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