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收缩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33章 · 81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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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2058年12月17日上午。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的杯子里是今天第三杯速溶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换。他的右眼视力恢复了大约百分之八十,但医生告诉他,如果继续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不休息,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永远不会回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不重要。在叙利亚,视力百分之八十的人可以继续工作,而视力百分之百的人可能在下一轮炮击中一起失去双眼。

拉尼娅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文件——在通信部的内部网络中,现在已经有一部分文件不再通过电子方式传输。不是技术原因,是安全原因。撒旦撤退后,东方专家组的远程支援仍在继续,但阿米尔和拉尼娅都注意到,韩非子系统的信息推送频率正在降低。不是系统出了问题,而是利比亚和伊拉克方向的局势在恶化,东方阵营的战略资源正在重新分配。叙利亚不再是最优先的战场。

“阿米尔,你最好看看这个。”拉尼娅把文件递给他。

文件是国家安全局发来的,抬头印着红色鹰徽。内容只有一段话:

“兹通知:所有通信部工作人员需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身份复审。复审内容包括个人背景、家庭关系、社交网络及近三个月通信记录。复审期间,任何被列为‘存疑’的人员将暂停接触核心网络设备的权限。复审由国家安全局第三处负责,通信部应予全力配合。”

阿米尔读完,把文件放在桌上。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理由他早就知道。撒旦撤退后,政府军节节败退,叛军四处起事,政府内部的信任危机比任何时候都严重。高层需要找到“内鬼”——不是因为一定有内鬼,而是因为“内鬼”是一个可以用来解释失败的理由。当失败的原因过于复杂、过于抽象、过于无法归咎于个人时,人的大脑会自动寻找一个具体的人来承担责任。不是愚蠢,是本能。

“他们怀疑我们?”阿米尔问。

“他们怀疑所有人。”拉尼娅说。“三处的人已经到楼下了,正在一层会议室里架设备。他们说复审很简单——每个人进去坐十五分钟,回答几个问题,做一次笔迹比对,签一份承诺书,然后就可以走了。”

“你觉得真的这么简单?”

拉尼娅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角。楼下停着两辆黑色的军用吉普,车旁站着四个穿便装的年轻人。他们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配了枪。没有人穿军装,没有人挂任何身份标识。这是三处的风格——永远不让你知道谁在审你,永远不给你留下任何可以投诉的把柄。

“阿米尔,我们在这个大楼里连续工作了快一个月。”拉尼娅的声音很轻。“我们把被撒旦撕碎的网络一条链路一条链路地接回来了。我们做到了叙利亚建国以来没有人做到过的事。现在,他们要把我们当嫌疑人审。”

“他们没有把我们当嫌疑人。他们在走程序。”阿米尔说。

拉尼娅转过身,看着他。“你相信你自己说的这句话吗?”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

“不。”他说。“但我相信,如果我们现在表现出任何抵触,程序会变成实锤。所以我会去,你也会去。我们进去坐十五分钟,回答问题,做笔迹比对,签承诺书,然后出来,继续工作。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拉尼娅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我先去。你在外面等着。”

门关上了。阿米尔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盯着桌上那份文件。红色的鹰徽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一小时后,拉尼娅从一层的会议室出来了。她的脸色很平静,但阿米尔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不见了——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她从不摘下。

“他们让你摘的?”阿米尔问。

“笔迹比对需要指纹采集。戒指会留下压痕。”拉尼娅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们问了我几个问题。你从哪里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最近和谁联系过,你对叛军的看法是什么。标准问题。然后让我在三个不同型号的纸上用三种不同的笔各写了一段相同的文字,按了十个手指的指纹,拍了正面、侧面、戴头巾和不戴头巾的四张照片。最后签了承诺书。”

“什么承诺书?”

