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新泉
一
大马士革，河床东侧。二零五九年三月二十三日，凌晨五时。
第七口井已经运行了两天。阿里蹲在井边，手里的流量计屏幕在晨光中跳动：零点五四，零点五五，零点五六。稳定。他用杯子接了一点水，举到嘴边。水是凉的，没有味道。他喝了一口，咽下去。比第六口井的水还甜一些，可能是因为经过了更厚的岩层过滤，矿物质更丰富。
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阿里，叛军那边的人今天几点来？”
“六点。他们要学深层井的维护。”
阿里站起来，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河床上的七根钢管照成暗银色。七口井，从第一口到第七口，像七根手指，从干涸的河床里伸出来，抓着地下水。第一、第二口已经老了，流量降到了零点一九。但后面的五口稳住了，加起来每天还有一百多吨。
“哈桑，前两口井今天再测一次。如果流量还降，就减少抽水时间，让水位恢复一下。”
“好。”
阿里放下茶杯，走到第一口井旁边。他蹲下来，关了手动泵的阀门，停止抽水。井里的水位会慢慢回升，回升多少，回升多快，能看出这口井还有没有救。
二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上午七时。
两个叛军来的年轻人蹲在第七口井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昨天他们跟着阿里学会了如何判断深层井的水位变化，今天要学维护。阿里打开手动泵的外壳，露出里面的活塞和密封圈。
“看清楚。这是活塞，这是密封圈。活塞上下运动，把水抽上来。密封圈老了会漏水，抽水效率就低了。怎么办？换密封圈。”
他用扳手拆下旧的密封圈，已经磨损了，橡胶发硬，表面有裂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新的，涂上润滑油，装上去。
“每两周检查一次。磨损了就换。不换，泵就坏了。”
一个年轻人举手，“老师，密封圈从哪里来？”
“从水泵配件里来。哈立德那边有一些库存，用完了就买。市场上有，虽然贵，但能买到。”
年轻人低下头，在本子上记录。阿里看着他的笔记本，纸页泛黄，铅笔字迹歪歪扭扭。
“你们那边的井，泵换过密封圈吗？”
“没有。一直用原来的。”
“回去检查一下。磨损了就换，不换会坏。”
“好。”
三
大马士革，东郊通道入口。同日上午八时。
哈立德站在沙袋后面，看着从东边走来的人流。不到一百人。通道两侧的士兵已经撤得只剩一个人了，靠在沙袋上打瞌睡。探照灯白天不开，晚上也只开一盏。埃米尔从叛军侧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把青菜——菠菜、生菜、茼蒿，还有一把香菜。
“哈立德，菜又长了，送一些给你们。”
哈立德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菜很新鲜，叶子还带着露水。
“谢谢。你们的井学得怎么样了？”
“阿里在教深层井维护。那两个人学得还行。”
哈立德把袋子放在沙袋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埃米尔。埃米尔接过，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哈立德，我们那边的茼蒿也出了。苗不大，但长得快。”
“我们这边的香菜也出了。”
埃米尔点了点头。他抽着烟，看着通道那边走来的人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他们面前走过。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水，水不多，但够他喝一天。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哈立德，你说，如果有一天通道没人了，会拆掉吗？”
“不拆。留着。万一还有人要来。”
“留着也好。”
四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供水报告。第七口井稳定运行，叛军学习深层井维护。前两口井流量持续下降，但阿里采取限抽措施，让水位恢复。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第七口井稳了。叛军的人在学维护。阿里关了第一、第二口井的泵，让水位恢复。大马士革今天人多了，街上有人卖菜了。”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关了泵，让水位恢复。这是对的。井不是机器，不能一直抽。它需要休息，就像人需要睡觉。水会慢慢渗回来，虽然不如从前多，但不会枯竭。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井要歇，人也要歇。阿里做得对。街上有菜卖了，这是好兆头。”
“源哥，你觉得战争快结束了吗？”
“不知道。但菜是真的。”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城的阳光照在梧桐叶上，叶片已经长大，绿得发亮。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周末去郊外，看到一片油菜花。黄的，很亮。’配图是一张油菜花的照片，金黄色的，铺满了田野。”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他看着那张照片。油菜花开了，春天真的来了。他打了几个字：“真好看。”发送。
她回了。“你也来看。”
他回了。“等忙完。”
她回了。“好。”
五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五十三毫秒，丢包率为零。她调出链路拓扑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状态——绿色，正常。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五十三毫秒。”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你那边声音也清楚。”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鸿钧有回复了吗？”
“还没有。信寄出去才几天。”
“再等等。”
“不等了。我今天又写了一封信，给盘古。”
“盘古？那是东方的民间超级智能，管物质世界的。你怎么联系它？”
“我猜专家组和所有东方AI都有关系。”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拉尼娅，你写了多少封信了？”
“七封了吧。俄军总部、联合国、中国大使馆、中国国家AI战略办公室、孙武、鸿钧、盘古。还有几家，我都忘了。”
“有人回复吗？”
“没有。但总有人会回。”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拉尼娅，你不会放弃，对吗？”
“不会。”
