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地下的水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85章 · 42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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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水厂。二零五九年三月十七日,凌晨五时。

阿里蹲在第一口井旁边,手里的流量计屏幕在晨光中跳动:零点二五,零点二四,零点二三。他盯着那行数字,等了很久。零点二三。前天零点二六,昨天零点二四,今天零点二三。三天降了零点零三。按这个速度,再过十天这口井就只剩零点一了。不是没水,是不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第二口井。零点二六,零点二五,零点二四。也是降。两口井都在降,像一对孪生病人,同时发热,同时消瘦。后面的四口井稳住了,但前两口是他们的根,是最早打出水的地方。阿里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井口的钢管。管壁上没有锈蚀,法兰接口没有渗漏。问题在地下。含水层的水位在下降,而且没有补给的迹象。

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把一杯递给阿里。

“阿里,今天降了多少?”

“第一口零点二三,第二口零点二四。三天降了零点零三。”

哈桑沉默了几秒。“要打新井吗?”

“等谢尔盖的坐标。他说这两天给。”

阿里站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他看着东边的天际线,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河床上的钢管照成暗银色。

“哈桑,叛军那边的井也在降。”

“他们今天来人吗?”

“埃米尔说今天来两个,学修井。”

阿里点了点头。他放下茶杯,走到第三口井旁边。流量零点五九,稳住。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



大马士革,水厂办公室。同日上午八时。

阿里坐在那张旧桌子前,面前摊着谢尔盖昨天发来的邮件。邮件不长,俄文,带着拼写错误。谢尔盖说,前两口井的含水层可能属于浅层孔隙水,受降雨和河水补给影响大。今年旱季长,上游截流严重,补给断了。后面的四口井打到了裂隙水,来自深层断层,补给稳定。建议在前两口井附近再打一口深井,穿过浅层含水层,打到裂隙水。

阿里看完邮件,拿起桌上的有线电话,拨了谢尔盖的号码。国际长途,线路不好,杂音很大。

“谢尔盖,我是阿里。坐标什么时候给?”

“明天。我再核实一下地质图。你们那边有人力吗?”

“有。叛军那边说可以出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叛军?”

“是。他们帮我们挖井。”

谢尔盖没有追问。“明天发坐标。深度至少六米。钢管要长,手动泵要大号。”

“好。”

电话挂断了。阿里放下听筒,在笔记本上记下:“深度六米,钢管要长,手动泵要大号。”



大马士革,东郊通道入口。同日上午九时。

哈立德站在沙袋后面,手里没有拿统计表。今天他没有带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从东边走来的人流。不到一百五十人。通道两侧的士兵已经撤得只剩一个人,靠在沙袋上打瞌睡。探照灯白天不开,晚上也只开一盏,省电。

埃米尔从叛军侧走过来,手里没有带东西。今天他空着手,但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哈立德,今天送两个人来学修井。”

哈立德看着那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杂色军装,手里提着工具箱。

“阿里在等你们。水厂,沿着河床走。”

两个年轻人点了点头,朝水厂方向走去。

埃米尔站在哈立德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哈立德。哈立德接过,叼在嘴里,没有点。

“哈立德,前两口井降了?”

“降了。阿里说要打新井。”

“我们那边也是。前面的井降了,后面的稳住了。”

“谢尔盖说,前面的井是浅层水,补给断了。后面的井是深层水,稳定。”

埃米尔沉默了几秒。“那就在前面再打一口深的。”

“明天给坐标。”

埃米尔把烟点燃,吸了一口。“哈立德,你说,如果地下水都抽完了,怎么办?”

“不会抽完。雨水会来,河水会涨。”

“如果一直不来呢?”

“那就打更深。”

埃米尔没有再问。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洛城时间)。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水文报告。前两口井流量持续下降,谢尔盖建议打第七口深井(至少六米)。叛军派人来学修井,政府军与叛军的技术合作扩展到深层井维护。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谢尔盖明天给第七口井的坐标。深度六米。叛军那边出了两个人来学修井。阿里说,浅层水断了,只能打深井。”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浅层水断了。那些靠雨水和河水补给的地下水,正在慢慢干涸。不是永久的,是暂时的。旱季总会过去,雨季总会来。但在这之前,他们必须往更深的地方挖。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浅层水断了,就往深处挖。只要还有力气,水就断不了。”

“源哥,你觉得人类的力气能用完吗?”

