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饥饿的尺度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42章 · 431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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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8年12月26日。大马士革,总统府。凌晨。

总统在办公桌前坐了一整夜。没有睡,也没有合眼。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俄罗斯人的撤离时间表、韩非子的大马士革局势预测、以及一份手写的名单。名单上列着二十三个名字:他要在离开之前单独见的人。有军官,有工程师,有地方官员,有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面包店老板——哈立德在报告中提到,那个叫阿卜杜勒·卡里姆的老人在老城市场关店前,把最后六个大饼送给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见这些人。也许是为了告别,也许是为了确认自己执政的三十二年里,这片土地上的确生活过一些不靠谎言和阴谋活着的人。也许只是为了在飞机起飞之后,闭上眼睛时,脑子里有画面可看。

门被敲响了。不是哈立德——哈立德已经去塔尔图斯了,负责安全局的先期转移。敲门的是办公室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文职官员,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

“总统同志,车准备好了。第一站是粮库。”

总统站起来,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和女儿的信放在一起。心脏的两侧——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总统。他不知道哪一个更重。

走出办公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他没有关。也许下一个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会关掉它,也许不会。灯亮了这么多年,已经不需要谁来关了。



大马士革,粮库。凌晨四点三十分。

粮库位于城市南郊,靠近机场公路。灰色的混凝土建筑,没有窗户,只有几扇厚重的铁门。门口停着三辆军用卡车,引擎在寒冷的夜风中冒着白雾。士兵们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握着枪,眼睛盯着四周的街道。没有人说话。

总统从车里走下来,粮库主任迎上前。他穿着西装,没有打领带,皮鞋上落满了灰尘,像是在仓库里走了很久。

“总统同志。”他伸出手,总统握了一下。

“还有多少存粮?”

粮库主任沉默了几秒。“理论库存,小麦一万两千吨,大麦三千吨,大米五百吨。但——”

“说实话。”

“账面上的数字。”粮库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实际库存不到一半。配给系统在霍姆斯陷落后就乱了。卡车的油料不够,司机的出勤率不到百分之四十。有些粮食被截留在路上了,有些——被提前分配了。不是盗窃,是……大家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总统走到仓库的铁门前。士兵拉开沉重的门闩,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是一片巨大的空间,堆满了一袋袋的粮食。但在手电筒的光柱中,他看得很清楚——那些粮袋只占了仓库不到一半的空间。空旷的地面上有老鼠在跑,肥硕的,吃得很好。

“剩下的这些,能撑多久?”

粮库主任低下头。“如果只供大马士革,控制配给量,最多三周。”

“三周之后呢?”

没有回答。

总统站在仓库里,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的外套紧贴在后背上。他看着那些粮袋,看着那些肥硕的老鼠,看着空旷的水泥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手电筒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指。

“从今天开始,配给量减半。所有存粮统一调配,优先供给医院、学校和防御部队。民用配给只发面粉,其他物资暂停。你亲自负责,每天向我报告库存变化。”

“是。”

总统转身走出仓库。身后,铁门沉重地关上了。



大马士革,老城市场。上午八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站在自己面包店的门口,铁栅栏已经拉下来了,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无面粉,暂停营业。”告示是用旧报纸背面写的,字迹潦草,墨水瓶快干了,有些笔画是断断续续的。

店对面的街道上,一个女人正在和一个小贩吵架。小贩面前摆着几个塑料桶,桶里装着一些发黑的土豆。女人的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面额很小,加起来可能不到五十叙利亚镑——在几个月前,这些钱够买一袋面包。现在,连一颗土豆都买不到。

“这些土豆是坏的!”女人的声音尖锐,穿透了清晨的冷空气。

“你要好的?去找总统要。他那里有。”小贩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麻木的、疲惫的、不想再解释任何东西的冷漠。

女人把土豆扔回桶里,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素描,线条一点点洇开,消失。

阿卜杜勒转过身,回到店里。烤炉已经彻底凉了。他蹲在炉膛前,用手摸了摸冰冷的炉壁。这块铁他摸了三十多年,从滚烫到温热,从温热到冰凉。他熟悉它的每一种温度。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抽屉里有几张旧照片——他和妻子的结婚照,儿子在小学毕业典礼上的照片,女儿抱着猫的照片。猫已经不在了,女儿嫁到了拉塔基亚,儿子在2017年的炮击中死了。他的妻子在儿子死后的第二年没有再醒来——医生说她是脑溢血,他知道她是心碎了。

他把照片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系好,塞进外套的内袋。然后他拿起柜台上的那把钥匙,是店门的钥匙。他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冰凉刺进掌心。

他走到店门口,拉下铁栅栏,用钥匙锁上。

他没有回头。

身后,烤炉彻底凉了。



大马士革,哈马德街。上午十时。

这里曾经是大马士革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商店林立,橱窗里陈列着来自欧洲的时装、来自中国的电子产品、来自土耳其的家具。女人穿着高跟鞋在街上走,男人坐在咖啡馆里吸水烟,孩子们在喷泉广场上追鸽子。

现在,整条街上的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橱窗玻璃碎了,里面的货架空了,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纸屑。喷泉已经不喷水了,水池里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一些被丢弃的塑料袋。鸽子不见了。广场上只有几只瘦弱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街角的一家超市门口排着长队。不是购物,是领取救济。几个年轻的志愿者在门口分发酵饼和水,每人限领一份。队伍从超市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大约有两三百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没有人在笑,没有人在聊天,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等待,像一群被遗弃在车站的行李。

一个穿着破旧军装的老人排在队伍的中间。他的军装已经褪色了,肩膀上的军衔被拆掉了,只留下两处颜色略深的布面。他站得很直,不像其他排队的人那样佝偻着背。他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水瓶。

“老先生。”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你是退伍军人?”