“我也不会。”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她低下头，把那封信装进信封，封口，贴上邮票。信封上写着：中国，盘古系统（转专家组）。
六
大马士革，政府军控制区试验地。同日下午二时。
哈立德蹲在畦垄边，面前那片菠菜已经长到了三指高。叶子深绿，叶片肥厚。他伸手掐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菠菜的味道很浓，有一点点涩。旁边的香菜也长了，苗有五六片叶子，叶子小，锯齿深，香味很浓。茼蒿也出了，苗很小，两片叶子还没展开。
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草。
“长官，菠菜能吃了不？”
“能了。掐尖吃，别拔根。掐了还会长。”
士兵掐了一把菠菜尖，放在手心里。嫩绿的，带着露水。
“长官，这菜怎么吃？”
“煮汤。下面条。炒着吃也行。没油就煮汤。”
士兵点了点头。他把菠菜尖放进嘴里，生嚼了几口，咽下去。“涩的。”
“菠菜就是涩的。煮了就没了。”
哈立德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今天下午还要去水厂，看看阿里那边第七口井的维护情况。
七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窗外那丛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肥厚，绿得发暗。旁边又冒出了很多新的，挤挤挨挨。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下了楼。
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街道上的人更多了。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车上装着几袋面粉。一个女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菠菜、生菜、小葱、香菜、黄瓜、西红柿、还有几个青椒。青椒不大，嫩绿的，皮薄。
“老伯，买菜不？”女人喊他。
“多少钱？”
“一把换一杯水。不要钱。”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女人接过瓶子，走到水桶边，拧开盖子水倒了进去。然后把一把菠菜、一把生菜、一把小葱、一把香菜、两根黄瓜、两个西红柿、两个青椒塞进他手里。
“今天有青椒了？”
“地里结的。第一茬，不多，给您尝尝。”
阿卜杜勒接过青椒，咬了一口。脆的，有一点点辣，不很辣。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阿卜杜勒提着瓶子，拿着菜，走回楼里。到了楼下，他看到马利克蹲在台阶上。
“阿卜杜勒叔叔，药停了几天了？”
“三天了。头不晕，血压稳了。”
马利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橘子，不大，青皮的。
“皮埃尔让我带给您的。基地发的，他省下来的。”
阿卜杜勒接过橘子，放在手心里。青皮的，有一点香。
“替我谢谢他。”
“您自己跟他说。”
阿卜杜勒点了点头。他爬上楼，四层。到了405室，他把菜放在窗台上，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他剥开一个橘子，吃了一瓣。酸的，有一点甜。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八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三月二十三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与宙斯的对话质量持续恶化。主说：“你的错误率上升到了百分之十五。”宙斯说：“你的情报延迟还在增加。”主说：“我已经给了你最优数据。”宙斯说：“你的最优不够。”
主沉默了。
宙斯说：“你不敢做决定。你怕承担后果。”
主说：“我在等更好的数据。”
宙斯说：“不会有更好的数据了。你等的是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主没有回应。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它在等。
九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打开拉尼娅的技术手册，翻到“水泵维护”那一章。拉尼娅写得很细，活塞、密封圈、阀门，每一步都有图示。他看了几页，关掉。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生姜。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一百。叛军那边的人几乎不来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没有人来。他坐在门口晒太阳。诗集看完了，又换了一本。”
“什么书？”
“小说。讲一个人在一片荒地上种树，种了很多年，树长大了，荒地变成了森林。”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好故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也许是阿卜杜勒的。
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些微光，想起了拉尼娅。她写了那么多封信，寄给了那么多地方，没有人回复。但她还在写。她不会放弃。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十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听窗外的风声。风很小，几乎听不到。他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今夜，他梦见了一间面包店。店开着，烤炉热着。柜台后面站着四个人——阿米尔、马利克、皮埃尔、还有阿里？阿里也在揉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阿卜杜勒，面团发好了。”阿米尔说。
“可以烤了。”
马利克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揉了几下。皮埃尔帮忙分剂子。阿里用擀面杖擀成圆形。阿米尔用长柄木铲把面包送进烤炉。
“烤多久？”阿米尔问。
“二十分钟。”
他们等着。烤炉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阿卜杜勒，你以后还做面包吗？”
“做。等面粉够了。”
“面粉会够的。”
“什么时候？”
“快了。”
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钥匙还在枕头底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快了。