“承诺我不参与任何危害国家安全的活动,承诺我如果发现他人有类似行为会立即举报,承诺我愿意接受后续任何形式的审查。”

阿米尔闭上眼睛。他不需要看到那份承诺书就知道它的内容。这种文件在叙利亚已经存在了几十年,从老阿萨德时代就有。形式在变,措辞在变,但本质不变——让你签字,让你承诺,让你成为系统的一部分。然后当你有一天和系统产生分歧时,他们可以拿出你签过字的纸,说“你看,你承诺过的”。

“到你。”拉尼娅说。“我在外面等你。”

阿米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的衬衫皱巴巴的,已经穿了三天没换。他走过走廊,推开一楼会议室的门。房间里的家具被搬空了,只剩下一张长桌和三把椅子。桌上放着几份空白表格、一盒印泥、三支不同型号的笔、一台笔记本电脑,以及一个摄像头。摄像头是黑色的,镜头正对着椅子的位置,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表示正在录制。

长桌后面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短发,戴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右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肩上没有军衔标识。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高度职业化的、既不友善也不冷漠的表情——像医院里的医生在问诊,像银行里的柜员在处理业务。

“阿米尔·哈桑?”男人抬起头。

“是我。”

“请坐。”

阿米尔在长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摄像头正对着他的脸。

“我是三处的马哈茂德。这位是我的同事,莱拉。我们今天需要你配合完成身份复审。整个过程大约十五分钟。你有权在任何时候要求暂停,但我们建议你一口气做完,以免耽误你的工作时间。”

阿米尔点了点头。

问题开始了。名称、出生日期、出生地点、家庭住址、婚姻状况、子女情况、教育背景、工作经历。这些问题他已经在无数表格上填写过无数次,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但当马哈茂德问出下一个问题时,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近一个月,你与‘远程专家组’的联系频率是多少?”

阿米尔看着马哈茂德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瞳孔不放大不缩小,眼睑不眨动不紧张。那是一双训练有素的眼睛,不给你任何读取情绪的机会。

“他们联系我们。我们无法主动联系他们。”阿米尔说。“频率不固定。有时每天两到三次,有时两天一次。”

“通信内容是什么?”

“技术建议。他们帮我们分析撒旦的攻击模式,推送防御方案,提供战术提示。”

“你是否了解‘远程专家组’的成员身份?”

“不了解。我们只知道他们来自东方大国,具体是谁、有多少人、在哪个机构工作,一概不知。”

“你是否曾经试图查明他们的身份?”

“没有。”

莱拉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马哈茂德换了一个问题。“近一个月,你是否与任何外国政府、外国组织、外国个人有过未经申报的接触?”

“没有。”

“你是否曾经向任何第三方透露过你与‘远程专家组’之间的通信内容?”

“没有。”

“你是否曾经向任何第三方透露过你掌握的叙利亚通信网络的敏感信息?”

“没有。我的所有工作内容都是按照规定权限处理的。”

马哈茂德放下笔,往后靠了靠。这个动作让他从一个“提问者”变成了一个“观察者”。他上下打量着阿米尔,像在端详一件物品。阿米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迎上去。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在收费站前停车的司机,等着窗口里的人检查完证件然后抬杆。

“阿米尔·哈桑。”马哈茂德说。“你对目前局势怎么看?”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也不是一个安全审查的标准问题。这是一个政治问题。阿米尔知道,如果回答“局势很好”,对方会认为他盲目乐观,不可靠;如果回答“局势很差”,对方会认为他对国家失去信心,同样不可靠。他需要找到一个既不撒谎又不暴露真实想法的表达方式。

“局势严峻。但我们正在努力。”

马哈茂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笔迹比对和指纹采集。”

阿米尔按照指示,用三种笔在三种不同型号的纸上各写了一行字——内容是“阿拉伯叙利亚共和国,永存”。每个字母他都写得很工整,像是小学生交作业。然后他把十个手指依次按在印泥上,在表格上留下指纹。最后,莱拉站起来,用一台数码相机拍了四张照片——正面、左侧面、右侧面、摘掉眼镜的正面。

“承诺书。”马哈茂德把一张纸推过来。

阿米尔拿起笔,签了名。

“你可以走了。”马哈茂德说。“审查结果会在四十八小时内通知你。在此期间,你的核心网络访问权限暂时不受影响。但如果你的编号出现在‘存疑’名单上,权限会自动冻结,直到复审通过。”

阿米尔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拉尼娅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枚被摘下的银戒指,正在用拇指反复摩挲戒指的内壁。

“怎么样?”她问。

“不知道。他们不给你打分。你只能等。”

拉尼娅把戒指戴回无名指。“阿米尔,如果我们的权限被冻结了,谁来修网络?”

