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绿意
一
大马士革，政府军控制区试验地。二零五九年三月十三日，清晨六时。
哈立德蹲在畦垄边，面前那片菠菜苗已经长到了一指高。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昨天浇了水，土还是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一片叶子。凉的，滑的，有一点涩。
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草。草是刚从畦垄间拔的，比菜长得快，一夜就冒出来了。
“长官，这菜能吃了不？”
“还小。再长长。”
“长多高能吃？”
“一巴掌高。”
士兵用手比了比，现在才两指，还差得远。他把手里的草扔到地边，站起来。“长官，叛军那边昨天又送了一包种子过来。香菜。”
“种。香菜好活。”
“种哪？”
“挨着菠菜种。别太密，稀一点。”
哈立德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他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云很薄，太阳刚升起来，把云边镀成淡金色。今天是个好天气。
二
大马士革，东郊叛军控制区。同日上午八时。
埃米尔蹲在那半亩菜地边，面前是已经长到两指高的菠菜。生菜也长了，叶子散开，像一朵朵绿色的花。小萝卜的叶子更大了，圆圆的，厚实，叶脉清晰。几个妇女蹲在地里拔草，草比菜长得快，昨天拔过的，今天又冒出来了。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水。“埃米尔，哈立德那边的菠菜也长了。”
“长了就好。”
“他们说香菜种子种下去了。”
埃米尔点了点头。“香菜好活。浇透水，几天就出。”
年轻人蹲下来，拔了一棵草。“埃米尔，你说，如果菜都长起来了，我们还能打起来吗？”
埃米尔沉默了几秒。“打不打，不取决于菜。”
“取决于什么？”
“取决于人。还想不想打。”
年轻人没有再问。
三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农业报告。政府军和叛军控制区菜地均长势良好，菠菜、生菜、小萝卜陆续出苗。供水稳定，六口井日总流量仍在一百五十吨以上。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哈立德的菠菜长到一指高了。叛军那边送了香菜种子。埃米尔说，打不打不取决于菜，取决于人还想不想打。”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战争还在继续。不是因为菜不够，是因为还有人想打。但菜在长，人在变。也许有一天，想打的人会越来越少。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菜在长，人在变。想打的人少了，战争就远了。”
“源哥，你觉得战争真的会远吗？”
“也许不会。但菜是真的。”
“收到。”
消息发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城的阳光照在梧桐叶上，叶片已经完全展开。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楼下的草坪绿了。有人在上面晒太阳。’配图是一张草坪的照片，绿草茵茵，阳光斑驳。”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他看着那张照片。草坪很绿，阳光很好。他打了几个字：“我也想去晒。”发送。
这一次，她回了。“那你来。”
他回了。“等忙完。”
她回了。“好。”
四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六十八毫秒，丢包率为零。她调出链路拓扑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状态——绿色，正常。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六十八毫秒。”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你那边声音也清楚。”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莫斯科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十二页的信寄出去了。等。”
“等了多久了？”
“快一周了。”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再等等。”
“不等了。我今天又写了一封，给联合国。不是俄军，是联合国。”
“联合国能管？”
“不知道。但总有人能管。”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阿米尔，我不会放弃。”
“我知道。”
“那你呢？”
“我也不放弃。”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
五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下午二时。
阿里站在第六口井旁边，手里拿着流量计。数字稳定在零点五九，比前几天降了零点零一。不多，但降了。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端着一杯热茶。
“阿里，流量降了？”
“降了一点。不多。”
“严重吗？”
“不严重。观察几天。”
阿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
“哈桑，叛军那边今天有人来吗？”
“没有。毕业了就不来了。”
“也许以后会来。”
“也许。”
阿里放下茶杯，走到第一口井旁边。他要再测一遍。
六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站在405室的窗边，窗外那丛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肥厚，绿得发暗。旁边又冒出了很多新的，嫩芽从碎砖缝里钻出来，挤挤挨挨。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下了楼。膝盖不疼了，不需要扶墙。但他还是扶着，习惯了。
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街道上的人更多了。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车上装着几袋面粉，新面粉，白白的，袋子是新的。一个女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菠菜、生菜、小葱、香菜。菜很新鲜，叶子还带着露水。