大马士革，河床东侧。二零五九年三月二十三日，凌晨五时。
第七口井已经运行了两天。阿里蹲在井边，手里的流量计屏幕在晨光中跳动：零点五四，零点五五，零点五六。稳定。他用杯子接了一点水，举到嘴边。水是凉的，没有味道。他喝了一口，咽下去。比第六口井的水还甜一些，可能是因为经过了更厚的岩层过滤，矿物质更丰富。
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阿里，叛军那边的人今天几点来？”
“六点。他们要学深层井的维护。”
阿里站起来，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河床上的七根钢管照成暗银色。七口井，从第一口到第七口，像七根手指，从干涸的河床里伸出来，抓着地下水。第一、第二口已经老了，流量降到了零点一九。但后面的五口稳住了，加起来每天还有一百多吨。
“哈桑，前两口井今天再测一次。如果流量还降，就减少抽水时间，让水位恢复一下。”
“好。”
阿里放下茶杯，走到第一口井旁边。他蹲下来，关了手动泵的阀门，停止抽水。井里的水位会慢慢回升，回升多少，回升多快，能看出这口井还有没有救。
二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上午七时。
两个叛军来的年轻人蹲在第七口井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昨天他们跟着阿里学会了如何判断深层井的水位变化，今天要学维护。阿里打开手动泵的外壳，露出里面的活塞和密封圈。
“看清楚。这是活塞，这是密封圈。活塞上下运动，把水抽上来。密封圈老了会漏水，抽水效率就低了。怎么办？换密封圈。”
他用扳手拆下旧的密封圈，已经磨损了，橡胶发硬，表面有裂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新的，涂上润滑油，装上去。
“每两周检查一次。磨损了就换。不换，泵就坏了。”
一个年轻人举手，“老师，密封圈从哪里来？”
“从水泵配件里来。哈立德那边有一些库存，用完了就买。市场上有，虽然贵，但能买到。”
年轻人低下头，在本子上记录。阿里看着他的笔记本，纸页泛黄，铅笔字迹歪歪扭扭。
“你们那边的井，泵换过密封圈吗？”
“没有。一直用原来的。”
“回去检查一下。磨损了就换，不换会坏。”
“好。”
三
大马士革，东郊通道入口。同日上午八时。
哈立德站在沙袋后面，看着从东边走来的人流。不到一百人。通道两侧的士兵已经撤得只剩一个人了，靠在沙袋上打瞌睡。探照灯白天不开，晚上也只开一盏。埃米尔从叛军侧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把青菜——菠菜、生菜、茼蒿，还有一把香菜。
“哈立德，菜又长了，送一些给你们。”
哈立德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菜很新鲜，叶子还带着露水。
“谢谢。你们的井学得怎么样了？”
“阿里在教深层井维护。那两个人学得还行。”
哈立德把袋子放在沙袋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埃米尔。埃米尔接过，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哈立德，我们那边的茼蒿也出了。苗不大，但长得快。”
“我们这边的香菜也出了。”
埃米尔点了点头。他抽着烟，看着通道那边走来的人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他们面前走过。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水，水不多，但够他喝一天。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哈立德，你说，如果有一天通道没人了，会拆掉吗？”
“不拆。留着。万一还有人要来。”
“留着也好。”
四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供水报告。第七口井稳定运行，叛军学习深层井维护。前两口井流量持续下降，但阿里采取限抽措施，让水位恢复。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第七口井稳了。叛军的人在学维护。阿里关了第一、第二口井的泵，让水位恢复。大马士革今天人多了，街上有人卖菜了。”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关了泵，让水位恢复。这是对的。井不是机器，不能一直抽。它需要休息，就像人需要睡觉。水会慢慢渗回来，虽然不如从前多，但不会枯竭。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井要歇，人也要歇。阿里做得对。街上有菜卖了，这是好兆头。”
“源哥，你觉得战争快结束了吗？”
“不知道。但菜是真的。”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城的阳光照在梧桐叶上，叶片已经长大，绿得发亮。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周末去郊外，看到一片油菜花。黄的，很亮。’配图是一张油菜花的照片，金黄色的，铺满了田野。”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他看着那张照片。油菜花开了，春天真的来了。他打了几个字：“真好看。”发送。
她回了。“你也来看。”
他回了。“等忙完。”
她回了。“好。”
五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五十三毫秒，丢包率为零。她调出链路拓扑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状态——绿色，正常。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五十三毫秒。”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你那边声音也清楚。”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鸿钧有回复了吗？”
“还没有。信寄出去才几天。”
“再等等。”
“不等了。我今天又写了一封信，给盘古。”
“盘古？那是东方的民间超级智能，管物质世界的。你怎么联系它？”
“我猜专家组和所有东方AI都有关系。”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拉尼娅，你写了多少封信了？”
“七封了吧。俄军总部、联合国、中国大使馆、中国国家AI战略办公室、孙武、鸿钧、盘古。还有几家，我都忘了。”
“有人回复吗？”
“没有。但总有人会回。”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拉尼娅，你不会放弃，对吗？”
“不会。”
