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残烛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41章 · 56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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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8年12月25日。大马士革,总统府。凌晨。

总统没有睡。他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合眼了,但身体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异常的状态——胃不再痉挛,太阳穴不再跳动,甚至连那种从脊椎底部向上蔓延的疲惫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醒,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不再寻找水源,只是机械地迈步,一步,又一步。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今天是圣诞节——不是叙利亚的节日,但大马士革老城里还有少数基督徒家庭会在这个夜晚点亮蜡烛。他在执政的早期,曾经在圣诞节当天访问过老城的一个教堂,和那些信徒一起祈祷,听神父用阿拉伯语诵读福音书。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远到像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哈立德在凌晨三点钟来过一次,带来了最新的局势报告。报告的内容他已经能背出来了——霍姆斯丢了,德拉省独立了,代尔祖尔正在变成“灰狼”的猎场,大马士革的粮库还能撑两周,但那是在没有人哄抢的前提下。一旦民众意识到政府已经无法保证他们的生存,两周会变成两天,两天会变成两个小时。

“俄罗斯人催了三次。”哈立德说。“他们要求在今晚之前确认撤离时间。如果拖过明天,他们就无法保证机场的安全。”

“再给我一点时间。”总统说。

“阿萨德——”哈立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耐烦,不是对总统的不耐烦,而是对时间本身的不耐烦。时间不多了。每一小时都在流逝,每一分钟都可能成为最后一分钟。

“天亮之后,我要去一趟总参谋部。然后去通信部。然后去粮库。见完这些人,我给你答案。”

哈立德看着他,没有说“来不及了”。他知道说也没用。总统不是不明白时间的紧迫,他只是想在走之前,亲眼看看那些还在工作的人。那些还没有放弃的人。那些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逃兵的人。

“好。”哈立德转身离开了。

总统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封写给女儿的信。信已经写了三天了,改了很多遍,有些词被划掉重写,有些句子被圈出来推到重来。他对战争、对政治、对背叛、对谎言,早已学会了冷静和克制。但对这封信,他做不到。因为这不是一个总统写给国民的公开信,这是一个父亲写给女儿的最后的话。没有一个词是可以随便写的。

他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话:“不要原谅我。但要记住我。”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用红蜡封了口。火漆上印着总统府的鹰徽——那只鹰,从1970年代起就印在每一份重要文件上。它见证了叙利亚的强盛,也见证了叙利亚的衰落。它是这个国家最长寿的居民。

哈立德的车在楼下等着。总统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墙壁上,墙上的画框歪了,没有人扶正。他走过去,伸手把画框摆正。画里是大马士革的老城全景——宣礼塔、教堂、市场、庭院。画是五十年前画的,那时候画这些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没有回头。

——大马士革,总参谋部。上午七时。——

总参谋部大楼位于大马士革市中心,距离总统府不到两公里。建筑是苏联专家在1960年代设计的,粗犷、厚重、实用。外墙是灰色的混凝土,没有装饰,只有几排狭长的窗户,像碉堡的射击口。在内战最激烈的时候,这里是政府军的大脑。所有命令从这里发出,所有情报在这里汇集,所有胜利和失败在这里被定义。

现在,大脑正在萎缩。

总统走进大楼时,总参谋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将军,脸上有旧伤疤,左腿微跛——那是在一次炮击中留下的。他穿着整齐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当年的锐利,只有一种被反复磨损后的迟钝。

“总统同志。”他敬了一个军礼。

“进去说。”

他们走进会议室。会议室的墙上挂着叙利亚地图,地图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红色代表政府军控制区,绿色代表叛军控制区,黄色代表争夺中的区域。十年前,红色覆盖了叙利亚的大部分国土。五年前,红色退到了西部沿海。现在,红色的区域只剩下大马士革及其周边、霍姆斯的一小块、以及拉塔基亚和塔尔图斯的沿海地带。地图上的红色像一摊正在干涸的血迹,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暗,变黑,消失。

“总参谋部还剩多少人?”总统问。

总参谋长沉默了几秒。“作战指挥中心还能运转。通信、情报、后勤,都还在。但——人员流失很严重。从撒旦撤退到现在,总共有超过三百名军官擅自离岗。他们不是叛变,他们只是……走了。回了老家,或者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去找他们。”

“为什么没人去找?”