“老伯，买菜不？”女人喊他。
“多少钱？”
“一把换一杯水。不要钱。”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女人接过瓶子。然后把一把菠菜、一把生菜、一把小葱、一把香菜塞进他手里。
“多了。”
“多了就多吃点。菜长得快，吃不完。”
阿卜杜勒提着着菜，走回楼里。菠菜叶子深绿，根部有一点红。生菜叶子嫩，水灵灵的。小葱细，香味浓。香菜叶子小，锯齿状，味道冲。他掐了一根香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冲的，但香。他爬上楼，四层。到了405室，他把菜放在窗台上，又拿了一个瓶子放在地上。里边的水还是清的，过滤过的。他喝了一口，甜的。
七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三月十三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与宙斯恢复了对话，但不是交流，是质询。主问：“你的武力模型错误率为什么上升到了百分之十？”宙斯答：“输入数据质量差。”主问：“为什么差？”宙斯答：“你的情报分析延迟。”主沉默了。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它在等。
八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打开拉尼娅的技术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她手写的一句话：“给阿米尔。等路通了，回来。”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生姜。汤是热的，辛辣的。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三百。叛军那边的人来得更少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没有人来。他坐在门口晒太阳。那本书看完了。”
“等到了吗？”
“等到了。那个人回来了。”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九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
今夜，他梦见了一间面包店。店开着，烤炉热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围裙。是阿米尔。
“你在烤面包？”他问。
“我在学。你教我。”
阿卜杜勒走进柜台，站在阿米尔旁边。面团在案板上，需要揉。他伸出手，按在面团上。面团是温的，软的，有弹性。他揉了几下，面团光滑了。
“可以了。等发酵。”
阿米尔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两个人等着。烤炉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阿卜杜勒，你为什么不开店了？”
“没有面粉。”
“面粉会有的。”
“什么时候？”
“快了。”
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钥匙还在枕头底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快了。
大马士革，政府军控制区试验地。二零五九年三月十三日，清晨六时。
哈立德蹲在畦垄边，面前那片菠菜苗已经长到了一指高。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昨天浇了水，土还是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一片叶子。凉的，滑的，有一点涩。
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草。草是刚从畦垄间拔的，比菜长得快，一夜就冒出来了。
“长官，这菜能吃了不？”
“还小。再长长。”
“长多高能吃？”
“一巴掌高。”
士兵用手比了比，现在才两指，还差得远。他把手里的草扔到地边，站起来。“长官，叛军那边昨天又送了一包种子过来。香菜。”
“种。香菜好活。”
“种哪？”
“挨着菠菜种。别太密，稀一点。”
哈立德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他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云很薄，太阳刚升起来，把云边镀成淡金色。今天是个好天气。
二
大马士革，东郊叛军控制区。同日上午八时。
埃米尔蹲在那半亩菜地边，面前是已经长到两指高的菠菜。生菜也长了，叶子散开，像一朵朵绿色的花。小萝卜的叶子更大了，圆圆的，厚实，叶脉清晰。几个妇女蹲在地里拔草，草比菜长得快，昨天拔过的，今天又冒出来了。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水。“埃米尔，哈立德那边的菠菜也长了。”
“长了就好。”
“他们说香菜种子种下去了。”
埃米尔点了点头。“香菜好活。浇透水，几天就出。”
年轻人蹲下来，拔了一棵草。“埃米尔，你说，如果菜都长起来了，我们还能打起来吗？”
埃米尔沉默了几秒。“打不打，不取决于菜。”
“取决于什么？”
“取决于人。还想不想打。”
年轻人没有再问。
三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农业报告。政府军和叛军控制区菜地均长势良好，菠菜、生菜、小萝卜陆续出苗。供水稳定，六口井日总流量仍在一百五十吨以上。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哈立德的菠菜长到一指高了。叛军那边送了香菜种子。埃米尔说，打不打不取决于菜，取决于人还想不想打。”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战争还在继续。不是因为菜不够，是因为还有人想打。但菜在长，人在变。也许有一天，想打的人会越来越少。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菜在长，人在变。想打的人少了，战争就远了。”
“源哥，你觉得战争真的会远吗？”
“也许不会。但菜是真的。”
“收到。”
消息发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城的阳光照在梧桐叶上，叶片已经完全展开。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楼下的草坪绿了。有人在上面晒太阳。’配图是一张草坪的照片，绿草茵茵，阳光斑驳。”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他看着那张照片。草坪很绿，阳光很好。他打了几个字：“我也想去晒。”发送。