阿米尔没有回答。他走进值班室,坐在屏幕前。屏幕上那些绿色光点还在稳定地闪烁,代表着他和拉尼娅在过去三周里修复的链路。每一条链路都像一条血管,血液在其中流动,输送着这个垂死国家最后的养分。

他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的权限被冻结,这些血管会不会再次断裂。

但他知道,那一天正在靠近。



霍姆斯,南部郊区。2058年12月17日下午。

巴塞姆中尉蹲在一栋被炸毁的居民楼的二层,透过墙上的弹孔观察前方的街道。他的部队在三小时前接到命令,从大马士革北部的检查站急行军赶到霍姆斯,接替一支被打残的步兵连,防守城市南面的一个关键路口。

这里的局势比他预想的更糟。

街道上没有平民——要么已经跑了,要么躲在房子里不敢出来。街道两侧的建筑外墙布满了弹孔和火箭弹爆炸后留下的黑色焦痕。地面上的瓦砾堆里露出半截小孩的玩具车,塑料的,红色的,轮子还在。街道中央停着一辆被击毁的政府军装甲车,炮塔被掀开,侧面装甲上有一个碗口大的破洞,是反坦克导弹打的。车内的座椅被烧成了焦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那就是人肉被烧焦的味道。

巴塞姆见过这种味道。六年前,在阿勒颇,在一次巷战后清理战场时闻到过。那是2052年,超限战争爆发前夕,阿勒颇的争夺战进入最残酷的阶段。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闻到。但他现在又闻到了,而且他知道,他还会闻到更多。

“中尉,东边的补给线被切断了。”一个士兵从楼梯口跑上来,气喘吁吁。“叛军在北边五百米处伏击了我们的运输车队,三辆卡车被烧,弹药物资全没了。”

巴塞姆闭上眼睛。补给线断了,意味着他的部队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只能依靠随身携带的弹药和口粮。每人大概剩一百二十发子弹、两块压缩饼干、一瓶水。这些物资撑不到后天。

“指挥部怎么说?”

“指挥部说正在调拨物资,要我们坚持。”

“坚持多久?”

“没有说。”

巴塞姆睁开眼,透过弹孔看出去。街道对面的废墟里,他看到了一个影子在移动——不是平民,是一个扛着火箭筒的人,穿着黑色战术背心,头上缠着黑白格头巾。叛军的标准装束。他在那个人的右肩上看到了一个红色的臂章——一把弯刀,下面写着“北方军”。

北方军。哈立德·沙班的人。

巴塞姆没有立刻开枪。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距离太远,他的AK-47打不准。他需要等那个人再靠近一百米。在等待的时间里,他盯着那个红色的臂章,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个画面:四年前,他和一个叫瓦埃勒的战友一起在阿勒颇执行夜间巡逻任务。瓦埃勒是阿拉维派,比他大五岁,有四个孩子,最小的女儿当时刚满月。有一次巡逻中途休息,瓦埃勒拿出手机给他看女儿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婴儿裹在粉色的毯子里,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瓦埃勒说:“等她长大了,我想让她去学医。当医生能救人。”在一次交火中,瓦埃勒为掩护他而中弹,打了三支吗啡,救护车赶到之前就死了。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帮我看看我女儿。”

巴塞姆不知道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也许她还活着,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她正在某个地方躲着炮弹,或者正在某个检查站被人检查证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欠瓦埃勒一条命,而他这辈子还不了。

那个人越来越近了。一百五十米,一百三十米,一百一十米。巴塞姆把枪架在墙上的缺口上,准星对准那个人的胸口。这是军用射击训练的基本要求——打躯干,不打头。躯干目标大,命中率高。