“是。”老人没有转头。

“那你为什么不去退伍军人事务局领补给?那边应该优先。”

老人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他的眼睛浑浊,眼白发黄,但目光很稳。“退伍军人事务局?早就不开门了。那些当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年轻人沉默了。老人转过头,继续排队。队伍在缓慢地前移,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每个人领到的东西都一样——两个发黑的面饼,一瓶水。不够一个人吃一天,但足以让今天不发疯。

轮到老人时,志愿者把面饼和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放进塑料袋里,系好。他转身走了,没有道谢。不是不懂礼貌,是已经没有力气说多余的话了。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中午。

阿米尔从值班室走出来,沿着走廊走到设备间。尤素福的工具箱还放在角落里,箱盖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打开过它,没有人敢打开它。工具箱的主人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活着,但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持着一种沉默——仿佛只要不打开箱子,尤素福就还在。

阿米尔蹲下来,用手擦掉箱盖上的灰。露出了下面的划痕和磕碰痕迹。这把箱子跟了尤素福至少二十年,提手被磨得发亮,锁扣换过两次,箱体上的标签换了又贴,一层盖一层,像树的年轮。

他打开了箱子。

熔接机在里面,镜片上还残留着上一次熔接时的灰尘。酒精棉的瓶子空了,盖子没有拧紧。还有一卷光纤跳线、两个备用的电极棒、一把光纤剥线钳、一支手电筒、半包饼干——和一封信。

不是信封,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夹在工具箱的夹层里。阿米尔把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的字迹是尤素福的——圆珠笔写的,用力很大,有些笔画把纸都划破了。

“阿米尔: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用难过。我活了六十三年,够本了。工具箱留给你。熔接机还能用,电极棒要换了。饼干是给你的,别饿着。尤素福。”

阿米尔把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盖上工具箱,提着它走回了值班室。

他把工具箱放在自己的座位旁边,打开通信界面。在“专家组”的对话框里,他打了一行字:

“尤素福的工具箱在我这里。他留了一封信。说熔接机还能用,电极棒要换了。”

发送。

他没有等回复。他戴上耳机,调出了大马士革全市的通信网络拓扑图。红色的节点比昨天又多了几个。叛军在东部郊区架设了干扰器,几条关键的光纤链路正在遭受持续的攻击。他需要在天黑之前找到备用路由。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洛城,临时工作点。2058年12月26日下午。

姚思源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灵犀投射出的叙利亚全境态势图。图上的红色像正在蔓延的癌变,从边缘向中心侵蚀,从霍姆斯向大马士革推进,从代尔祖尔向北扩散。唯一还算稳定的区域是沿海的拉塔基亚和塔尔图斯——俄军的安全区,最后的堡垒。

“源哥,韩非子系统刚刚更新了大马士革的人道主义危机评估。目前全市范围内,约有一百二十万人面临严重的粮食短缺。配给量已经降到每人每天不到一千卡路里。按照这个速度,两周后会出现大规模营养不良和相关疾病。”

姚思源盯着那些数字。一百二十万。那是新加坡的总人口,是旧金山的总人口,是洛城的三倍。他们分布在不同的区域,不同的社区,不同的家庭里。他们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有病人。他们中有人在排队领面饼,有人在黑市上卖掉最后一件首饰换一袋面粉,有人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有人在关门的面包店门口蹲着,不知道明天去哪里。

“灵犀,俄罗斯方面没有行动吗?”

“有。赫梅米姆空军基地的粮食储备已经开始向塔尔图斯转运,但再往大马士革走,路被切断了。俄军提议用直升机空投,但阿萨德政府拒绝了。原因——空投的粮食无法控制分配,可能会落入叛军控制区。”

姚思源闭上眼睛。他想象着那些粮食:堆在仓库里,等待,发霉,被老鼠啃食。而一百二十万人在城市的另一端排队,等待,饿死。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新消息。”

姚思源睁开眼睛,看屏幕。

“尤素福的工具箱在我这里。他留了一封信。说熔接机还能用,电极棒要换了。”

姚思源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灵犀,替我给阿米尔回一条消息。”

“内容?”

“工具箱在,人在。灯还在。”

消息发出了。

姚思源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和代尔祖尔的夜风、和大马士革的饥饿、和那间值班室里不灭的灯光,来自同一个源头——有人在,灯就亮着。

“源哥。”灵犀的声音变得很轻。“徐艳清又发消息了。她说:‘你还活着吗?给我一个信号。’”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

对话框里只有这一行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有一句问话,像一个扔进深井里的石子,在等待回声。

他打了一行字:“活着。信号收到。”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关掉,放进口袋里。

他重新戴上耳机,看着屏幕上代尔祖尔北部那片灰色的区域。那里的基站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了。尤素福也许还躺在那里,也许已经被人收走了,也许正在被风沙掩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去那里,把基站重新修好,把灯重新点亮。

不是他。

是另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一个和尤素福一样的人。

一个和阿米尔一样的人。

他们还在。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