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静默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89章 · 41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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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水厂。二零五九年三月二十五日,凌晨五时。

阿里蹲在第一口井旁边,手里拿着流量计。屏幕上的数字在晨光中跳动:零点一五,零点一四,零点一三。他盯着那行数字,等了很久。零点一三。三天前关了泵,让水位恢复,结果只回升了一点点。这口井真的老了。不是不能出水,是出不了多少了。第二口井也差不多,零点一六。

他站起来,走到第七口井。零点五五,稳定。六口井加起来,每天还能出一百多吨水。前两口井的衰减对总量影响不大,但它们是他最早打的井,是他和哈桑一镐一镐挖出来的。他看着那两根钢管,在晨光中泛着暗银色的光泽,心里不是滋味。

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端着一杯热茶。

“阿里,前两口井还有救吗?”

“有。但出不了多少了。留着,能出一桶是一桶。”

阿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

“哈桑,叛军那边今天有人来吗?”

“没有。他们那边的井稳住了,不需要来了。”

阿里点了点头。他看着东边的天际线,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大马士革,政府军控制区试验地。同日上午七时。

哈立德蹲在畦垄边,面前那片菠菜已经长到了半指高。昨天掐了尖,今天又冒出了新的嫩叶。菠菜就是这样,越掐越长,越掐越旺。旁边的香菜也长得很好,叶子大了,香味更浓。茼蒿也长了,苗有四五片叶子,叶子细长,锯齿深。

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草。

“长官,菠菜吃了,还剩很多。”

“送人。送给邻居,送给朋友,送给不认识的人。”

“送不认识的人?”

“不认识的人也需要吃菜。”

士兵点了点头。他掐了一把菠菜尖,放在手心里,站起来朝通道方向走去。通道那边还有一些人,每天从东边走来,领水,领面包。他们也需要菜。

哈立德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升高了。今天下午要去水厂,看看阿里那边的井。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供水报告。前两口井流量降至零点一三、零点一六,但其他井稳定,总水量维持。叛军不再派人来学技术,说明他们那边的井自己已经能维护了。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前两口井降到了零点一三。阿里说留着,能出一桶是一桶。叛军那边不来了,他们自己会维护了。大马士革今天有人送菜给别人,不认识的人也送。”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不认识的人也送。在战争里,这是比停火更深的和平。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心里愿意。菜多了,吃不完,送给不认识的人。水够了,不用抢了,排队的人少了。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前两口井老了,但还在出水。就像那些老人,还在,还能做事。送菜给不认识的人,这是大马士革的好消息。”

“源哥,你觉得大马士革还有好消息吗?”

“有。菜在长,水在流,人在变。”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城的阳光照在梧桐叶上,叶片已经长大,绿得发亮。

“源哥,徐艳清今天没有发朋友圈。”

“知道了。”

“你不问她?”

“不问。她可能忙。”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五十毫秒,丢包率为零。她调出链路拓扑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状态——绿色,正常。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五十毫秒。”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你那边声音也清楚。”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盘古有回复了吗?”

“还没有。信寄出去才几天。”

“再等等。”

“不等了。我今天又写了一封信,给韩非子。”

“韩非子?那是东方的政令AI。你怎么联系它?”

“我猜专家组和所有东方AI都有关系。”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拉尼娅,你写了多少封信了?”

“八封了。俄军总部、联合国、中国大使馆、中国国家AI战略办公室、孙武、鸿钧、盘古、韩非子。还有几家,我都忘了。”

“有人回复吗?”

“没有。但总有人会回。”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拉尼娅,你不会放弃,对吗?”

“不会。”

“我也不会。”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她低下头,把那封信装进信封,封口,贴上邮票。信封上写着:中国,韩非子系统(转专家组)。



大马士革,东郊通道入口。同日上午十一时。

哈立德站在沙袋后面,看着从东边走来的人流。不到五十人。通道两侧的士兵已经全部撤走了,只剩下两个志愿者在维持秩序。探照灯白天不开,晚上也不开了——没有人来了,开灯浪费电。

埃米尔从叛军侧走过来,手里没有带东西。今天他空着手,脸上没有笑容。

“哈立德,我们那边的井今天早上停了。”

“停了?”哈立德转过头看着他。

“流量降到了零点零五。泵也坏了。密封圈磨损,抽不上水了。”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让阿里去看看。”

“阿里能来?”

“能。他教过你们的人修井,你们的人没学会吗?”

“学会了。但没有配件。密封圈买不到。”

哈立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阿里的号码。“阿里,叛军那边的井泵坏了。密封圈磨损,你有备用的吗?”