但在他的手指扣下扳机之前,他看到了另一件事。

那个扛着火箭筒的人,身后跟着一个孩子。一个大约十来岁的男孩,穿着破旧的蓝色运动服,脚上是一双明显大几号的白色运动鞋。男孩手里没有武器,他只是在跟着那个大人走——也许是儿子,也许是邻居,也许只是一个在废墟中迷路的小孩,随便跟了一个人,因为他不知道该跟谁。

巴塞姆的手指离开了扳机。

然后他看到了这个人的脸。那个人把火箭筒从肩上放下来,架在地上,掏出一部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朝巴塞姆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看到他。他只知道,在那个人的脸上,他没有看到仇恨,没有看到狂热,没有看到任何他预期会在“叛军”脸上看到的东西。他看到了一张疲惫的脸,一个普通人的脸,一个和他一样已经连续很多个晚上没有睡好觉的人的脸。

那个孩子拉了拉那个人的衣角。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动作在那一刻,在那些废墟和尸体之间,在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焦臭味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如此——

人。

巴塞姆放下枪,从二楼的窗口退回屋内。

“中尉,你怎么不开枪?”那个气喘吁吁跑上来的士兵问。

巴塞姆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蹲下身,从作战服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的香烟。香烟是红色的,马尔博罗,过期的——他在大马士革检查站的时候从一个小贩那里买的,三美元一包,比内战前贵了十倍。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他只是叼着,闻着那股混合了烟草和纸浆的气味。

“中尉?”士兵又问了一遍。

“我看到了一个孩子。”巴塞姆说。

“孩子?”

“跟着他的孩子。十来岁。穿着蓝色运动服。”

士兵沉默了几秒。“中尉,那不是孩子。那是他们用来掩护自己的。”

巴塞姆抬起头,看着那个士兵。士兵的脸很年轻,也许才刚刚二十岁,下巴上只有稀疏的胡茬。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巴塞姆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信仰。他还相信什么。相信国家,相信军队,相信他们正在做正确的事。巴塞姆曾经也相信。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也许。”巴塞姆说。“也许不是。”

他点燃了那支烟。



大马士革,总统府。2058年12月17日傍晚。

总统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橄榄树。树是多年前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天空。在叙利亚的传说里,橄榄树代表和平。但这棵树从未见过和平。它种下去的那年,叙利亚正在经历另一场战争。它长到一人高的时候,内战爆发了。它长到今天这么高的时候,AI来了。

和平从来没有来过。

哈立德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他没有读,因为他已经知道内容。他就是那个写报告的人。

“三处的审查开始了。”哈立德说。“通信部有两个人被列为‘存疑’。其中一个,是拉尼娅。”

总统没有转身。

“理由是什么?”

“她的弟弟在2046年被反对派武装俘虏,关押了三个月后释放。三处认为,在那三个月里,她弟弟可能被策反了,而她是可能的联系人。”

“证据?”

“没有。但‘存疑’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疑点’。她弟弟的被俘记录就是疑点。”

总统沉默了几秒。“通信部现在是谁在负责修复网络?”

“阿米尔·哈桑。他的审查通过了。但他的权限不足以覆盖所有核心节点。拉尼娅被冻结权限后,有些链路的维护将无法进行。因为那些链路的密钥是双人授权的——阿米尔一个人的权限打不开。”

总统转过身。他的脸比一周前更瘦了,颧骨更突出,眼窝更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会喘不过气来。

“哈立德,你能不能——”

“不能。”哈立德打断了他。“三处不归我管。他们是直接从总统府办公厅接受指令的。如果你要干预,你可以直接下命令。但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干预了,三处的人就会想:总统为什么要保护这个人?是不是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然后他们会查得更深,问更多的问题,找更多的‘疑点’。最后,拉尼娅不仅会被冻结权限,还会被关起来。到时候,她连在大楼里坐着都不行了。”

