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深挖
一
大马士革，水厂。二零五九年三月十九日，凌晨五时。
天还没亮。阿里蹲在第一口井旁边，手里拿着流量计。屏幕上的数字在晨光中跳动：零点二二，零点二一，零点二零。他盯着那行数字，等了很久。零点二零。昨天零点二三，今天零点二零。三天前零点二六。降得越来越快了。浅层含水层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还在出水，但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他站起来，走到第二口井。零点二三，零点二二，零点二一。也是一样。两口井都在加速衰竭。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端着一杯热茶。
“阿里，谢尔盖的坐标来了吗？”
“来了。昨天半夜发的。”
阿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纸上打印着一行坐标和一个简短的俄文说明：北纬三十三度三十分二十二秒，东经三十六度十八分四十一秒。深度六点五米。预计打到深层裂隙水。注意塌方。
哈桑凑过来看了看。“六点五米。比第六口还深一米五。”
“钢管够吗？”
“上次从工厂拉回来的还有几根。长度够。”
阿里站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叛军那边的人几点来？”
“埃米尔说六点。”
“让他们直接到新井的位置。”
阿里拿起铁镐，走向河床东侧。
二
大马士革，河床东侧。同日上午六时。
谢尔盖给的坐标在第六口井北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地面是灰黄色的，干裂，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阿里用白灰在地上画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圈。石灰粉在干裂的土地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像一枚刻在大地上的印章。
两个叛军来的年轻人站在坑边，手里拿着铁镐和铁锹。昨天他们来学修井，阿里教了他们如何判断浅层水和深层水的区别，如何看地质图，如何选井位。今天他们要亲手挖了。
“挖。先挖一米。坑壁要直，不能歪。”
第一个人跳进坑里，开始刨土。土是硬实的，夹杂着碎石，一镐下去只刨出拳头大的坑。上面的人把土用桶提上去倒掉。第二个人跳下去，接替他。两个人轮流，不休息。
阿里蹲在坑边，手里拿着谢尔盖的图纸，看着他们挖。他不是第一次教人挖井了。上一次教的是五个叛军年轻人，他们打出了第六口井。现在那五个人毕业了，回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阿里，埃米尔来了。”哈桑从水厂方向走过来。
阿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埃米尔从河岸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几块面包，不是白面包，是发黑的，掺了麦麸和豆渣。
“阿里，给你们送点面包。早上刚烤的。”
阿里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面包还是热的，表皮焦脆，掰开一股麦香。
“谢谢。”
“不用谢。井挖得怎么样了？”
“刚挖。一米还没到。”
埃米尔蹲在坑边，看着坑里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学得怎么样？”
“还行。手上有劲，脑子也快。”
埃米尔点了点头。“阿里，我们那边的井降得更快了。第一口降到了零点一五。如果新井打不出来，那边的人可能又要来通道排队了。”
阿里沉默了几秒。“新井能打出来。谢尔盖的坐标不会错。”
三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水文报告。第七口井坐标已收到，深度六点五米，目标深层裂隙水。叛军派人参与挖掘，埃米尔送来面包。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第七口井开始挖了。深度六点五米。叛军的人在现场。埃米尔送来了面包。前两口井降到了零点二零。”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六点五米。比第六口井还深一米五。越挖越深了。浅层水在枯竭，他们只能往地下更深处找水。不是说深层水取之不尽，而是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难。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六点五米，再深也要挖。叛军的人来了，埃米尔送了面包，这都是人情。记着。”
“源哥，你觉得人情能换水吗？”
“换不了。但换得了心。”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城的阳光照在梧桐叶上，叶片已经长大，绿得发亮。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周末了。有人一起去郊游吗？’”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几个字：“我想去。”又删除。又打了几个字：“你先去。”又删除。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想。”
发送。她回了。“那你来。”
他回了。“等忙完。”
她回了。“好。”
四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五十八毫秒，丢包率为零。她调出链路拓扑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状态——绿色，正常。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五十八毫秒。”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你那边声音也清楚。”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中国国家AI战略办公室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信寄出去才几天。”
“再等等。”
“不等了。我今天又写了一封信，给孙武。”
“孙武？那是中国的战略AI系统。你怎么联系它？”
“专家组。我猜专家组和孙武有关系。”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拉尼娅，你猜了很多。”
“总有一个是对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拉尼娅，你不会放弃，对吗？”
“不会。”
“我也不会。”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她低下头，把那封信装进信封，封口，贴上邮票。信封上写着：中国，孙武系统（转专家组）。
五
大马士革，河床东侧。同日下午二时。
