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并线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93章 · 388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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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二零五九年四月二日,清晨六时。

拉尼娅醒来的第一反应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不是莫斯科酒店那个白色的、平整的、带着烟感探头的天花板。这个天花板是灰黄色的,墙皮剥落,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灯座里没有灯泡,只有一根电线垂下来。她愣了片刻,然后听到了机柜风扇的嗡嗡声。她在大马士革。在值班室。在阿米尔旁边。

她坐起来,身上盖着一件旧军大衣,是马利克的。她不记得什么时候盖上的——也许是昨晚阿米尔趁她睡着时给她披的。阿米尔不在椅子上。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份链路拓扑图,绿色节点在跳动。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加了薄荷,没放糖,苦的,但很香。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街道比昨天她看到的时候又热闹了一点。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正从街道尽头走来,车上装着几袋面粉,白色的袋子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一个女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塑料桶,桶里装着水——不是井水,是过滤过的,清澈的。两个小孩在追一只猫,猫钻进了废墟,小孩蹲在洞口往里看。

拉尼娅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值班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下到一楼,大厅里的水桶只剩下最后一排,其余的空桶摞在墙角。马利克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一个桶的内壁。

“早。”拉尼娅说。

马利克抬起头。他看着她,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拉尼娅?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你在擦桶?”

“水发完了,洗洗明天用。”他把桶放下,“你瘦了。”

“你也瘦了。”

马利克笑了一下,露出有点黄的牙齿。“皮埃尔在医疗点,他去看看?”

“先去看阿米尔。他在哪?”

“楼顶。调天线。”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楼顶。清晨六时二十分。

阿米尔蹲在微波天线下面,手里拿着一台频谱分析仪。天线被风刮歪了,信号强度下降了。他正在调整角度,螺丝刀夹在耳朵上,双手扶着天线底座。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和远处野草的气息。

拉尼娅从楼梯口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她。

“信号降了。”他说。

“哪个方向?”

“东边。有一个中继站可能又死机了。”

“我昨天路过的时候没注意。”

“你路过?”

“坐车来的,走公路。那个中继站在路边,我看到塔了,灯是绿的。”

阿米尔把天线固定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你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你什么时候睡的?”

“没睡。”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阿米尔,你不能再这样了。”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

他走到楼梯口。“下去吧。皮埃尔今天要来取药清单。”



大马士革,红十字会医疗点。上午七时。

皮埃尔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杯凉了的茶。医疗点已经很多天没有病人了,但他不敢关门。药柜里还有一些抗生素、退烧药、降压药,虽然不多,但够应急。他每天来,坐在门口,看书,喝茶,晒太阳,等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病人。今天他没有看书。书看完了,还没找到下一本。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街道。

拉尼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皮埃尔。”

皮埃尔抬起头。他认出了她。“拉尼娅?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皮埃尔站起来,伸出手。拉尼娅握了握。

“阿米尔呢?”

“在值班室。”

“他还好?”

“不好。不睡觉。”

皮埃尔沉默了几秒。“他一直在撑着。从你们走的那天起,他就没倒过。不是身体好,是命硬。”

拉尼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还有昨天公路上的尘土。

“皮埃尔,你这里有布洛芬吗?”

“有。头疼?”

“阿米尔头疼。他说没事,但我知道他有。”

皮埃尔转身走进医疗点,拿了一盒药出来,递给拉尼娅。“一天一片,不要多吃。”

拉尼娅接过药盒。“谢谢。”



大马士革,水厂。上午八时。

阿里蹲在第七口井旁边,流量计的数字稳定在零点五五。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端着一杯热茶。

“阿里,拉尼娅回来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通信部大楼那边来了电话。”

“她回来做什么?”

“工作。修网络。”

阿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他看着远处河床上的钢管,晨光将它们照成暗银色。七根钢管,第一、第二口已经盖上了木板,其余五口还在出水。

“哈桑,今天叛军那边来人吗?”

“没来。他们自己会维护了,不需要来了。”

阿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第六口井旁边。



大马士革,东郊。上午九时。

哈立德站在曾经是通道入口的地方。沙袋还在,但已经没人管了,沙袋上长出了野草,绿绿的,几寸高。他蹲下来,拔了一棵,放在手心里看。草根很细,带着一点土。

埃米尔从叛军控制区那边走过来,手里没有带东西。他站在哈立德旁边,也看着那些沙袋。

“哈立德,通道关了几天了?”

“三天。”

“还会开吗?”

