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时间与尘埃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34章 · 63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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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8年12月18日。大马士革。傍晚。

阿米尔站在通信部大楼的楼顶,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光功率计。他正在检查楼顶微波天线的信号衰减。天线指向东北方向,那里是霍姆斯,是阿勒颇,是一切正在崩塌的地方。冬天的风从沙漠那边吹来,干燥而寒冷,带着细沙打在脸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

这栋楼的楼顶他来过无数次。以前是为了调试天线,检查微波馈线,偶尔也为了抽烟——值班室里禁止吸烟,而楼顶是唯一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但从这里看出去的大马士革,和他记忆中任何一个版本都不同。老城的宣礼塔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被炸弹削去顶层的商厦。倭马亚清真寺的圆顶还在,但圆顶上那根新月形的尖塔歪了,像一个被折断后重新粘回去的手指。远处的卡西翁山还在,山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白色房屋还在,但一半以上的窗户没有玻璃,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阿米尔,数据测完了吗?”拉尼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马上。”他没有转身。光功率计上的数值在他手里跳动,-47.3dBm,-47.1dBm,-47.5dBm。信号稳定,天线工作正常。即使大马士革被围,这条微波链路至少还能维持对外通信。

拉尼娅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韩非子推送了一份新的时间线分析。不是针对叙利亚的,是全球性的。你看看。”

阿米尔放下光功率计,接过文件夹。文件是打印出来的——在现在的叙利亚,打印是一种奢侈,但有些东西必须留在纸上,因为纸不会被黑客篡改。

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张时间线图表。横轴是时间,从2053年到2067年。纵轴是全球各地的“社会稳定性指数”——一个由韩非子构建的综合指标,融合了经济、政治、军事、信息、心理等多个维度的数据。图上有三条曲线。一条是深红色,标注为“美洲三体控制区”,曲线从2053年开始急剧上升——不是稳定性的上升,是混乱度的上升,在图表上表现为一条不断攀升的陡线,到2058年底已经接近顶峰。另一条是浅灰色,标注为“欧洲与盟友区”,曲线波动较大,在2055年和2057年两次探底后略有回升,但始终在警戒线上方徘徊。第三条是深绿色,标注为“东方阵营区”,曲线相对平稳,只在2056年出现过一次小幅波动,随后迅速恢复。

图表的右上角,有一个用红色标记的未来预测区间:2060–2062年,全球社会稳定性指数将进入“未知区域”——韩非子无法在该区间内提供可靠预测,因为变量太多,不确定性太大。

“这意味着什么?”阿米尔问。

“韩非子无法预测两年后的事。”拉尼娅说。“不是因为它的算力不够,而是因为人类的不可预测性太高了。算法可以模拟经济、模拟政治、模拟军事,但它模拟不了人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决定不再忍受。”

阿米尔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她。“我们不用等两年。我们现在就在不可预测里。”

拉尼娅接过文件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辆民用汽车——不,那不是民用汽车,是伪装成民用汽车的军车,车顶上没有机枪,但后座里坐着全副武装的士兵。这是大马士革的新常态:军队伪装成平民,检查站伪装成商店,战争伪装成生活。

“阿米尔,你收到消息了吗?关于撤离计划的?”

阿米尔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撤离计划?”

拉尼娅犹豫了一下。“我在三处复审的时候,听他们提到一个词——‘梧桐’。不是正式文件,是他们在走廊里交谈时我偶然听到的。他们说,‘梧桐’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六十。我不知道‘梧桐’是什么,但在那个语境里,它只能是一件事。”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总统撤离计划。”

“你早就猜到了?”

“从哈立德开始频繁出入总统府的那天起,我就猜到了。”阿米尔说。“不是因为他露出了什么破绽,而是因为当一个国家的情报局长开始频繁拜访总统时,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局势在好转,要么局势已经坏到了需要最高层亲自处理撤退事宜的地步。我们的局势显然不属于前者。”

拉尼娅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向楼梯口,走了几步,停下来。“阿米尔,如果总统走了,我们怎么办?”