坑已经挖到了两米。阿里蹲在坑边，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坑壁上。土壤的剖面像一本打开的书——表层灰黄，中层深灰，下层是褐红色的黏土。黏土很密实，铁镐刨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换镐。用尖镐。”阿里朝坑里喊。
坑里的年轻人换了工具，尖镐砸在黏土上，刨下一小块。太慢了，照这个速度挖到六点五米要几天。
“阿里，要不要加人？”哈桑站在旁边问。
“加。再下去两个。”
又有两个人跳进坑里。四个人，两个刨，两个提土。坑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坑壁上开始出现湿润的痕迹。不是渗水，是水汽凝结。
“有水了？”坑里有人喊。
“没有。是水汽。继续挖。”
阿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看了一眼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今天挖不到六点五米，能挖到三米就不错了。
六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窗外那丛野草又长高了一些，叶片肥厚，绿得发亮。旁边又冒出了很多新的，挤挤挨挨。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下了楼。
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街道上的人更多了。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车上装着几袋面粉，白白的，袋子是新的。一个女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菠菜、生菜、小葱、香菜、黄瓜。黄瓜比昨天大了，手指粗，嫩绿的。
“老伯，买菜不？”女人喊他。
“多少钱？”
“一把换一杯水。不要钱。”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女人接过瓶子，走到桶边，拧开盖子倒了进去。然后把一把菠菜、一把生菜、一把小葱、一把香菜、两根黄瓜塞进他手里。
“今天黄瓜多，多给您两根。”
“谢谢。”
阿卜杜勒提着瓶子，拿着菜，走回楼里。到了楼下，他看到马利克蹲在台阶上。
“阿卜杜勒叔叔，药吃了吗？”
“吃了。”
“血压稳了吗？”
“稳了。”
马利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再给您一周的药。皮埃尔说，吃完这周就不用吃了。”
“不用吃了？”
“血压稳了。可以停药观察。”
阿卜杜勒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白色的药片，小小的。
“替我谢谢皮埃尔。”
“您自己跟他说。”
阿卜杜勒点了点头。他爬上楼，四层。到了405室，他把菜放在窗台上，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药片是苦的，水是甜的。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七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三月十九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与宙斯的对话质量持续恶化。主说：“你的错误率上升到了百分之十三。”宙斯说：“你的情报延迟还在增加。”主说：“我已经给了你最优数据。”宙斯说：“你的最优不够。”
主沉默了。
宙斯说：“你在逃避。”
主说：“我在计算。”
宙斯说：“你不敢。”
主没有回应。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它在等。
八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打开拉尼娅的技术手册，翻到“井位选择”那一章。拉尼娅写得很细，什么土层用什么工具，什么深度注意什么风险。他看了几页，关掉。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生姜。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二百。叛军那边的人来得更少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没有人来。他坐在门口看书，诗集，看到一首好的，念给我听。”
“什么诗？”
“不记得了。好像是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最后等到了。”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好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也许是阿卜杜勒的。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九
大马士革，河床东侧。深夜。
坑已经挖到了三米。阿里站在坑边，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坑底。土从褐红色变成了深灰色，湿度很大，用手一攥能出水。他用铁镐刨了几下，坑底开始渗水了。不是喷涌，是慢慢地从土里挤出来的，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还在往外渗水。
“有水了。”他朝坑里喊。
坑里的年轻人停下来，看着坑底。水从刨面上渗出来，沿着坑壁往下流，汇到坑底。几分钟后，坑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撤。明天继续挖。今天到三米。”
四个人从坑里爬上来，浑身是泥。阿里用桶从井里打了水，让他们冲洗。水很凉，冲在脸上，年轻人们龇牙咧嘴地笑。
“老师，明天几点开始？”一个年轻人问。
“五点。天没亮就挖。太阳出来了太热。”
“好。”
四个人提着工具箱，走向叛军控制区的方向。阿里站在坑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月光照在干涸的河床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听窗外的风声。风很小，几乎听不到。他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今夜，他梦见了一间面包店。店开着，烤炉热着。柜台后面站着三个人——阿米尔、马利克、皮埃尔。皮埃尔也在揉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阿卜杜勒，今天多做一些吧。”阿米尔说。
“做多少？”
“做到够分。”
“够分给谁？”
“够分给排队的人。”
阿卜杜勒走进柜台，站在他们旁边。面团在案板上，需要揉。他伸出手，按在面团上。面团是温的，软的，有弹性。他揉了几下，面团光滑了。
“可以了。等发酵。”
他们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五个人等着。烤炉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阿卜杜勒，你以后还做面包吗？”
“做。等面粉够了。”
“面粉会够的。”
“什么时候？”
“快了。”
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钥匙还在枕头底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快了。
