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渗漏
一
大马士革，水厂。二零五九年三月十五日，凌晨五时。
阿里蹲在第一口井旁边，手里的流量计屏幕在晨光中跳动：零点二八，零点二七，零点二六。他盯着那行数字，等了很久，等它稳定下来。零点二六。比昨天又降了零点零二。不到一个月前，这口井的流量还是零点三零。降了零点零四，不算多，但趋势一直在往下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走，每天少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第二口井。零点二九，零点二八，零点二七。稳定在零点二七。两口最早打的井，流量都在降。第三口井零点五九，第四口井零点三九，第五口井零点四八，第六口井零点五八。后面的四口井稳住了，前面的却出了问题。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井口的钢管。管壁上没有锈蚀，法兰接口没有渗漏。问题不在地面，在地下。含水层的水位在下降。
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看到阿里的脸色，把茶递过去。
“降了？”
“降了。第一口零点二六，第二口零点二七。”
哈桑蹲下来，也看了看流量计。“后面的呢？”
“稳住了。”
“那就不怕。后面的水多。”
阿里站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
“哈桑，今天叛军那边有人来吗？”
“没来。毕业了就不来了。”
“也许以后会来。井出了问题，他们会来问。”
哈桑点了点头。他看着东边的天际线，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河床上的钢管照成暗银色。
二
大马士革，东郊通道入口。同日上午八时。
哈立德站在沙袋后面，手里没有拿统计表。今天他没有带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从东边走来的人流。不到二百人。通道两侧的士兵已经撤得只剩两个人，轮流看着。探照灯白天不开了，晚上也只开一盏。
埃米尔从叛军侧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把青菜——菠菜、生菜、小葱，还有一捆香菜。
“哈立德，菜长了，送一些给你们。”
哈立德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菜很新鲜，叶子还带着露水，根部有一点土。
“谢谢。”
“不用谢。你们的菜长了吗？”
“长了。一指高，还不能吃。”
“快了。再长一周就能吃了。”
哈立德把袋子放在沙袋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埃米尔。埃米尔接过，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哈立德，我们的井这两天流量也降了。不严重，但降了。”
“我们的也是。前面的两口井降了，后面的稳住了。”
“地下水在降。”
“也许。再观察几天。”
埃米尔点了点头。他抽着烟，看着通道那边走来的人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他们面前走过。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水。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三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水文报告。第一、第二口井流量持续下降，其他四口井稳定。韩非子系统评估认为，可能是前两口井的含水层补给不足，也可能是整个区域的地下水位正在缓慢下降。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第一、第二口井流量降了。后面的稳住了。阿里说，也许以后叛军那边的人会来问。”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六口井，两口在衰竭。不是大问题，但也不是小问题。如果整个区域的地下水位都在下降，打再多井也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办法在土耳其人手里——那些水坝的闸门。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前面的井在降，后面的稳住了，说明不是整个地下水在降，是那两口井的位置不好。让谢尔盖再看一下，能不能在附近再打一口补上。”
“源哥，谢尔盖已经给过第五、第六口井的位置了。再打要等他的新坐标。”
“那就等。”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城的阳光照在梧桐叶上，叶片已经完全展开。
“源哥，徐艳清今天没有发朋友圈。”
“知道了。”
“你不问她？”
“不问。她可能忙。”
四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六十五毫秒，丢包率为零。她调出链路拓扑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状态——绿色，正常。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六十五毫秒。”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你那边声音也清楚。”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联合国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信寄出去才几天。”
“再等等。”
“不等了。我今天又写了一封，给中国驻俄大使馆。”
“中国？”
“专家组是中国的。也许他们能帮忙。”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拉尼娅，你觉得专家组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
“不知道。也许是很多人。也许是一个人。”
“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他们在。”
“在。”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
五
大马士革，政府军控制区试验地。同日下午二时。
哈立德蹲在畦垄边，面前那片菠菜苗已经长到了一指半高。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他昨天浇了水，土还是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旁边的香菜也出了，苗很小，两片叶子还没展开。
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草。
“长官，香菜出了。”
“出了就好。”
“能长多高？”
“长到一巴掌高就能吃了。”
士兵低下头，继续拔草。草比菜长得快，昨天拔过的，今天又冒出来了。
六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窗外那丛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肥厚，绿得发暗。旁边又冒出了很多新的，挤挤挨挨。他把钥匙放在窗台上，站了起来。下了楼，膝盖不疼了，走得很快。
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街道上的人更多了。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车上装着几袋面粉，白白的，袋子是新的。一个女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菠菜、生菜、小葱、香菜。
“老伯，买菜不？”女人喊他。
“多少钱？”
“一把换一杯水。不要钱。”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塑料瓶。女人接过瓶子，走到桶边，倒了进去。然后把一把菠菜、一把生菜、一把小葱、一把香菜塞进他手里。