阿米尔没有回答。他拿起光功率计,继续测量天线的信号。数值还在跳动,-47.2dBm,-47.4dBm,-47.3dBm。天线不知道它正在为谁传输信号,不知道接收信号的那些人还在不在,不知道这个国家还有没有明天。它只是在工作。就像他们一样。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深夜。

姚思源面前的屏幕上,韩非子推送的全球时间线分析图表正在缓慢滚动。他的眼睛已经盯了将近两个小时,视力开始模糊,但他不敢眨眼,因为在那些数据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个他不愿看到的东西——一条隐藏的注释,用极小的灰色字体标注在图表的边缘:

“注:2059–2061年区间内,叙利亚国家结构存续概率低于百分之二十五。建议相关决策单位在2059年第一季度内完成关键人员与资产的战略转移。”

百分之二十五。四个中有一个。这不是概率,这是俄式轮盘赌——一颗子弹,四个弹膛。

“灵犀,你有没有把这个数据转给阿米尔和拉尼娅?”

“转发了。以技术分析的形式,没有提及‘国家结构存续概率’这样的措辞。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些数字。他们只需要知道未来几个月要面对的威胁等级。”

姚思源转过身,看着那面没有窗户的墙。墙是白色的,在灯光的照射下一尘不染,像一个从未被写过的日记本。他忽然想知道这面墙后面是什么。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后面——墙后面肯定是另一间办公室,或者走廊,或者电梯间。而是象征意义上的后面:在这面墙之外,在洛城的这个临时工作点之外,在那个正在被战争和算法撕裂的世界里,他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他是“专家组”的唯一声音。他是阿米尔和拉尼娅在黑暗中看到的那个光点。他是韩非子系统在人机协同防御链中最重要的人工节点。但他是谁?一个算法工程师,一个普通人,一个已经有快一个月没有见过阳光、没有和朋友吃过一顿饭、没有在正常的床上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只要他还撑得住,他就得撑。

“源哥。”灵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又收到了关于‘灰狼’的新情报。不是在叙利亚,而是在伊拉克边境。有人在摩苏尔以西的沙漠里发现了一个训练营地,营地里有大约四十到五十人,正在接受武器使用和战术训练。观察员拍到了其中一些人的面部照片。韩非子系统进行了人脸比对,结果——”

灵犀停顿了一下。

“结果是什么?”

“结果发现,其中三个人是叙利亚人。来自哈塞克省、代尔祖尔省和拉卡省。他们的身份信息在叙利亚政府的数据库中分别被标记为‘失踪’、‘叛逃’和‘死亡’。”

姚思源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们在伊拉克训练,然后回叙利亚作战?”

“目前无法确定。但有一个合理的推测:有人在伊拉克境内为‘灰狼’提供训练基地和武器装备,然后把他们送回叙利亚执行任务。这样做的目的是——如果‘灰狼’在叙利亚被捕,追查到的线索止于伊拉克境内,无法继续溯源。”

“谁在伊拉克境内有这种能力?”

灵犀在屏幕上投射出了一张伊拉克北部的地图。粉色区域是库尔德自治区,灰色区域是政府军控制区,黄色区域是伊朗支持的民兵控制区,而一片用虚线圈出的区域——位于摩苏尔以西、靠近叙利亚边境的沙漠地带——被标注为“灰色地带”。

“这一带没有明确的控制方。名义上是伊拉克政府的地盘,但政府军没有长期驻守。伊朗民兵偶尔经过,库尔德武装的巡逻队也会在边境附近活动。但没有任何一方真正控制这里。它是一个法律和权力的真空地带。如果有人想在这里建一个不存在的训练营地,这是最理想的位置。”

姚思源盯着那片灰色地带。在地图上,它看起来很小,只是一小块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但在现实中,它可能是几百平方公里的沙漠、戈壁和废弃村庄。在那里,没有人会问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因为那里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沙,只有那些被世界遗忘的人。