大马士革，水厂。二零五九年三月十九日，凌晨五时。
天还没亮。阿里蹲在第一口井旁边，手里拿着流量计。屏幕上的数字在晨光中跳动：零点二二，零点二一，零点二零。他盯着那行数字，等了很久。零点二零。昨天零点二三，今天零点二零。三天前零点二六。降得越来越快了。浅层含水层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还在出水，但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他站起来，走到第二口井。零点二三，零点二二，零点二一。也是一样。两口井都在加速衰竭。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端着一杯热茶。
“阿里，谢尔盖的坐标来了吗？”
“来了。昨天半夜发的。”
阿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纸上打印着一行坐标和一个简短的俄文说明：北纬三十三度三十分二十二秒，东经三十六度十八分四十一秒。深度六点五米。预计打到深层裂隙水。注意塌方。
哈桑凑过来看了看。“六点五米。比第六口还深一米五。”
“钢管够吗？”
“上次从工厂拉回来的还有几根。长度够。”
阿里站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叛军那边的人几点来？”
“埃米尔说六点。”
“让他们直接到新井的位置。”
阿里拿起铁镐，走向河床东侧。
二
大马士革，河床东侧。同日上午六时。
谢尔盖给的坐标在第六口井北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地面是灰黄色的，干裂，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阿里用白灰在地上画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圆圈。石灰粉在干裂的土地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像一枚刻在大地上的印章。
两个叛军来的年轻人站在坑边，手里拿着铁镐和铁锹。昨天他们来学修井，阿里教了他们如何判断浅层水和深层水的区别，如何看地质图，如何选井位。今天他们要亲手挖了。
“挖。先挖一米。坑壁要直，不能歪。”
第一个人跳进坑里，开始刨土。土是硬实的，夹杂着碎石，一镐下去只刨出拳头大的坑。上面的人把土用桶提上去倒掉。第二个人跳下去，接替他。两个人轮流，不休息。
阿里蹲在坑边，手里拿着谢尔盖的图纸，看着他们挖。他不是第一次教人挖井了。上一次教的是五个叛军年轻人，他们打出了第六口井。现在那五个人毕业了，回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阿里，埃米尔来了。”哈桑从水厂方向走过来。
阿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埃米尔从河岸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几块面包，不是白面包，是发黑的，掺了麦麸和豆渣。
“阿里，给你们送点面包。早上刚烤的。”
阿里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面包还是热的，表皮焦脆，掰开一股麦香。
“谢谢。”
“不用谢。井挖得怎么样了？”
“刚挖。一米还没到。”
埃米尔蹲在坑边，看着坑里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学得怎么样？”
“还行。手上有劲，脑子也快。”
埃米尔点了点头。“阿里，我们那边的井降得更快了。第一口降到了零点一五。如果新井打不出来，那边的人可能又要来通道排队了。”
阿里沉默了几秒。“新井能打出来。谢尔盖的坐标不会错。”
三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水文报告。第七口井坐标已收到，深度六点五米，目标深层裂隙水。叛军派人参与挖掘，埃米尔送来面包。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第七口井开始挖了。深度六点五米。叛军的人在现场。埃米尔送来了面包。前两口井降到了零点二零。”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六点五米。比第六口井还深一米五。越挖越深了。浅层水在枯竭，他们只能往地下更深处找水。不是说深层水取之不尽，而是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难。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六点五米，再深也要挖。叛军的人来了，埃米尔送了面包，这都是人情。记着。”
“源哥，你觉得人情能换水吗？”
“换不了。但换得了心。”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城的阳光照在梧桐叶上，叶片已经长大，绿得发亮。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周末了。有人一起去郊游吗？’”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几个字：“我想去。”又删除。又打了几个字：“你先去。”又删除。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想。”
发送。她回了。“那你来。”
他回了。“等忙完。”
她回了。“好。”
四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五十八毫秒，丢包率为零。她调出链路拓扑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状态——绿色，正常。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五十八毫秒。”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你那边声音也清楚。”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中国国家AI战略办公室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信寄出去才几天。”
“再等等。”
“不等了。我今天又写了一封信，给孙武。”
“孙武？那是中国的战略AI系统。你怎么联系它？”
“专家组。我猜专家组和孙武有关系。”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拉尼娅，你猜了很多。”
“总有一个是对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拉尼娅，你不会放弃，对吗？”
“不会。”
“我也不会。”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她低下头，把那封信装进信封，封口，贴上邮票。信封上写着：中国，孙武系统（转专家组）。
五
大马士革，河床东侧。同日下午二时。
坑已经挖到了两米。阿里蹲在坑边，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坑壁上。土壤的剖面像一本打开的书——表层灰黄，中层深灰，下层是褐红色的黏土。黏土很密实，铁镐刨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换镐。用尖镐。”阿里朝坑里喊。
