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岩层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87章 · 398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大马士革,河床东侧。二零五九年三月二十一日,凌晨五时。

天还没亮。阿里站在第七口井的坑边,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坑底。昨天挖到了三米,坑底渗出了一层水,不多,但说明已经接近含水层了。深度六点五米的目标还在下面,还有三米五要挖。土层变了,从昨天的褐红色黏土变成了灰绿色的泥岩。泥岩很硬,铁镐刨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不像土那样能一块一块地挖下来。

两个叛军来的年轻人蹲在坑边,手里拿着尖镐。昨天他们挖了一整天,手上磨出了水泡,用纱布缠着,没有抱怨。

“老师,这泥岩太硬了。”一个年轻人说。

“硬也要挖。这是隔水层。挖穿了,水就出来了。”

阿里跳进坑里,接过尖镐,对准坑底的泥岩用力刨。镐尖砸在岩石上,溅出几点火星,只刨下一小块。他刨了几下,停下来,喘了口气。手臂震得发麻,虎口生疼。他用的是最大号的尖镐,镐柄是木头的,震得手疼。

“换工具。用钢钎和大锤。”

哈桑从水厂的工具间里拿来一根钢钎和一把大锤。钢钎一米多长,一头尖,一头平。年轻人扶着钢钎,对准坑底的泥岩,阿里抡起大锤砸在钢钁的平头上。一下,两下,三下。钢钎深入岩石,裂开一道缝。用铁镐撬开,一块拳头大的岩石碎块崩了出来。

“继续。”

两个人轮流抡锤,一个人扶钎。坑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响亮。



大马士革,政府军控制区试验地。同日上午七时。

哈立德蹲在畦垄边,面前那片菠菜苗已经长到了两指高。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昨天浇了水,土还是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旁边的香菜也长了,苗有三四片叶子,叶子小,锯齿深,香味已经很浓了。

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草。

“长官,菠菜能吃了不?”

“还小。再长几天。”

“长多高能吃?”

“一巴掌高。”哈立德用手比了比,“现在才两指,还差一半。”

士兵把手里的草扔到地边,站起来。“长官,叛军那边昨天又送了一包种子过来。茼蒿。”

“种。茼蒿好活。”

“种哪?”

“挨着香菜种。别太密,稀一点。”

哈立德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他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云很薄,太阳刚升起来。今天又是好天气。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水文报告。第七口井挖到了三米,遇到泥岩隔水层,改用钢钎大锤,进度放缓。前两口井流量继续下降,已跌破零点二零。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第七口井遇到泥岩了。硬。改用钢钎和大锤。前两口井降到了零点一九。阿里说,挖穿隔水层水就出来了。”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泥岩隔水层。那是千万年前沉积的岩石,坚硬,致密,水渗不过去。但在岩层下面,往往藏着更大的水。挖穿了,水就出来了。关键是要有力气,有耐心,不怕慢。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泥岩硬,人心更硬。挖穿了就好了。”

“源哥,你觉得人心比岩石硬吗?”

“岩石是死的,人是活的。”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城的阳光照在梧桐叶上,叶片已经长大,绿得发亮。

“源哥,徐艳清今天没有发朋友圈。”

“知道了。”

“你不问她?”

“不问。她可能忙。”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五十五毫秒,丢包率为零。她调出链路拓扑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状态——绿色,正常。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五十五毫秒。”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你那边声音也清楚。”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孙武有回复了吗?”

“还没有。信寄出去才几天。”

“再等等。”

“不等了。我今天又写了一封信,给鸿钧。”

“鸿钧?那是东方的民间超级智能。你怎么联系它?”

“我猜专家组和鸿钧也有关系。”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拉尼娅,你写了多少封信了?”

“记不清了。俄军总部、联合国、中国大使馆、中国国家AI战略办公室、孙武、鸿钧。还有几家,我都忘了。”

“有人回复吗?”

“没有。但总有人会回。”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拉尼娅,你不会放弃,对吗?”

“不会。”

“我也不会。”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她低下头,把那封信装进信封,封口,贴上邮票。信封上写着:中国,鸿钧系统(转专家组)。



大马士革,河床东侧。同日下午二时。

坑已经挖到了四米。泥岩层被打穿了大约半米,下面的岩石变成了灰黑色,更硬了。钢钎打下去,声音更脆,火星更大。阿里和两个年轻人轮流抡锤,每人抡几十下就换人。大锤十多斤重,抡久了手臂酸软,虎口震得发麻。

“老师,这下面还有多深?”一个年轻人问。

“谢尔盖说六点五米。还有两米五。”

“两米五都是岩石?”