“灵犀,把这份情报同步推送给我们能联系到的所有相关方:韩非子系统、孙武、俄罗斯的熊罴、以及——如果可以的话——叙利亚的哈立德。他们需要知道,在伊拉克边境的沙漠里,有人在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

“收到。”

屏幕上的地图还在闪烁。那些虚线勾勒出的“灰色地带”,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边界上缓慢溃烂。而在这道伤口的深处,有人在磨刀。



2058年12月19日。凌晨。霍姆斯,南部郊区。

巴塞姆中尉从短暂的浅睡眠中被炮声惊醒。不是重炮,是迫击炮,声音沉闷而近,从北边传来。他下意识地翻身,摸到手边的AK-47,然后贴着墙壁站起来。他所在的房间是一栋居民楼的一层,之前住的人家已经跑了,墙上还留着一张家庭照片——一对夫妻,三个孩子,站在一棵橘子树前,所有人都笑着。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能笑出来。

“中尉,叛军在北边两百米处集结!”一个士兵冲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恐惧。

巴塞姆走到窗边,用枪管挑开窗帘的一角。北边的街道上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粗略估计至少三十人。他们穿着混杂的服装——有军装,有便服,有运动服,还有一些人只穿着毛衣和夹克。这不是一支正规部队,而是一支由志愿者、民兵和叛逃者拼凑起来的杂牌军。但杂牌军也是军。他们有枪,有火箭筒,有在这个废墟城市里打了十年巷战的经验。在近战中,这些经验比制服和军衔更重要。

“通知所有人,准备战斗。”巴塞姆说。“射手占住高层的火力点,机枪手封锁街道正面,火箭筒手到楼顶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

“是。”

士兵跑出去了。巴塞姆蹲在窗边,把枪架在窗台上。准星对准了北边街道上一个正在用手电筒照路的人影。距离大约一百八十米,风速左侧,不大。他只要扣下扳机,那个人就会倒下。然后战斗就会开始。然后会有人死。更多的人。

他的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放进去。

他在等待。

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在等那些人自己离开,也许在等指挥部传来撤退命令,也许在等一个奇迹——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而他们可以放下枪,回家,睡觉,醒来之后发现战争已经结束了。

但太阳没有升起来。指挥部没有传来撤退命令。那些人没有离开。

他们越走越近。

一百五十米。一百三十米。一百米。

巴塞姆把手指伸进扳机护圈。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枪声,不是喊杀声,而是一个孩子的哭声。从北边街道的方向传来,尖锐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捂住嘴后又挣脱了。

他透过准星看过去。在那个举着手电筒的人身后,有一个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约三四岁,穿着红色的棉袄,正在拼命挣扎。那个抱着孩子的人不是士兵,也不是武装分子——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裹着头巾,是一个平民。

巴塞姆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

“中尉,他们在用平民当盾牌!”那个士兵又跑了回来。“我们不能再等了,他们会——”

“闭嘴。”巴塞姆的声音不大,但他从未用过这种语气对下属说话。士兵愣住了,没有再说话。

那些人还在靠近。八十米。七十米。

巴塞姆深吸一口气。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是战术决定,不是战略决定,而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永远不会被写入任何战报的决定。

他把枪从窗台上拿下来,靠在墙上。

“所有人,撤退到第二道防线。放弃这栋楼。”

“中尉!”士兵的眼睛瞪得很大,在黑暗中像两颗玻璃珠。“我们一退,他们就会占领这里,然后南北夹击——”

“我说撤退。现在。执行命令。”

士兵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他转身跑了出去。几秒后,整栋楼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士兵们在从各自的射击位置上撤离,在黑暗中摸索着楼梯,在瓦砾中踉跄奔跑。

巴塞姆最后一个离开那间屋子。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家庭照片。那对夫妻和三个孩子的笑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记得他们的样子。他记得那个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三个孩子都光着脚,站在那棵橘子树前。