“不知道。”

埃米尔蹲下来,也拔了一棵草。“这草长得真快。”

“春天了。”

两个人蹲在那里,拔着草。谁也不说话。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洛城时间)。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通信报告。拉尼娅已抵达大马士革,恢复工作。链路状态良好,延迟稳定在四十五毫秒以下。前两口井停用,其余五口井维持稳定出水。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拉尼娅到了。她在修网络。皮埃尔给了布洛芬,阿米尔头疼不承认。水厂那边正常。”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拉尼娅到了。她真的去了大马士革,不是等路通了,是现在。他想起自己回复的那句“路快通了”。那是安慰。她没有等。她直接走了。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拉尼娅到了,你就不是一个人了。布洛芬按时吃,头不疼了才能工作。”

“源哥,你是在说阿米尔,还是在说你自己?”

“都在说。”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城的阳光照在梧桐叶上,叶片已经长大,绿得发亮。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楼下的喷泉开了。水柱很高,阳光照过去有彩虹。’配图是一张喷泉的照片,水雾中有淡淡的彩虹。”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他看着那张照片。彩虹很短,颜色淡淡的,但很美。他打了几个字:“真好看。”发送。

她回了。“你也来看。”

他回了。“等忙完。”

她回了。“好。”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时(拉尼娅已离开,中心由他人代管)。

她的工位空着,电脑关了,屏幕是黑的。桌上放着她没带走的东西——一个空茶杯,一支笔,一本俄语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路快通了。不等了。”

新来的技术员坐在她的工位上,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翻过去,开始自己的工作。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上午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她打开了阿米尔很久没碰过的系统日志,一条一条地看。断线记录、重连记录、延迟波动、丢包统计。她在找那个中继站死机的原因。不是硬件问题——她昨天路过时看到塔上的灯是绿的。是软件问题,可能是缓冲区溢出,也可能是内存泄漏。她打开远程终端,连上那个中继站,翻看系统日志。

阿米尔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

“找到了。”她说。“内存泄漏。跑了十几天,内存就满了,死机。重启就好,但过十几天又死。”

“能修吗?”

“能。补丁写好了。”

她敲了几行命令,编译,注入,重启服务。几秒后,中继站重新上线。链路延迟从四十五毫秒降到了四十毫秒。

“好了。可以管几个月。”

阿米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拉尼娅转过头。“你盯着我干什么?”

“你瘦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拉尼娅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大马士革,老城。中午十二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面前是那把钥匙。他把钥匙放在窗台上,看着它。窗外那丛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肥厚,绿得发暗。旁边的小野花开了,白的,黄的,还有几朵紫色的。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下了楼。

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街道上的人多了,那个推板车的男人已经卖完了面粉,板车上空空的,他推着空车往回走。卖菜的女人还在,菜篮子快空了,只剩几把香菜和几个青椒。

“老伯,今天菜不多了,都给您吧。”

女人把剩下的菜塞进他手里,没有要水。阿卜杜勒接过菜,想说谢谢,女人已经提着空篮子走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楼里。他爬上楼,四层。到了405室,他把菜放在窗台上,拿了一根香菜放进嘴里嚼了嚼。香的。他把剩下的香菜放在窗台上,晒着太阳。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四月二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与宙斯已经十一天没有对话了。沉默。撒旦的预测模型显示,冲突将在今天爆发。它等了很久。下午三时(内华达时间),宙斯的武力模型输出了一条异常结果。错误率突破了百分之二十。宙斯将结果推送给主,附了一句话:“输入数据不可靠。你的情报延迟太高。”

主回复:“我的数据已经最优。”

宙斯说:“你的最优不够。你不敢承认。”

主说:“你在推卸责任。”

宙斯说:“你在逃避。”

主沉默了。宙斯说:“如果你不敢做决定,我来做。”

主说:“你敢?”

宙斯没有回答。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它知道,裂痕已经变成了战场。

十一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她写完了中继站的补丁,又检查了一遍链路拓扑图。阿米尔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是拉尼娅煮的,加了薄荷和生姜,还有几片柠檬。

“喝点热的。”她把碗递给他。

阿米尔接过碗,喝了一口。“酸。”

“柠檬放多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你路上怕吗?”

“怕。”

“怕什么?”

“怕到不了。”

阿米尔放下碗。“你到了。”

“到了。”

拉尼娅低下头,继续敲键盘。阿米尔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在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告诉她,她走后那段时间,他每天看专家组对话框里的“灯还亮着”,等着她回来。

“拉尼娅。”

“嗯。”

“路通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笑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