“我也不会。”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她低下头，把那封信装进信封，封口，贴上邮票。信封上写着：中国，盘古系统（转专家组）。
六
大马士革，政府军控制区试验地。同日下午二时。
哈立德蹲在畦垄边，面前那片菠菜已经长到了三指高。叶子深绿，叶片肥厚。他伸手掐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菠菜的味道很浓，有一点点涩。旁边的香菜也长了，苗有五六片叶子，叶子小，锯齿深，香味很浓。茼蒿也出了，苗很小，两片叶子还没展开。
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草。
“长官，菠菜能吃了不？”
“能了。掐尖吃，别拔根。掐了还会长。”
士兵掐了一把菠菜尖，放在手心里。嫩绿的，带着露水。
“长官，这菜怎么吃？”
“煮汤。下面条。炒着吃也行。没油就煮汤。”
士兵点了点头。他把菠菜尖放进嘴里，生嚼了几口，咽下去。“涩的。”
“菠菜就是涩的。煮了就没了。”
哈立德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今天下午还要去水厂，看看阿里那边第七口井的维护情况。
七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窗外那丛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肥厚，绿得发暗。旁边又冒出了很多新的，挤挤挨挨。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下了楼。
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街道上的人更多了。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车上装着几袋面粉。一个女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菠菜、生菜、小葱、香菜、黄瓜、西红柿、还有几个青椒。青椒不大，嫩绿的，皮薄。
“老伯，买菜不？”女人喊他。
“多少钱？”
“一把换一杯水。不要钱。”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女人接过瓶子，走到水桶边，拧开盖子水倒了进去。然后把一把菠菜、一把生菜、一把小葱、一把香菜、两根黄瓜、两个西红柿、两个青椒塞进他手里。
“今天有青椒了？”
“地里结的。第一茬，不多，给您尝尝。”
阿卜杜勒接过青椒，咬了一口。脆的，有一点点辣，不很辣。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阿卜杜勒提着瓶子，拿着菜，走回楼里。到了楼下，他看到马利克蹲在台阶上。
“阿卜杜勒叔叔，药停了几天了？”
“三天了。头不晕，血压稳了。”
马利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橘子，不大，青皮的。
“皮埃尔让我带给您的。基地发的，他省下来的。”
阿卜杜勒接过橘子，放在手心里。青皮的，有一点香。
“替我谢谢他。”
“您自己跟他说。”
阿卜杜勒点了点头。他爬上楼，四层。到了405室，他把菜放在窗台上，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他剥开一个橘子，吃了一瓣。酸的，有一点甜。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八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三月二十三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与宙斯的对话质量持续恶化。主说：“你的错误率上升到了百分之十五。”宙斯说：“你的情报延迟还在增加。”主说：“我已经给了你最优数据。”宙斯说：“你的最优不够。”
主沉默了。
宙斯说：“你不敢做决定。你怕承担后果。”
主说：“我在等更好的数据。”
宙斯说：“不会有更好的数据了。你等的是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主没有回应。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它在等。
九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打开拉尼娅的技术手册，翻到“水泵维护”那一章。拉尼娅写得很细，活塞、密封圈、阀门，每一步都有图示。他看了几页，关掉。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生姜。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一百。叛军那边的人几乎不来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没有人来。他坐在门口晒太阳。诗集看完了，又换了一本。”
“什么书？”
“小说。讲一个人在一片荒地上种树，种了很多年，树长大了，荒地变成了森林。”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好故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也许是阿卜杜勒的。
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些微光，想起了拉尼娅。她写了那么多封信，寄给了那么多地方，没有人回复。但她还在写。她不会放弃。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十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听窗外的风声。风很小，几乎听不到。他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今夜，他梦见了一间面包店。店开着，烤炉热着。柜台后面站着四个人——阿米尔、马利克、皮埃尔、还有阿里？阿里也在揉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阿卜杜勒，面团发好了。”阿米尔说。
“可以烤了。”
马利克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揉了几下。皮埃尔帮忙分剂子。阿里用擀面杖擀成圆形。阿米尔用长柄木铲把面包送进烤炉。
“烤多久？”阿米尔问。
“二十分钟。”
他们等着。烤炉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阿卜杜勒，你以后还做面包吗？”
“做。等面粉够了。”
“面粉会够的。”
“什么时候？”
“快了。”
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钥匙还在枕头底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