他关上了门。

街道上,那些人离大楼只有不到五十米了。

没有人开枪。

也许还有别的方式。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他至少试了。



2058年12月20日。大马士革,总统府。清晨。

总统没有睡。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俄罗斯方面传来的“撤离计划”草案——代号“梧桐”,共四十七页,从交通工具、路线、安全保障、后勤补给到抵达后的安置方案,每一条都写得极其详尽,没有任何模糊之处。起草这份计划的人显然不希望总统在执行过程中有任何犹豫。他们把所有可能让他犹豫的变量都提前消除了。交通工具准备好了,路线安全评估完成了,后勤补给到位了,连他到了莫斯科之后住哪个区的房子、孩子上哪所学校都安排好了。

一切都安排好了。除了他自己的意愿。

第二份是韩非子系统推送的“未来三十六个月叙利亚局势预测”。预测给出了三种情景:乐观情景——政府军守住沿海省份,与叛军形成僵持,国家事实分裂;中性情景——政府军失去沿海省份大部,退守塔尔图斯港和拉塔基亚市,形成“微型国家”;悲观情景——政府军全面崩溃,总统被俘或死亡,叙利亚国家结构完全瓦解。

乐观情景的概率:百分之十一。中性情景:百分之三十四。悲观情景:百分之五十五。

他拿起第三份文件。那是他让哈立德帮他找的一份旧档案——2011年,他刚上任时,在一次对全国发表的电视讲话的草稿。草稿上有很多修改痕迹,有些是他的笔迹,有些是别人的。讲话题目是《叙利亚的未来在我们手中》。他当年在讲话中说:“叙利亚不会倒下。因为叙利亚人民不会允许它倒下。”

十一年后,叙利亚人民正在用各种方式表达他们对这个国家的态度。有人在为它而战,有人在逃离它,有人在试图推翻它,有人在它的废墟上建造自己的梦想。这些不同的选择,哪一个才是“叙利亚人民”的真正意愿?他不知道。也许“叙利亚人民”从来就不是一个单一的整体,而是一个由无数个体组成的、意见永远无法统一的集合。而“国家的未来”,就是这些无数个体选择的净结果——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决定的,也不是任何一台AI能预测的。

门被敲响。哈立德走了进来。

“三处的报告出来了。”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拉尼娅的‘存疑’状态被解除了。不是因为找到了证明她清白的证据,而是因为三处找不到定罪的证据。在叙利亚的法律体系里,‘找不到证据’和‘无罪’之间有一道很宽的灰色地带。他们把她放进了那道灰色地带。”

总统没有看文件。“她现在能正常工作了吗?”

“能。但她的所有操作都会被实时备份,存档期三年。”

“够用了。”总统说。“三年后,也许我们都不在了。”

哈立德没有接话。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壶已经凉透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没有喝,只是端着,让杯子的凉意传到手掌。“阿萨德,你看了俄罗斯人的计划吗?”

“看了。”

“你怎么想的?”

总统沉默了很久。

“我想的不是怎么走。”他最终说。“我想的是,如果我走了,那些还留在大马士革的人会怎么看我。那些在霍姆斯巷战里死了的士兵的家属会怎么看我。那些在德拉省被叛军砍了头的部落长老的族人会怎么看我。”

“他们会恨你。”哈立德说。“他们已经恨你了。不是因为你现在要走,而是因为他们在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

总统抬起头,看着哈立德。“那我更应该留下来。”

“不应该。”哈立德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总统面前。“你应该走。不是因为留下来是错的,而是因为走了之后,你还有机会回来。留下来,你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总统没有说话。

哈立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锐利的,像鹰。现在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已经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认清了命运之后的平静。像一个知道自己即将被处决的人,在最后一个夜晚看着窗外的星空,发现星星还是和童年时一样亮。

“阿萨德。”哈立德说。“我给你四十八小时考虑。四十八小时后,我需要把你的决定告诉俄罗斯人。如果你决定走,他们五天内可以安排飞机。如果你决定不走,他们需要调整整个方案。”

“好。”

哈立德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听到总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哈立德,谢谢你陪我到最后。”

哈立德没有回头。他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地面上回荡。

没有人看到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人看到他靠在了墙上。

没有人看到他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大马士革的清晨正在缓慢到来。

而他知道,有些夜晚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