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崩塌前夜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40章 · 623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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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8年12月24日。代尔祖尔省北部,靠近伊拉克边境。凌晨四点三十分。

尤素福靠在机柜旁边的墙上,手里攥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外面的引擎声停了。不是离开了,是停了。三辆车——他现在能确定是三辆——停在了基站外围大约两百米的地方。车灯全部熄灭,引擎全部关闭,黑暗中只剩下风声和沙粒敲打铁门的声音。

他们在等待。他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天亮,也许在等增援,也许只是在等他自己从这座水泥碉堡里走出去。尤素福把咖啡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机柜站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机柜的金属表面上滑动,摸到了那些他亲手拧紧的螺丝、亲手插上的接口、亲手熔接的光纤。每一根线缆他都认识,每一个接口他都记得。

他走到铁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什么都看不见。但耳朵能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不是阿拉伯语,也不是俄语。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不是库尔德语,不是土耳其语,也许是某种他从未听过的方言。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尤素福关上门,回到机柜前。他拿起卫星电话,屏幕上显示着阿米尔的未读消息:“尤素福,回答。情况如何?”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们还在外面”?阿米尔会让他撤离。说“我没事”?那是撒谎。说什么都不对。

他把卫星电话放回工具箱上,然后坐下来,背靠着墙,面对着机柜上那些闪烁的指示灯。绿灯,绿灯,红灯——不,红灯是电源指示灯,一直是红的。不是故障。他的眼睛盯着那盏红灯,看了很久。

外面传来一声响动。不是引擎,不是人声,是金属撞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撬什么东西。尤素福的手指在地面上摸索着,摸到了一根钢管——那是之前搭建铁架时留下的废料,大约半米长,拇指粗,一端被切割得不规则,很锋利。他把钢管握在手里,没有站起来。

铁门被推了一下。铁丝拧成的简易门扣在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又推了一下。更用力了。

尤素福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钢管握在身后。

铁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沙漠的沙尘和一股陌生的、混合了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气味。门口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的轮廓。最前面那个个子不高,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头上裹着深色的头巾,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手电筒的背光中看不清楚颜色,但尤素福看到了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空洞的、机械的、像机器一样的东西。

那双眼睛看到了他。

没有人说话。空气凝固了几秒。

那个人开口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你是工程师?”

尤素福没有回答。

“我问你,你是工程师吗?”声音更大了一些,带着不耐烦。

“是。”

“基站是你修的?”

“是。”

那个人朝身后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其中一个从腰后拔出一把手枪——不是AK-47,是手枪,黑色的,枪口朝向地面,但手指在扳机护圈里。

“跟我们走。”

尤素福看着他。“去哪里?”

“不要问。”

“我不走。”

那个人又朝身后看了一眼。这一次,没有人交换眼神。拔枪的那个人把枪口抬了起来,对准了尤素福的胸口。

“走。”

尤素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握着那根钢管。钢管的另一端反射着机柜上指示灯的光——红色的,像血。

“你们可以把设备炸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但你们炸不掉我修过的那一百多条光缆。每一条都在地下,在沙漠里,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它们还在工作。只要还有一根在,信号就在。你们挡不住。”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善意的笑,不是恶意的笑,而是一种尤素福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人类表情清单的笑。那是当一个人已经不再把另一个人当作人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东西。

“老头,你以为我们在乎信号?”

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狭小的机房里炸开,震得墙皮簌簌掉落。尤素福的身体向后倒去,撞在机柜上,然后滑到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三年前他来这座基站调试设备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道裂缝。他想过找人来修,但一直没有时间。现在不需要修了。

那个人收起枪,转身走向门口。“把设备炸了。快。”

身后,有人在机柜上绑炸药。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用对讲机说着什么。尤素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里只有一种持续的、高频率的嗡鸣,像收音机没有信号时的杂音。他的眼睛还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凌晨五点。——

阿米尔面前的屏幕上,代尔祖尔北部基站的信号突然消失了。不是逐渐衰减,不是波动,而是直接变成了一条直线。他盯着那条直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阿米尔。”对讲机里传来门卫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颤抖。“楼下来了很多人。”

“什么人?”

“平民。几百个。拿着棍子、刀、还有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在砸门。说要找吃的。”

阿米尔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色还是黑的,但楼下的街道上有很多手电筒的光在晃动。不是士兵,不是警察,不是任何有组织的群体。是平民。男人、女人、老人、还有被抱在怀里的孩子。他们挤在大门外的铁栅栏前,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用力摇晃铁门,铁门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像是随时会被推倒。

“让他们进来。”阿米尔说。

“阿米尔——”

“我说让他们进来。一楼大厅有空间。二楼有空的办公室。不能让他们待在街上,天太冷了。”

门卫犹豫了几秒。“是。”