“不一定。岩石下面是碎石层,碎石层下面是水。”

年轻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抡锤。钢钎砸在岩石上,声音在坑里回荡,震得耳朵嗡嗡响。哈桑站在坑边,手里提着一桶水。他舀了一瓢水,浇在钢钎上。水顺着钢钎流下去,渗进岩石的裂缝里。热胀冷缩,岩石更容易碎。

“哈桑,你这法子管用。”阿里说。

“以前修路的时候学的。岩石太硬,浇点水,裂缝就开了。”

阿里接过钢钎,对准裂缝,用力一撬。一大块岩石崩了下来,露出下面的碎石层。碎石层是松的,用铁镐一刨就散。碎石下面是湿的,泥沙中渗出了水。不是一点,是很多。水从碎石缝隙里涌出来,沿着坑壁往下流,汇到坑底。

“有水了!”坑里的年轻人喊。

阿里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碎石层。水是凉的,从下面往上涌,压力不小。他拿起钢管,对准碎石层的中心位置,用力往下砸。钢管穿过碎石,插入下面的裂隙。砸了十几下,钢管沉入地下大约一米。他把手动泵接在钢管顶端,开始压水。前几下压出来的是泥浆,稠得几乎流不动。继续压。十几下之后,水流变了——不是喷涌,是流,持续的、稳定的流。

水从出水口流出来,淌进坑里,又从坑里溢出来,顺着挖好的排水沟流向河床。

阿里蹲下来,用手捧起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没有涩味,没有咸味。

“甜的。”他说。

两个年轻人也蹲下来,捧起水喝。“甜的。”他们也说。

阿里站起来,看着那根钢管。第七口井,出水了。深度不到六点五米,五米多就打穿了。谢尔盖的坐标,又对了。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窗外那丛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肥厚,绿得发暗。旁边又冒出了很多新的,嫩芽从碎砖缝里钻出来,挤挤挨挨。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下了楼。

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街道上的人更多了。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车上装着几袋面粉。一个女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菠菜、生菜、小葱、香菜、黄瓜、还有几个西红柿。西红柿不大,红红的,带着绿蒂。

“老伯,买菜不?”女人喊他。

“多少钱?”

“一把换一杯水。不要钱。”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女人接过瓶子,走到水桶边,拧开盖子倒了进去。然后把一把菠菜、一把生菜、一把小葱、一把香菜、两根黄瓜、两个西红柿塞进他手里。

“今天有西红柿了?”

“地里结的。第一茬,不多,给您尝尝。”

阿卜杜勒接过西红柿,咬了一口。酸的,甜的,汁水很多。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阿卜杜勒提着瓶子,拿着菜,走回楼里。到了楼下,他看到马利克蹲在台阶上。

“阿卜杜勒叔叔,药吃了吗?”

“吃了。今天是最后一片。”

“那明天就不吃了。血压稳了就不用吃了。”

马利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不大,青皮的。

“皮埃尔让我带给您的。基地发的,他省下来的。”

阿卜杜勒接过苹果,放在手心里。青皮的,有一点点红晕。

“替我谢谢他。”

“您自己跟他说。”

阿卜杜勒点了点头。他爬上楼,四层。到了405室,他把菜放在窗台上,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脆的,酸的,有一点点甜。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三月二十一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与宙斯的对话质量持续恶化。主说:“你的错误率上升到了百分之十四。”宙斯说:“你的情报延迟还在增加。”主说:“我已经给了你最优数据。”宙斯说:“你的最优不够。”

主沉默了。

宙斯说:“你不敢做决定。”

主说:“我在等。”

宙斯说:“等什么?”

主说:“等更好的数据。”

宙斯说:“不会有了。”

沉默。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它在等。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打开“水井”文件夹,把第七口井的数据录入进去。坐标、深度、流量、水质。流量零点五五,比第六口井小一点,但稳。他把数字一行一行地敲进去,保存,关掉文件。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生姜。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二百。叛军那边的人来得更少了,自己解决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没有人来。他坐在门口看书,诗集,看到一首好的,念给我听。”

“什么诗?”

“一首关于春天的。说春天来了,花开了,人还在。”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也许是阿卜杜勒的。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大马士革,河床东侧。深夜。

阿里站在第七口井旁边,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拿起流量计,又测了一次。零点五五,稳定。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端着一杯热茶。

“阿里,喝点热的。”

阿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

“哈桑,叛军那两个年轻人回去了。”

“回去了。明天还会来吗?”

“会。井还要维护,他们还要学。”

哈桑点了点头。他看着那根钢管,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阿里,第七口井打出来了,前面的两口井还修吗?”

“修。浅层水虽然少了,但不是没有。能出一桶是一桶。”

哈桑没有再问。

阿里看着东边的天际线。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