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南疆阿朵
竹片编的地板被南疆的湿气浸润了很多年，跪上去会有一种阴冷的弹力，膝盖压久了会印上一道一道的痕迹。
阿朵已经跪了半个时辰，腿已经开始发麻，但是她没有变换姿势。
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身形佝偻，头发花白。
但她的眼睛很明亮，眼睛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一样，在昏暗的竹楼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巫马婆婆今年66岁，以黄阶武者的寿元来说，活到这个年纪已是不易。
今年开春以来，巫马婆婆的咳嗽变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半夜会被自己的咳嗽声震醒，趴在床沿上喘不过气。
阿朵是巫马婆婆最得意的弟子，起初，阿朵以为只是湿气入肺，她用老姜、桂枝、艾叶熬了驱寒的汤药，这副汤药也是灵蛇谷的秘方。
巫马婆婆喝了两剂，咳嗽却不见好转。
后来，阿朵又换了一个方子，她加了一些蛇胆粉和几味只有南疆密林深处才有的草药。
巫马婆婆喝完之后，咳嗽缓解了三天，第四天后又复发了。
这天早上，南疆雨季的晨光从竹窗缝隙里渗透进来，照耀在阿朵收拾的药碗上，赫然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阿朵默默记在心里，洗完碗后，去药房里翻了整整一天的古籍。
灵蛇谷的药房是用一间竹子搭起来的吊脚楼，里面存着好几十卷手写的药方，有的纸页虽然被虫蛀了，但是蛀了就补，墨迹也是褪了又描。
阿朵从早上翻到天黑，翻遍了所有能治咳嗽的方子，却也没有找到任何一条能对上巫马婆婆症状的方子。
这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病。
她合上最后一卷古籍时，竹窗外已经全黑了。
南疆的夜不是完全寂静的，近处有虫鸣，远处有鸟叫，偶尔还会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窸窣窜过。
阿朵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走回巫马婆婆的屋子。
她跪在师父床前，欲言又止，最终下定了决心。
“师父，让我出谷吧。”阿朵说道，“我去悬壶堂找秦问心，她是当世最好的医者，她一定有办法。”
巫马婆婆转过脸来，她的竖瞳在昏暗的视线里亮得有些渗人。
但阿朵从小就是看着这双眼睛长大，不会感到害怕，这会甚至有些愧疚。
巫马婆婆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外面的人不会善待灵蛇谷的人的。”
“你忘了你师姐是怎么死的？”
“阿朵没有忘。”她说道，眼里似乎有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怎么可能忘！
师姐比她大4岁，是她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对阿朵很好。
她想起了师姐教她用蛇药的时候。
“阿朵，你看，研磨药的时候要多磨几下，要注意敷在伤口时手指推的方向哦。”
她也还记得师姐的手很巧，能把断成两节的蛇骨头拼回去，把一条小蛇救活。
阿朵12岁那年，师姐出谷采药，那是一味只有谷外才有的药材，叫断肠草，常年长在沼泽，根茎入药能镇咳平喘。
师姐在沼泽地采药的时候，被几个散修武者盯上了，他们围住她，要她交出灵蛇谷的蛇药独门配方。
师姐不肯，最后那几个武者对师姐惨下狠手。
后来，当师姐被阿朵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泥水里，手指还死死攥着那株断肠草，那是给师父配药的重要药草。
那年师姐才16岁，她的生命就此定格在此。
阿朵清晰地记得，自己站在师姐的尸体前，没有哭泣。
她把师姐手里的断肠草掰下一小节，放在师姐的嘴里。
这是灵蛇谷特有的规矩，人死的时候嘴里要含一味苦药，苦能通灵，能让死者的魂找到回家的路。
阿朵她就这样，背起师姐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回了灵蛇谷。
师姐很轻，不像是16岁的人，后来阿朵才意识到，师姐在沼泽地里已经流干了血。
“我忘不了！“阿朵说道，她的回答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是，是您教会我用蛇药救人的，我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师父您的身体一天天衰落。”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连窗外的虫鸣都低了半拍。
巫马婆婆的竖瞳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了原状。