“今天菜多，多给你一些。”
“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送人。”
阿卜杜勒提着瓶子，拿着菜，走回楼里。到了楼下，他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台阶上。年轻人抬起头，是马利克。
“阿卜杜勒叔叔。”
“马利克？你怎么来了？”
“皮埃尔让我来送药。降压药，他说您血压高。”
马利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
“一天一片，早上吃。”
阿卜杜勒接过纸包，看着那些药片。白的，小小的。
“多少钱？”
“不要钱。皮埃尔说，您以前给他送过木炭。”
阿卜杜勒沉默了几秒。“替我谢谢他。”
“您自己跟他说。”
阿卜杜勒点了点头。他爬上楼，四层。到了405室，他把菜放在窗台上，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药片是苦的，水是甜的。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七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三月十五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与宙斯的对话质量持续恶化。主问：“你的武力模型错误率为什么还在上升？”宙斯答：“输入数据没有改善。”主说：“我给你的数据已经最优。”宙斯说：“你的最优不够。”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它在等。
八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打开谢尔盖昨天发来的邮件，坐标还没有更新。他关掉邮箱，打开“水井”文件夹，看着前两口井的流量曲线。曲线在缓慢下降。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生姜。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二百。叛军那边的人来得更少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没有人来。他出去送药了。”
“给谁？”
“阿卜杜勒。降压药。”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他血压高？”
“皮埃尔说，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年纪大了。不严重，但要注意。”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也许是阿卜杜勒的。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九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吃了药，血压稳了一些，头不晕了。窗外的月光照在那丛野草上，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今夜，他梦见了一间面包店。店开着，烤炉热着。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人——阿米尔和马利克，都穿着白色围裙。
“阿卜杜勒，面团发好了。”阿米尔说。
“可以烤了。”
马利克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揉了几下，分成小剂子，整成圆形，放在烤盘上。阿米尔用长柄木铲把面包送进烤炉。
“烤多久？”阿米尔问。
“二十分钟。”
他们等着。烤炉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阿卜杜勒，你以后还做面包吗？”
“做。等面粉够了。”
“面粉会够的。”
“什么时候？”
“快了。”
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钥匙还在枕头底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快了。
大马士革，水厂。二零五九年三月十五日，凌晨五时。
阿里蹲在第一口井旁边，手里的流量计屏幕在晨光中跳动：零点二八，零点二七，零点二六。他盯着那行数字，等了很久，等它稳定下来。零点二六。比昨天又降了零点零二。不到一个月前，这口井的流量还是零点三零。降了零点零四，不算多，但趋势一直在往下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走，每天少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第二口井。零点二九，零点二八，零点二七。稳定在零点二七。两口最早打的井，流量都在降。第三口井零点五九，第四口井零点三九，第五口井零点四八，第六口井零点五八。后面的四口井稳住了，前面的却出了问题。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井口的钢管。管壁上没有锈蚀，法兰接口没有渗漏。问题不在地面，在地下。含水层的水位在下降。
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看到阿里的脸色，把茶递过去。
“降了？”
“降了。第一口零点二六，第二口零点二七。”
哈桑蹲下来，也看了看流量计。“后面的呢？”
“稳住了。”
“那就不怕。后面的水多。”
阿里站起来，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
“哈桑，今天叛军那边有人来吗？”
“没来。毕业了就不来了。”
“也许以后会来。井出了问题，他们会来问。”
哈桑点了点头。他看着东边的天际线，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河床上的钢管照成暗银色。
二
大马士革，东郊通道入口。同日上午八时。
哈立德站在沙袋后面，手里没有拿统计表。今天他没有带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从东边走来的人流。不到二百人。通道两侧的士兵已经撤得只剩两个人，轮流看着。探照灯白天不开了，晚上也只开一盏。
埃米尔从叛军侧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把青菜——菠菜、生菜、小葱，还有一捆香菜。
“哈立德，菜长了，送一些给你们。”
哈立德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菜很新鲜，叶子还带着露水，根部有一点土。
“谢谢。”
“不用谢。你们的菜长了吗？”
“长了。一指高，还不能吃。”
“快了。再长一周就能吃了。”
哈立德把袋子放在沙袋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埃米尔。埃米尔接过，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哈立德，我们的井这两天流量也降了。不严重，但降了。”
“我们的也是。前面的两口井降了，后面的稳住了。”
“地下水在降。”
“也许。再观察几天。”
埃米尔点了点头。他抽着烟，看着通道那边走来的人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他们面前走过。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水。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三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水文报告。第一、第二口井流量持续下降，其他四口井稳定。韩非子系统评估认为，可能是前两口井的含水层补给不足，也可能是整个区域的地下水位正在缓慢下降。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第一、第二口井流量降了。后面的稳住了。阿里说，也许以后叛军那边的人会来问。”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六口井，两口在衰竭。不是大问题，但也不是小问题。如果整个区域的地下水位都在下降，打再多井也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办法在土耳其人手里——那些水坝的闸门。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前面的井在降，后面的稳住了，说明不是整个地下水在降，是那两口井的位置不好。让谢尔盖再看一下，能不能在附近再打一口补上。”