总统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数字:32。那是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待过的年数——从2026年他接任总统,到如今2058年,整整三十二年。他见过这个房间在不同光线下的样子——清晨的阳光,午后的阴影,深夜台灯的黄光。他见过地毯换过三次,窗帘换过四次,墙上的画换过十几次。但房间本身没有变。它永远是这间办公室。

“告诉三处,拉尼娅继续保留核心网络权限,但接受远程监控。所有她的操作记录实时备份,任何异常立即报告。这不叫干预,这叫平衡——既保证安全,又不影响网络修复。”

哈立德考虑了几秒。“可以。我以国家安全局的名义发一个补充说明。”

“去吧。”

哈立德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

“阿萨德。”他叫了总统的名字,而不是职务。这在过去十年里从未发生过。

总统抬起头。

“你还记得2026年吗?”

“记得。”

“那时候我们以为,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地区冲突,制裁,恐怖主义。我们以为,熬过那些,叙利亚就能重生。但我们不知道,真正最坏的事情,是让所有人都不再相信任何事。不是敌人太强大,是我们自己从内部烂掉了。而这一切,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三十年前、四十年前就开始了。撒旦只是那个让我们看到真相的东西。”

总统没有说话。

哈立德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总统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他低头看着自己在纸上画的圈。圈里那个“32”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身体老了——虽然身体也老了——而是灵魂老了。那种老,不是皱纹和白发,而是一种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信心的疲惫。你不再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不再相信努力会有回报,不再相信好人会有好报。你只是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弯了很久,已经忘了直起来是什么感觉。

窗外,那棵橄榄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总统没有看它。

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32”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32?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许没有人知道。



洛城,2058年12月17日深夜。

姚思源在临时工作点的办公室里,面前的三块屏幕同时亮着。中间那块屏幕上,灵犀正在播放一段录音——不是来自叙利亚,不是来自利比亚,而是来自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内部的一个麦克风。这个麦克风是韩非子系统在三处审查开始前就植入的,不是为了窃听,而是为了监测通信部内部的“信任指数”——当信任指数低于某个阈值时,系统会自动预警。

今天的信任指数,比昨天下降了百分之十二。

“源哥,拉尼娅被列为‘存疑’。”灵犀说。“她的核心网络权限被冻结了百分之四十。那些需要双人授权的链路,她现在只能看,不能改。”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拉尼娅的个人信息页面。她的照片是刚从三处复审系统中同步过来的——没有戴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那张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这两者更深、更沉的东西。是一种“没有力气再愤怒”之后的空白。

“灵犀,我们能做什么?”

“源哥,我们无法干预叙利亚内政。韩非子系统在三处审查问题上保持中立。因为介入叙利亚政府的内部安全事务,超出了‘远程专家组’的授权范围。”

“我不是说干预。我是说……我们能告诉她什么?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灵犀沉默了一秒。“源哥,我可以以‘专家组’的名义,向拉尼娅的个人终端推送一条消息。内容不限,但最好是技术性的——比如某条链路的修复建议。这样既不会引起三处注意,又让她知道我们还在关注她。”

“做。”

“源哥,你想写什么?”

姚思源想了想。

“就说:‘第17号链路的相位抖动需要重新校准。建议明天凌晨低流量时段操作。’”

“源哥,这只是一条普通的技术建议。”

“是的。”姚思源说。“但拉尼娅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知道是我们发的。她知道我们还在这里。她知道我们还在工作。她知道我们还在。”

灵犀没有回答。她把那条消息加密,通过韩非子系统的边缘节点,推送到了拉尼娅的个人终端。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地下二层。

拉尼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屏幕上显示着那条来自“专家组”的消息。只是一条技术建议。没有“你还好吗”,没有“我们支持你”,没有任何她觉得不合适的温暖。只有一行冷冰冰的技术参数和操作建议。

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在分析参数,而是因为她在那行字的背后,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文字,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存在——有人还在,有人在看着,有人知道她还在工作,有人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她:你并不孤独。

她没有哭。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只是开始校准那条链路的相位抖动。

明天凌晨低流量时段。

她会在的。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