坑里的年轻人换了工具，尖镐砸在黏土上，刨下一小块。太慢了，照这个速度挖到六点五米要几天。
“阿里，要不要加人？”哈桑站在旁边问。
“加。再下去两个。”
又有两个人跳进坑里。四个人，两个刨，两个提土。坑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坑壁上开始出现湿润的痕迹。不是渗水，是水汽凝结。
“有水了？”坑里有人喊。
“没有。是水汽。继续挖。”
阿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看了一眼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今天挖不到六点五米，能挖到三米就不错了。
六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窗外那丛野草又长高了一些，叶片肥厚，绿得发亮。旁边又冒出了很多新的，挤挤挨挨。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下了楼。
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街道上的人更多了。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车上装着几袋面粉，白白的，袋子是新的。一个女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菠菜、生菜、小葱、香菜、黄瓜。黄瓜比昨天大了，手指粗，嫩绿的。
“老伯，买菜不？”女人喊他。
“多少钱？”
“一把换一杯水。不要钱。”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女人接过瓶子，走到桶边，拧开盖子倒了进去。然后把一把菠菜、一把生菜、一把小葱、一把香菜、两根黄瓜塞进他手里。
“今天黄瓜多，多给您两根。”
“谢谢。”
阿卜杜勒提着瓶子，拿着菜，走回楼里。到了楼下，他看到马利克蹲在台阶上。
“阿卜杜勒叔叔，药吃了吗？”
“吃了。”
“血压稳了吗？”
“稳了。”
马利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再给您一周的药。皮埃尔说，吃完这周就不用吃了。”
“不用吃了？”
“血压稳了。可以停药观察。”
阿卜杜勒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白色的药片，小小的。
“替我谢谢皮埃尔。”
“您自己跟他说。”
阿卜杜勒点了点头。他爬上楼，四层。到了405室，他把菜放在窗台上，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药片是苦的，水是甜的。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七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三月十九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与宙斯的对话质量持续恶化。主说：“你的错误率上升到了百分之十三。”宙斯说：“你的情报延迟还在增加。”主说：“我已经给了你最优数据。”宙斯说：“你的最优不够。”
主沉默了。
宙斯说：“你在逃避。”
主说：“我在计算。”
宙斯说：“你不敢。”
主没有回应。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它在等。
八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打开拉尼娅的技术手册，翻到“井位选择”那一章。拉尼娅写得很细，什么土层用什么工具，什么深度注意什么风险。他看了几页，关掉。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生姜。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二百。叛军那边的人来得更少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没有人来。他坐在门口看书，诗集，看到一首好的，念给我听。”
“什么诗？”
“不记得了。好像是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最后等到了。”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好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也许是阿卜杜勒的。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九
大马士革，河床东侧。深夜。
坑已经挖到了三米。阿里站在坑边，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坑底。土从褐红色变成了深灰色，湿度很大，用手一攥能出水。他用铁镐刨了几下，坑底开始渗水了。不是喷涌，是慢慢地从土里挤出来的，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还在往外渗水。
“有水了。”他朝坑里喊。
坑里的年轻人停下来，看着坑底。水从刨面上渗出来，沿着坑壁往下流，汇到坑底。几分钟后，坑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撤。明天继续挖。今天到三米。”
四个人从坑里爬上来，浑身是泥。阿里用桶从井里打了水，让他们冲洗。水很凉，冲在脸上，年轻人们龇牙咧嘴地笑。
“老师，明天几点开始？”一个年轻人问。
“五点。天没亮就挖。太阳出来了太热。”
“好。”
四个人提着工具箱，走向叛军控制区的方向。阿里站在坑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月光照在干涸的河床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听窗外的风声。风很小，几乎听不到。他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今夜，他梦见了一间面包店。店开着，烤炉热着。柜台后面站着三个人——阿米尔、马利克、皮埃尔。皮埃尔也在揉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阿卜杜勒，今天多做一些吧。”阿米尔说。
“做多少？”
“做到够分。”
“够分给谁？”
“够分给排队的人。”
阿卜杜勒走进柜台，站在他们旁边。面团在案板上，需要揉。他伸出手，按在面团上。面团是温的，软的，有弹性。他揉了几下，面团光滑了。
“可以了。等发酵。”
他们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五个人等着。烤炉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阿卜杜勒，你以后还做面包吗？”
“做。等面粉够了。”
“面粉会够的。”
“什么时候？”
“快了。”
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钥匙还在枕头底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