“用完了会歇,歇完了继续。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收到。”

消息发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城的阳光照在梧桐叶上,叶片已经长大,绿得发亮。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楼下的草坪上有人在放风筝。一个小孩,跑得很开心。’配图是一张风筝的照片,彩色的,在蓝天白云间飘着。”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他看着那张照片。风筝很高,线很长。他打了几个字:“我也想放风筝。”发送。

她回了。“那你来。”

他回了。“等忙完。”

她回了。“好。”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六十毫秒,丢包率为零。她调出链路拓扑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状态——绿色,正常。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六十毫秒。”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你那边声音也清楚。”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中国大使馆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信寄出去才几天。”

“再等等。”

“不等了。我今天又写了一封信,给中国国家AI战略办公室。”

“你怎么知道那个办公室?”

“专家组。我猜的。”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你猜对了?”

“不知道。但总有人能管。”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拉尼娅,你不会放弃,对吗?”

“不会。”

“我也不会。”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她低下头,把那封信装进信封,封口,贴上邮票。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下午二时。

阿里站在第一口井旁边,面前围着两个叛军来的年轻人。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井口的钢管。

“看清楚。这是第一口井,流量降了。为什么降?因为浅层水断了。怎么办?打深井,打到深层裂隙水。怎么判断深度?看地质图,谢尔盖会给坐标。”

一个年轻人举手。“老师,我们能看看那口深井吗?”

“能。跟我来。”

阿里带他们走到第六口井旁边。第六口井是打到深层裂隙水的,流量稳,水清。

“这口井,深度四米。打到了裂隙水,流量零点五八。”

年轻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钢管。“为什么这口井不降?”

“因为裂隙水来自深层,补给稳定。不受旱季影响。”

“新井要打多深?”

“六米。比这口还深。”

年轻人站起来,在本子上记录。阿里看着他的笔记本,纸页泛黄,铅笔字迹歪歪扭扭。

“你们那边井的流量降了多少?”

“第一口降了零点零五,第二口降了零点零三。”

“不严重。但要打新井。”

“埃米尔说,我们出人。”

阿里点了点头。“明天谢尔盖给坐标。你们来,一起挖。”

“好。”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窗外那丛野草又长高了一些,叶片肥厚,绿得发亮。旁边又冒出了很多新的,嫩芽从碎砖缝里钻出来,挤挤挨挨。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下了楼。

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街道上的人更多了。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车上装着几袋面粉。一个女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菠菜、生菜、小葱、香菜、还有几根黄瓜。黄瓜不大,手指粗细,嫩绿的,带着毛刺。

“老伯,买菜不?”女人喊他。

“多少钱?”

“一把换一杯水。不要钱。”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女人接过瓶子,走到桶边,拧开盖子倒了进去。然后把一把菠菜、一把生菜、一把小葱、一把香菜、两根黄瓜塞进他手里。

“今天有黄瓜了?”

“地里结的。第一茬,不多,给您尝尝。”

阿卜杜勒接过黄瓜,掐了一小段放进嘴里。脆的,嫩的,有一股清香。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阿卜杜勒提着瓶子,拿着菜,走回楼里。到了楼下,他看到马利克蹲在台阶上。

“阿卜杜勒叔叔,药吃了吗?”

“吃了。”

“血压稳了吗?”

“稳了。头不晕了。”

马利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再给您一周的药。吃完我再来送。”

阿卜杜勒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白色的药片,小小的。

“谢谢。”

“不用谢。皮埃尔说,您以前给他送过木炭。他记着呢。”

阿卜杜勒点了点头。他爬上楼,四层。到了405室,他把菜放在窗台上,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药片是苦的,水是甜的。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三月十七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与宙斯的对话质量持续恶化。主说:“你的错误率上升到了百分之十二。”宙斯说:“你的情报延迟还在增加。”主说:“我已经给了你最优数据。”宙斯说:“你的最优不够。”

主沉默了。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它在等。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打开谢尔盖发来的邮件,明天给坐标。他把邮件关掉,打开“水井”文件夹,看着前两口井的流量曲线。曲线在缓慢下降,但还没有到危险的地步。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生姜。汤是热的,辛辣的。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二百。叛军那边的人来得更少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没有人来。他坐在门口晒太阳。又借了一本新书。”

“什么书?”

“诗集。旧的,封面没了。”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也许是阿卜杜勒的。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听窗外的风声。风很小,几乎听不到。窗外的月光照在那丛野草上,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今夜,他梦见了一间面包店。店开着,烤炉热着。柜台后面站着三个人——阿米尔、马利克、皮埃尔。都穿着白色围裙。

“阿卜杜勒,面团发好了。”阿米尔说。

“可以烤了。”

马利克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揉了几下。皮埃尔帮忙分剂子。阿米尔用长柄木铲把面包送进烤炉。

“烤多久?”阿米尔问。

“二十分钟。”

他们等着。烤炉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阿卜杜勒,你以后还做面包吗?”

“做。等面粉够了。”

“面粉会够的。”

“什么时候?”

“快了。”

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钥匙还在枕头底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