“因为去找他们的人,自己也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总统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红色区域。他伸出手,摸了摸大马士革的位置——一枚红色小旗的针脚扎在地图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针孔。他把小旗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在同一个针孔里。

“第105旅撤下来的人,安置在哪里?”

“通信部大楼。阿米尔·哈桑收留了他们。总共有三十七人,包括一名中尉——巴塞姆·哈桑。”

“巴塞姆·哈桑。”总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霍姆斯守到了最后。”

“是。他的旅长阵亡了,他带着残部从灌溉渠撤出来的。走了几十公里。”

总统转过身,看着总参谋长。“我要见他。”

“现在?”

“现在。”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上午八时。——

巴塞姆站在一楼大厅里,面前是一箱快要见底的矿泉水。箱子里的最后一瓶水被一个老人拿走了,颤颤巍巍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蹲在墙角,抱着水瓶,像是在抱着一个婴儿。巴塞姆看着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在他十五岁那年去世了——不是战争,是心脏病。他放学回家,看到父亲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搭在胸口,眼睛闭着。他以为父亲在午睡。他等了几个小时,等到天黑,等到母亲回来,才发现父亲的身体已经凉了。

他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泪流不出来。不是坚强,是麻木。那种麻木跟着他上了战场,跟着他打了十年的仗,跟着他从霍姆斯撤出来,现在跟着他站在通信部大楼的一楼大厅里,看着一个陌生的老人蹲在墙角喝水。

“巴塞姆中尉。”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头。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少尉军衔,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总参谋长命令你立即前往总参谋部报到。”

巴塞姆看着他。“谁的命令?”

“总参谋长的命令。”

“总参谋长还活着?”

少尉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巴塞姆从他手里拿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军衔、以及一个简短的指令:“第105旅幸存人员即日起归建,接受重新编组。报到地点:总参谋部大楼。时间:本日十时前。”

纸的右下角盖着总参谋部的公章。印章是红色的,有些模糊,边缘溢出了一圈油墨。巴塞姆盯着那枚印章,想起了旅长。旅长在突围之前,把旅部的印章交给了他,说“如果我死了,你来替我做决定”。那枚印章现在还在他的口袋里,金属的,冰凉,像一颗没有温度的子弹。

“我去。”巴塞姆说。

他走上二楼,敲了敲门。门开了——是他的副射手马利克。马利克的脸洗干净了,头发也梳过了,穿着一件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军装,肩膀上还有之前部队的臂章。

“中尉。”

“总参谋部让我们去报到。”

马利克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把所有人叫起来。十分钟后出发。”

马利克转身去叫人。巴塞姆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窗外的大马士革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远处,老城的方向升起一缕黑烟——不知道是有人在烧垃圾,还是又被炸了什么。他已经不问了。

阿米尔从一楼的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巴塞姆。”

“阿米尔。”

“你要走了?”

“总参谋部让我们归建。”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他走到巴塞姆面前,把文件夹递给他。“这是代尔祖尔北部基站的最后一次通信记录。尤素福在凌晨发了一条消息,说‘有人在外面’。之后信号就断了。我们还没有确认他的状态,但——可能不乐观。”

巴塞姆接过文件夹,没有打开。“那个老人——尤素福——他是不是昨天从这里出发去代尔祖尔的?”

“是。”

巴塞姆低下头。“他是个好人。”

“是。”

“我们还会再见的。”

“会的。”

巴塞姆伸出手,阿米尔握住了。两只手,一双是士兵的,一双是工程师的。一个握着枪,一个握着熔接机。他们做的事情不同,但他们做的事情是同一件事——让这个国家再多活一天。

十分钟后,巴塞姆带着他的三十七个人走出了通信部大楼。街道上,冷风从北边吹来,穿透了他们单薄的军装。有人在发抖,有人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有人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马利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小小的叙利亚国旗——不是来自任何人的命令,是他自己从大楼的仓库里翻出来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红、白、黑、两颗绿星,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巴塞姆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手里没有旗子。他的手里只有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装着旅长交给他保管的那枚印章。金属的,冰凉的,像一颗没有温度的子弹。

——大马士革,总参谋部。上午十时。——

巴塞姆站在总参谋部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张铺着绿色桌布的长桌。长桌的另一头坐着总参谋长,旁边是几位高级军官,没有人穿礼服,所有人都穿着作战服,肩膀上的军衔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巴塞姆·哈桑中尉。”总参谋长念了他的名字。

“到。”他站得更直了。

“第105旅在霍姆斯的作战报告中提到,你在旅长阵亡后主动承担了指挥职责,带领幸存人员从灌溉渠突围。三十七人全部安全撤出。报告内容是否属实?”