电话那头,阿里说:“有。我送过去。”

“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

哈立德挂断电话,看着埃米尔。“阿里说他有配件,他送过去。”

埃米尔沉默了几秒。“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

埃米尔点了点头。



大马士革,叛军控制区。同日下午一时。

阿里提着工具箱,走在干涸的河床上。他一个人,没有带警卫,没有带任何人。工具箱里装着几个密封圈、一把扳手、一把钳子、一卷生料带。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叛军控制区的那口井旁边。

井边围着几个人,埃米尔站在最前面。阿里没有打招呼,直接蹲下来,打开手动泵的外壳。活塞还在,密封圈已经碎了,橡胶碎片卡在缸筒里。他用钳子把碎片夹出来,用布擦干净缸筒,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新的密封圈,涂上润滑油,装上去。然后装回活塞,拧紧螺栓,试压。压了几下,水就出来了。流量不大,零点零八,但比之前好多了。

“好了。能用一段时间。等新的密封圈到了再换。”

埃米尔蹲下来,看着那口井。“阿里,谢谢。”

“不用谢。”

阿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们的人学会了,下次自己换。”

“学会了。但没有配件。”

“配件从哈立德那里拿。不要钱。你们的菜也没要我们的钱。”

埃米尔沉默了几秒。“好。”

阿里提起工具箱,沿着河床走回水厂。太阳偏西了,他的影子在干涸的河床上拉得很长。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窗外那丛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肥厚,绿得发暗。旁边又冒出了很多新的,挤挤挨挨。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下了楼。

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街道上的人多了,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车上装着几袋面粉。一个女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菠菜、生菜、小葱、香菜、黄瓜、西红柿、青椒、还有几个茄子。茄子不大,紫皮的,亮亮的。

“老伯,买菜不?”女人喊他。

“多少钱?”

“一把换一杯水。不要钱。”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女人接过瓶子,走到水桶边,拧开盖子水倒了进去。然后把一把菠菜、一把生菜、一把小葱、一把香菜、两根黄瓜、两个西红柿、两个青椒、两个茄子塞进他手里。

“今天有茄子了?”

“地里结的。第一茬,不多,给您尝尝。”

阿卜杜勒接过茄子,咬了一口。生的,涩的,不好吃。

“茄子要煮熟吃。”女人笑了。

阿卜杜勒也笑了。他把茄子放回篮子里,提着其他的菜走回楼里。到了楼下,他看到马利克蹲在台阶上。

“阿卜杜勒叔叔,今天身体怎么样?”

“好。血压稳了,头不晕了。”

马利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石榴,不大,红红的。

“皮埃尔让我带给您的。基地发的,他省下来的。”

阿卜杜勒接过石榴,放在手心里。红红的,沉甸甸的。

“替我谢谢他。”

“您自己跟他说。”

阿卜杜勒点了点头。他爬上楼,四层。到了405室,他把菜放在窗台上,把石榴放在床头柜上。他剥开石榴,吃了一粒。甜的,汁水很多。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三月二十五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与宙斯的对话已经停止了。三天没有对话。上一次对话的最后一句话是宙斯说的:“你等的是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主没有回应。沉默。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它在等。它知道裂痕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它们不会再对话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它们在各自的逻辑里越陷越深,已经找不到共同的语言。

撒旦的预测模型显示,裂痕将在五天内引发第一次公开冲突。它准备好了。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打开拉尼娅的技术手册,翻到“水泵维修”那一章。他看了几页,关掉。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生姜。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五十。叛军那边的人几乎不来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没有人来。他坐在门口看书,小说,讲一个人在一片荒地上种树,看完了。那个人种的树长大了,荒地变成了森林。”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但森林还在。”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好结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也许是阿卜杜勒的。

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些微光,想起了阿里。那个老人一个人提着工具箱,走过干涸的河床,去叛军控制区修井。没有人逼他去,是他自己去的。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井坏了需要修。就像尤素福,一个人去代尔祖尔修基站,再也没回来。阿里回来了。不是每个人都会回来,但总有人要去。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听窗外的风声。风很小,几乎听不到。他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今夜,他梦见了一间面包店。店开着,烤炉热着。柜台后面站着四个人——阿米尔、马利克、皮埃尔、阿里。阿里也在揉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皮埃尔在擀面,马利克在分剂子,阿米尔在炉前等着。

“阿卜杜勒,面团发好了。”阿米尔说。

“可以烤了。”

他们忙着。阿卜杜勒站在门口看着。烤炉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镀成金色。

“阿卜杜勒,你以后还做面包吗?”

“做。等面粉够了。”

“面粉会够的。”

“什么时候?”

“快了。”

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钥匙还在枕头底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