阿米尔转身回到总控台前,打开通信界面。在“专家组”的对话框里,他打了一行字:“代尔祖尔北部基站信号消失。尤素福失联。”他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没有按下去。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条消息一旦发出,就等于在说——尤素福死了。他不想成为那个宣布这件事的人。

他按了下去。

然后他关掉对话框,调出了大马士革市区的实时监控画面。画面上,不仅仅是通信部大楼,全市多个区域都出现了类似的场景——人们从家中涌上街道,聚集在政府大楼、粮库、医院、以及任何可能有食物的地方。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在指挥。这是一种自发的、集体性的、本能的行动。不是暴动,暴动有目标。这是恐慌。是当一个人意识到“明天可能没有食物”时,大脑做出的最原始的反应——去有食物的地方,现在,不管用什么方式。

——大马士革,老城市场。凌晨五点三十分。——

阿卜杜勒·卡里姆是这家面包店的第三代主人。他的祖父在1940年代开了这家店,用木柴烤炉做阿拉伯大饼,老城的人都爱吃。他接手已经三十年了。内战最激烈的时候,他的店也没有关过门——炮弹落在两条街外,他还在揉面。子弹从窗户飞进来,他趴在地上等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继续烤。

但今天,他关上了门。

不是因为他想关,而是因为已经没有面粉了。叙利亚的小麦大部分依赖进口,而进口通道在霍姆斯陷落之后被切断了。政府的粮库还有储备,但分配系统已经瘫痪——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心的瘫痪。负责分配的官员不知道明天自己还在不在这个位置上,所以他们在把粮食“提前分配”给自己和家人。卡车司机不知道下一趟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他们在把面粉“转运”到黑市。仓库管理员不知道明天叛军会不会打进来,所以他们在给自己留后路。

一层一层地截留,一袋一袋地消失。等到面粉该到面包店的时候,只剩下纸面上的数字。

阿卜杜勒站在店门口,透过铁栅栏看着街道上的混乱。一群年轻人在对面的超市门口砸玻璃,有人抱着成箱的罐头跑出来,有人在争抢时扭打在一起,罐头滚了一地。一个女人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攥着两个罐头,哭得撕心裂肺。不是因为她抢到了罐头,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吃完这两个罐头之后,下一顿在哪里。

他转过身,回到店里。烤炉还是热的——他今天凌晨两点就开始生火,等了三个小时,没有等到面粉。他关掉炉火,把剩余的半袋面粉倒进一个大碗里,加水,揉面。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他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了。他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烤炉,等了二十分钟,取出了六个大饼。他用干净的布包好,走出店门,穿过人群,走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面前。

“拿着。”他把布包递给她。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和灰尘。“多少钱?”

“不要钱。”

女人愣住了。她看着阿卜杜勒的脸——那张脸上有面粉,有皱纹,有一双她看不懂的眼睛。她接过布包,打开,看到里面六个热腾腾的大饼。她拿起一个,撕下一小块,喂给怀里的孩子。孩子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终于有东西吃了。

阿卜杜勒转身走回店里,关上门。

他坐在烤炉旁边,看着炉膛里即将熄灭的炭火。

炭火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

——大马士革,总统府。上午七点。——

总统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橄榄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层薄薄的雾霾,把所有的颜色都滤掉了。

“阿萨德。”身后传来哈立德的声音。

总统没有转身。“说。”

“代尔祖尔北部的基站被摧毁了。尤素福工程师——他可能已经死了。阿米尔联系不上他。”

总统沉默了几秒。“还有呢?”

“大马士革市区多个区域发生了骚乱。人们聚集在粮库、面包房和政府大楼前,要求食物。目前没有出现大规模暴力,但情绪正在升级。如果今天之内没有面粉配给,今晚可能——”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哈立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俄罗斯方面刚刚通知我,‘梧桐’计划的最后阶段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执行。他们说,如果不在这两天内完成撤离,大马士革机场的通航条件可能会恶化到无法起降运输机。叛军的无人机活动越来越频繁,俄军的电子干扰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总统转过身,看着哈立德。哈立德的脸没有表情,但总统认识他太久,能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一切——他的下巴肌肉在微微绷紧,那是他在压抑情绪时的习惯。他的右手拇指在食指的第一个关节上来回摩擦,那是他在焦虑时的无意识动作。他不紧张。他早已过了会紧张的年纪。但他在怕。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

“哈立德,你觉得我还能撑多久?”

哈立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答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你不走,这里会变成第二个霍姆斯。而当你被困在地道里、被无人机锁定的那一刻,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你。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来不及。”

总统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他拿起那支笔,在昨天的那张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是那个数字——32,还有一个问号。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安排吧。”他说。“告诉俄罗斯人,我同意撤离。但要给我四十八小时。我需要把这里的事情交代完。”

“好。”

哈立德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听到总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哈立德,谢谢你没有劝我留下。”

哈立德没有回头。他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洛城,临时工作点。2058年12月24日下午。——

姚思源看着屏幕上代尔祖尔北部基站消失的信号,手指停在键盘上。灵犀没有催他。她只是在他耳边安静地待着,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猫,不打扰,但存在。

“灵犀,尤素福的卫星电话还有信号吗?”