“属实。”

总参谋长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一份文件,文件上有黑色签字笔写的批注,密密匝匝,像一群蚂蚁趴在白纸上。

“第105旅的番号,暂时保留。你和你的三十七个人,编入大马士革防御集群,担任后备机动部队。具体的防区和任务,稍后会由作战处通知你。”

巴塞姆没有说“是”。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腰的树,还没有断,但已经直不起来了。

“巴塞姆中尉。”总参谋长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有什么想说的?”

巴塞姆沉默了几秒。他想说“霍姆斯丢了不是我们的错”,想说“我们没有弹药没有增援没有空中掩护”,想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但他没有说。因为这些话在死亡面前,没有任何分量。

“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他说。“大马士革,能守住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个高级军官交换了眼神。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窗外,有人在用钢笔在纸上画什么。没有人回答。

总参谋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巴塞姆中尉,我们的职责不是回答问题。我们的职责是守住。直到最后一刻。”

“是。”巴塞姆说。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下午。——

阿米尔在值班室里,面前的三块屏幕同时显示着全市的通信网络状态。红色的节点比昨天更多了——叛军的无人机在切断光纤,黑客在攻击基站,“灰狼”在沙漠里炸毁铁塔。每一条链路的断裂,都意味着大马士革离世界更远了一步。

“阿米尔。”门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有一个人在外面。他说他叫哈立德。国家安全局的。”

“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哈立德走进了值班室。他没有穿军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胡茬已经长出了两三天。他看起来像一个连续熬了很多个通宵、但还没有倒下的人。

“阿米尔。”

“哈立德。”

“我是来道别的。”

阿米尔从座位上站起来。“你要走了?”

“不是走。是转移。国家安全局的核心人员将从今晚开始分批转移至塔尔图斯。俄军在那里划了一个安全区。政府的主要机构都会迁过去。”

“总统呢?”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总统还在总统府。他要在走之前见一些人。你是其中之一。”

阿米尔愣了一下。“见我?”

“今天下午五点。总统府。他会派人来接你。”

阿米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昨天被光纤扎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痂的周围有一圈暗红色的血晕。

“好。”

哈立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拉尼娅在莫斯科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如果你决定走,可以联系她。她可以帮你安排。”

“我不走。”

“我知道。但我答应过她要给。给不给是我的事,用不用是你的事。”

阿米尔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

哈立德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米尔,值班室的灯不要关。太黑了,看不清楚路。”

“好。”

哈立德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米尔一个人站在值班室里。他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太阳正在落山,把西方的云染成暗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他不知道那片海的尽头是什么,是塔尔图斯,是地中海,还是另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但他知道,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网络还没有修完。

灯还没有灭。

——大马士革,总统府。下午五时。——

阿米尔走进总统的办公室时,总统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橄榄树。树枝上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像几面最后的旗。

“阿米尔·哈桑。”

“总统同志。”

总统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阿米尔坐下。他看着总统的脸——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的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正常的亮,而是一种在黑暗中燃烧了太久的、即将燃尽的亮。

“通信部还剩下多少人?”总统问。

“核心技术人员,算我在内,不到十人。其他人——有的走了,有的被三处调走了,有的联系不上了。”

“能撑多久?”

“不知道。只要还有设备能修,我们就修。修到最后一台。”

总统看着他,看了很久。

“阿米尔,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觉得,我这个总统,是不是一个失败者?”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敷衍的问题。总统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客气,不需要任何外交辞令。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真实的答案。

“你失败了。”阿米尔说。“但这个国家不是你的。它是我们的。你失败了,不代表我们也失败了。我们还在工作。只要还在工作,就没有彻底失败。”

总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封信——写给他女儿的信,已经封好了,火漆上印着鹰徽。

“谢谢你。”总统说。

“不用谢。”

阿米尔站起来,向总统敬了一个军礼——不是军人对上级的军礼,而是一个公民对一个即将离开这个国家的领导人的、最后的尊重。

总统站起来,回了一个礼。

然后阿米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地面上回荡。

总统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橄榄树。天已经完全黑了,树枝在黑夜里看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吹。

他拿起桌上那封信,放进外套的内袋里。

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