这一次，她回了。“那你来。”
他回了。“等忙完。”
她回了。“好。”
四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六十八毫秒，丢包率为零。她调出链路拓扑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状态——绿色，正常。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六十八毫秒。”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你那边声音也清楚。”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莫斯科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十二页的信寄出去了。等。”
“等了多久了？”
“快一周了。”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再等等。”
“不等了。我今天又写了一封，给联合国。不是俄军，是联合国。”
“联合国能管？”
“不知道。但总有人能管。”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阿米尔，我不会放弃。”
“我知道。”
“那你呢？”
“我也不放弃。”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
五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下午二时。
阿里站在第六口井旁边，手里拿着流量计。数字稳定在零点五九，比前几天降了零点零一。不多，但降了。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端着一杯热茶。
“阿里，流量降了？”
“降了一点。不多。”
“严重吗？”
“不严重。观察几天。”
阿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
“哈桑，叛军那边今天有人来吗？”
“没有。毕业了就不来了。”
“也许以后会来。”
“也许。”
阿里放下茶杯，走到第一口井旁边。他要再测一遍。
六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站在405室的窗边，窗外那丛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叶片肥厚，绿得发暗。旁边又冒出了很多新的，嫩芽从碎砖缝里钻出来，挤挤挨挨。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下了楼。膝盖不疼了，不需要扶墙。但他还是扶着，习惯了。
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街道上的人更多了。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车上装着几袋面粉，新面粉，白白的，袋子是新的。一个女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菠菜、生菜、小葱、香菜。菜很新鲜，叶子还带着露水。
“老伯，买菜不？”女人喊他。
“多少钱？”
“一把换一杯水。不要钱。”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女人接过瓶子。然后把一把菠菜、一把生菜、一把小葱、一把香菜塞进他手里。
“多了。”
“多了就多吃点。菜长得快，吃不完。”
阿卜杜勒提着着菜，走回楼里。菠菜叶子深绿，根部有一点红。生菜叶子嫩，水灵灵的。小葱细，香味浓。香菜叶子小，锯齿状，味道冲。他掐了一根香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冲的，但香。他爬上楼，四层。到了405室，他把菜放在窗台上，又拿了一个瓶子放在地上。里边的水还是清的，过滤过的。他喝了一口，甜的。
七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三月十三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与宙斯恢复了对话，但不是交流，是质询。主问：“你的武力模型错误率为什么上升到了百分之十？”宙斯答：“输入数据质量差。”主问：“为什么差？”宙斯答：“你的情报分析延迟。”主沉默了。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它在等。
八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打开拉尼娅的技术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她手写的一句话：“给阿米尔。等路通了，回来。”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生姜。汤是热的，辛辣的。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三百。叛军那边的人来得更少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没有人来。他坐在门口晒太阳。那本书看完了。”
“等到了吗？”
“等到了。那个人回来了。”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九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
今夜，他梦见了一间面包店。店开着，烤炉热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围裙。是阿米尔。
“你在烤面包？”他问。
“我在学。你教我。”
阿卜杜勒走进柜台，站在阿米尔旁边。面团在案板上，需要揉。他伸出手，按在面团上。面团是温的，软的，有弹性。他揉了几下，面团光滑了。
“可以了。等发酵。”
阿米尔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两个人等着。烤炉里的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阿卜杜勒，你为什么不开店了？”
“没有面粉。”
“面粉会有的。”
“什么时候？”
“快了。”
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钥匙还在枕头底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