她看着跪在床前的弟子，二十出头，个子不高，骨架纤细，但肩膀上有常年采药磨出来的硬茧，手腕上缠着一条通体青绿的小蛇。
她望向阿朵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小时候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懵懂少女怯生生的黑眼珠，里面仿佛多了一层东西。
“那条青蛇，你带上。”巫马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有它在，南疆的人不敢动你。出了南疆，它会替你探路，蛇信子比人眼好使。”
阿朵对着巫马婆婆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竹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直起腰时，青蛇从她的手腕上游下来，爬到巫马婆婆的枕边，用三角头轻轻蹭了蹭老妇人的脸颊。
巫马婆婆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青蛇的头顶上点了一下。
青蛇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回答她。
然后它游回了阿朵的手腕，盘成几圈，鳞片紧贴着阿朵的脉搏，安静地起伏着。
阿朵出谷的那天，天还没亮。
南疆的清晨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的啼叫。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巫马婆婆的门口放了一碗刚熬好的汤药。
她把蛇药袋挂在腰间，检查了下袋子里的东西，就出发了。
雾很大，南疆密林里的晨雾和别处的不同，是从地面直接升起来的。
雾气穿过腐殖土和烂叶子的缝隙，贴着地面爬行，随后慢慢升高，缠住每一棵树干，灌满每一片洼地。
阿朵把青蛇从左手腕换到了右手腕，右手离心脏更近，遇到危险的时候蛇能更快地进行预警。
她拄着一根竹竿，沿着谷口那条隐蔽的石缝往外走。
石缝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头被山泉水泡得湿滑，每一步都需要踩稳了才能迈出下一步。
青蛇在她的手腕上竖起尾巴，尾尖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虎口，这是安全的意思。
穿过石缝之后，便是南疆那遮天蔽日的密林。
阿朵已经跪了半个时辰，腿已经开始发麻，但是她没有变换姿势。
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身形佝偻，头发花白。
但她的眼睛很明亮，眼睛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一样，在昏暗的竹楼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巫马婆婆今年66岁，以黄阶武者的寿元来说，活到这个年纪已是不易。
今年开春以来，巫马婆婆的咳嗽变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半夜会被自己的咳嗽声震醒，趴在床沿上喘不过气。
阿朵是巫马婆婆最得意的弟子，起初，阿朵以为只是湿气入肺，她用老姜、桂枝、艾叶熬了驱寒的汤药，这副汤药也是灵蛇谷的秘方。
巫马婆婆喝了两剂，咳嗽却不见好转。
后来，阿朵又换了一个方子，她加了一些蛇胆粉和几味只有南疆密林深处才有的草药。
巫马婆婆喝完之后，咳嗽缓解了三天，第四天后又复发了。
这天早上，南疆雨季的晨光从竹窗缝隙里渗透进来，照耀在阿朵收拾的药碗上，赫然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阿朵默默记在心里，洗完碗后，去药房里翻了整整一天的古籍。
灵蛇谷的药房是用一间竹子搭起来的吊脚楼，里面存着好几十卷手写的药方，有的纸页虽然被虫蛀了，但是蛀了就补，墨迹也是褪了又描。
阿朵从早上翻到天黑，翻遍了所有能治咳嗽的方子，却也没有找到任何一条能对上巫马婆婆症状的方子。
这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病。
她合上最后一卷古籍时，竹窗外已经全黑了。
南疆的夜不是完全寂静的，近处有虫鸣，远处有鸟叫，偶尔还会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窸窣窜过。
阿朵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走回巫马婆婆的屋子。
她跪在师父床前，欲言又止，最终下定了决心。
“师父，让我出谷吧。”阿朵说道，“我去悬壶堂找秦问心，她是当世最好的医者，她一定有办法。”
巫马婆婆转过脸来，她的竖瞳在昏暗的视线里亮得有些渗人。
但阿朵从小就是看着这双眼睛长大，不会感到害怕，这会甚至有些愧疚。