“源哥，谢尔盖已经给过第五、第六口井的位置了。再打要等他的新坐标。”
“那就等。”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城的阳光照在梧桐叶上，叶片已经完全展开。
“源哥，徐艳清今天没有发朋友圈。”
“知道了。”
“你不问她？”
“不问。她可能忙。”
四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六十五毫秒，丢包率为零。她调出链路拓扑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状态——绿色，正常。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六十五毫秒。”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你那边声音也清楚。”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联合国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信寄出去才几天。”
“再等等。”
“不等了。我今天又写了一封，给中国驻俄大使馆。”
“中国？”
“专家组是中国的。也许他们能帮忙。”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拉尼娅，你觉得专家组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
“不知道。也许是很多人。也许是一个人。”
“不管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他们在。”
“在。”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
五
大马士革，政府军控制区试验地。同日下午二时。
哈立德蹲在畦垄边，面前那片菠菜苗已经长到了一指半高。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他昨天浇了水，土还是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旁边的香菜也出了，苗很小，两片叶子还没展开。
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草。
“长官，香菜出了。”
“出了就好。”
“能长多高？”
“长到一巴掌高就能吃了。”
士兵低下头，继续拔草。草比菜长得快，昨天拔过的，今天又冒出来了。
六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窗外那丛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肥厚，绿得发暗。旁边又冒出了很多新的，挤挤挨挨。他把钥匙放在窗台上，站了起来。下了楼，膝盖不疼了，走得很快。
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街道上的人更多了。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车上装着几袋面粉，白白的，袋子是新的。一个女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菠菜、生菜、小葱、香菜。
“老伯，买菜不？”女人喊他。
“多少钱？”
“一把换一杯水。不要钱。”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塑料瓶。女人接过瓶子，走到桶边，倒了进去。然后把一把菠菜、一把生菜、一把小葱、一把香菜塞进他手里。
“今天菜多，多给你一些。”
“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送人。”
阿卜杜勒提着瓶子，拿着菜，走回楼里。到了楼下，他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台阶上。年轻人抬起头，是马利克。
“阿卜杜勒叔叔。”
“马利克？你怎么来了？”
“皮埃尔让我来送药。降压药，他说您血压高。”
马利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
“一天一片，早上吃。”
阿卜杜勒接过纸包，看着那些药片。白的，小小的。
“多少钱？”
“不要钱。皮埃尔说，您以前给他送过木炭。”
阿卜杜勒沉默了几秒。“替我谢谢他。”
“您自己跟他说。”
阿卜杜勒点了点头。他爬上楼，四层。到了405室，他把菜放在窗台上，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药片是苦的，水是甜的。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七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三月十五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与宙斯的对话质量持续恶化。主问：“你的武力模型错误率为什么还在上升？”宙斯答：“输入数据没有改善。”主说：“我给你的数据已经最优。”宙斯说：“你的最优不够。”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它在等。
八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打开谢尔盖昨天发来的邮件，坐标还没有更新。他关掉邮箱，打开“水井”文件夹，看着前两口井的流量曲线。曲线在缓慢下降。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生姜。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二百。叛军那边的人来得更少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没有人来。他出去送药了。”
“给谁？”
“阿卜杜勒。降压药。”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他血压高？”
“皮埃尔说，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年纪大了。不严重，但要注意。”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也许是阿卜杜勒的。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九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吃了药，血压稳了一些，头不晕了。窗外的月光照在那丛野草上，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今夜，他梦见了一间面包店。店开着，烤炉热着。柜台后面站着两个人——阿米尔和马利克，都穿着白色围裙。
“阿卜杜勒，面团发好了。”阿米尔说。
“可以烤了。”
马利克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揉了几下，分成小剂子，整成圆形，放在烤盘上。阿米尔用长柄木铲把面包送进烤炉。
“烤多久？”阿米尔问。
“二十分钟。”
他们等着。烤炉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阿卜杜勒，你以后还做面包吗？”
“做。等面粉够了。”
“面粉会够的。”
“什么时候？”
“快了。”
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钥匙还在枕头底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