“源哥,卫星电话的信号在基站信号消失前三分钟已经中断了。不是被摧毁,是被关闭了——可能是他自己关的,也可能是被人关的。无法确定。”

姚思源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一个画面——不是真实见过的,而是他在脑海中拼凑出的:代尔祖尔北部沙漠中一座孤零零的基站,机柜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一个老人蹲在地上熔接光纤,手指很稳。工具箱打开着,熔接机还在里面。咖啡凉了。外面的风在吹。

“源哥。”灵犀的声音很轻。“大马士革的局势正在恶化。韩非子系统刚刚推送了一条新的预警——大马士革市区内的社会稳定性指数已经跌破警戒线。不是‘即将恶化’,是‘正在恶化’。多个区域同时出现了食物短缺引发的群体性事件。政府的配给系统已经基本瘫痪。如果未来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外部援助抵达,大规模人道主义危机将不可避免。”

姚思源睁开眼睛。屏幕上,大马士革的地图被大片大片的橙色和红色覆盖。不是军事冲突的红,是社会崩溃的红。是饥饿的红。

“俄罗斯呢?他们不是还有粮食储备在赫梅米姆吗?”

“俄罗斯方面已经同意开放赫梅米姆空军基地的粮食储备,用于救助大马士革平民。但运输通道存在问题——从赫梅米姆到大马士革的公路经过霍姆斯,而霍姆斯现在已经被叛军控制。唯一的替代路线是从赫梅米姆经海路到塔尔图斯,再经内陆公路到大马士革。这条路线比原路线长了三倍,而且部分路段也在叛军的威胁范围内。”

“所以他们在等。”

“他们在等。源哥,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在目前的局势下,任何向大马士革运送粮食的车队都可能成为叛军的攻击目标。如果车队被劫,粮食会落到叛军手里,他们会有更充足的物资继续打仗。如果不送,大马士革的平民会饿死。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

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

“灵犀,给阿米尔发一条消息。”

“内容?”

“尤素福的事,我知道。我在。我还在。你也在。我们不能让灯灭了。”

消息发出去了。

他不知道阿米尔现在是什么表情。也许在哭,也许没有。也许他根本没有时间哭,因为值班室外面有几百个饥饿的人在敲门,因为代尔祖尔北部的基站需要有人去修,因为那个六十三岁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知道,阿米尔会继续工作。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上午八点。——

阿米尔收到姚思源的消息时,正在一楼大厅里分发矿泉水和压缩饼干。几百个人挤在大厅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沉默。他站在一张桌子上,把一箱箱水分给人群,一瓶一瓶地递,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但他没有停,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有人在今天喝不到水。

“阿米尔。”巴塞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米尔转过头。巴塞姆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不是他的,是阿米尔借给他的。他的脸洗干净了,胡子刮了,看起来年轻了很多。但他的眼睛还是老样子,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两个在黑暗中燃烧了太久的煤球。

“什么事?”

“外面有人在找我。第105旅的。”

“谁?”

“不知道。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开着一辆民用牌照的车。他说他是总参谋部的人,要我去报到。”

阿米尔从桌上跳下来,走到巴塞姆面前。“你打算去吗?”

“不去。”巴塞姆说。“总参谋部已经不存在了。我昨天晚上给以前的同事打过电话,没人接。他们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要么在等死。那个来找我的人,不是总参谋部的。”

“那是谁的人?”

“不知道。但他知道我在这里。”巴塞姆压低了声音。“阿米尔,这个大楼不安全了。不是因为叛军,而是因为——大马士革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当人们开始饿肚子的时候,他们会吃任何东西,会做任何事。你不是士兵,你不懂。我在霍姆斯见过。第一天,人们在等面包。第二天,人们在抢面包。第三天,人们在为了半袋面粉杀人。不需要叛军来打,这座城市会自己吃掉自己。”

阿米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你的三十七个人呢?”

“他们还在二楼。我让他们待着,不要出去。但他们也有家人,也有孩子。我不能关着他们一辈子。”

阿米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昨天修理光缆时被光纤扎破的小伤口,已经结了痂。他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痂,想起了尤素福。那个老人昨天还在这里,在值班室里,把工具箱放在拉尼娅的桌子上,说“我住在大马士革,我的家在这里”。现在他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正在代尔祖尔的沙漠中流血,没有人知道。

“巴塞姆,如果你的人想走,可以走。我不会拦他们。但如果你的人想留下,这里还有水,还有饼干,还有墙。”

巴塞姆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阿米尔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拍一个孩子。但在那一刻,在通信部大楼的一楼大厅里,在几百个饥饿的人中间,在那个正在崩塌的城市的心脏里,那个轻到几乎没有触感的动作,比任何命令、任何承诺、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