巫马婆婆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外面的人不会善待灵蛇谷的人的。”
“你忘了你师姐是怎么死的？”
“阿朵没有忘。”她说道，眼里似乎有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怎么可能忘！
师姐比她大4岁，是她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对阿朵很好。
她想起了师姐教她用蛇药的时候。
“阿朵，你看，研磨药的时候要多磨几下，要注意敷在伤口时手指推的方向哦。”
她也还记得师姐的手很巧，能把断成两节的蛇骨头拼回去，把一条小蛇救活。
阿朵12岁那年，师姐出谷采药，那是一味只有谷外才有的药材，叫断肠草，常年长在沼泽，根茎入药能镇咳平喘。
师姐在沼泽地采药的时候，被几个散修武者盯上了，他们围住她，要她交出灵蛇谷的蛇药独门配方。
师姐不肯，最后那几个武者对师姐惨下狠手。
后来，当师姐被阿朵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泥水里，手指还死死攥着那株断肠草，那是给师父配药的重要药草。
那年师姐才16岁，她的生命就此定格在此。
阿朵清晰地记得，自己站在师姐的尸体前，没有哭泣。
她把师姐手里的断肠草掰下一小节，放在师姐的嘴里。
这是灵蛇谷特有的规矩，人死的时候嘴里要含一味苦药，苦能通灵，能让死者的魂找到回家的路。
阿朵她就这样，背起师姐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回了灵蛇谷。
师姐很轻，不像是16岁的人，后来阿朵才意识到，师姐在沼泽地里已经流干了血。
“我忘不了！“阿朵说道，她的回答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是，是您教会我用蛇药救人的，我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师父您的身体一天天衰落。”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连窗外的虫鸣都低了半拍。
巫马婆婆的竖瞳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了原状。
她看着跪在床前的弟子，二十出头，个子不高，骨架纤细，但肩膀上有常年采药磨出来的硬茧，手腕上缠着一条通体青绿的小蛇。
她望向阿朵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小时候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懵懂少女怯生生的黑眼珠，里面仿佛多了一层东西。
“那条青蛇，你带上。”巫马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有它在，南疆的人不敢动你。出了南疆，它会替你探路，蛇信子比人眼好使。”
阿朵对着巫马婆婆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竹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直起腰时，青蛇从她的手腕上游下来，爬到巫马婆婆的枕边，用三角头轻轻蹭了蹭老妇人的脸颊。
巫马婆婆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青蛇的头顶上点了一下。
青蛇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回答她。
然后它游回了阿朵的手腕，盘成几圈，鳞片紧贴着阿朵的脉搏，安静地起伏着。
阿朵出谷的那天，天还没亮。
南疆的清晨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夜鸟的啼叫。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巫马婆婆的门口放了一碗刚熬好的汤药。
她把蛇药袋挂在腰间，检查了下袋子里的东西，就出发了。
雾很大，南疆密林里的晨雾和别处的不同，是从地面直接升起来的。
雾气穿过腐殖土和烂叶子的缝隙，贴着地面爬行，随后慢慢升高，缠住每一棵树干，灌满每一片洼地。
阿朵把青蛇从左手腕换到了右手腕，右手离心脏更近，遇到危险的时候蛇能更快地进行预警。
她拄着一根竹竿，沿着谷口那条隐蔽的石缝往外走。
石缝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头被山泉水泡得湿滑，每一步都需要踩稳了才能迈出下一步。
青蛇在她的手腕上竖起尾巴，尾尖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虎口，这是安全的意思。
穿过石缝之后，便是南疆那遮天蔽日的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