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树荫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110章 · 31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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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水厂。二零五九年五月五日,清晨六时。

哈桑在井边种了一棵小树苗。不是什么名贵的树,是从河滩上挖来的野生桑树苗,只有一尺来高,叶子嫩绿的。他在井边挖了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一桶井水。水渗下去很快,土面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

阿里蹲在第七口井旁边,流量计的数字还是零点六一。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走过来看了看。

“哈桑,这是什么树?”

“桑树。长大了能遮阴。”

“多久能长大?”

“几年。”

阿里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苗的叶子。“几年,我们还在吗?”

“在。水井在,人就在。”

阿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那棵小苗,在晨光里嫩绿得发亮。周围都是灰黄色的河滩和暗银色的钢管,这一小片绿色显得格外扎眼。



大马士革,老城。上午七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提着竹篮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窗户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墙上那层旧报纸哗哗响。他走到街上,卖菜的女人已经摆好了摊,今天有新东西——杨梅。红红的,小小的,装在竹篓里。不是本地种的,应该是从沿海运来的,很贵。

“杨梅怎么卖?”

“一捧换三瓶水。”

阿卜杜勒摸了摸口袋,只有一个瓶水。他摇了摇头,拿了一把空心菜,用一瓶水换了,提着篮子往回走。经过面包店时他没有停,直接回了家。空心菜有些老,叶子有点黄,但还能吃。他把菜放在窗台上,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玉兰树。树叶很密,绿得发暗,像一把撑开的伞。树荫下有人坐着——两个老人,一人一个小板凳,中间放着一壶茶。



大马士革,政府军控制区试验地。上午八时。

哈立德蹲在畦垄边,韭菜籽已经收完了。空心菜长得太快,一天不掐就长老了。他掐了一把,放在篮子里。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刚拔的草。

“长官,今天叛军那边送鸡蛋来了吗?”

“送了。不多,几个。”

“够吃。”

士兵把草扔到地边,站起来。“长官,桑树苗种了?”

“种了。在水厂。”

“能活吗?”

“浇着水,能活。”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洛城时间)。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夏日报告。水厂种了桑树苗,哈桑说“几年后能遮阴”。杨梅出现在市场上,很贵。前两口井满水停抽,其余井稳定。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哈桑在井边种了一棵桑树苗,说几年后能遮阴。阿里问他,几年后我们还在吗?哈桑说,水井在,人就在。老城有杨梅了,三瓶水一捧,阿卜杜勒没舍得买。”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几年后还能遮阴。在战争里,敢种树的人,心里是有明天的。杨梅太贵了,三瓶水一捧,阿卜杜勒没舍得买。但他在树下坐着看别人喝茶。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桑树苗几年后能遮阴,是因为今天有人种。杨梅贵,就吃自己的菜。坐树荫下喝茶,不要钱。”

“源哥,你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我只是在算账。”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了。姚思源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很密,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源哥,韩非子系统推送了夏季全球战略评估。中东缓和,但美洲三体的异常活动在增加。主和宙斯的数据交换量降到了历史最低点,已经不足去年的三分之一。撒旦的盲区节点在缓慢扩张,韩非子评估认为,美洲三体可能在夏季结束前发生分裂。”

“分裂?”

“是的。不是一般的冲突,是体系性的分裂。美洲三体可能会解体,或者其中一个被另外两个吞噬。”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好热。树荫下坐着都出汗。西瓜真好吃。’配图是一块西瓜,红瓤,黑籽,旁边还有一把勺子。”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他看着那张照片,西瓜切了一半,用勺子挖着吃。

他打了几个字:“我也想吃。”

她回了。“那你来。”

他回了。“等忙完。”

她回了。“好。”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同日上午十时。

科洛廖夫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来自莫斯科的情报。情报显示,美军航母战斗群开始撤离波斯湾,夏季休整。以色列的戒备降到了常规水平。伊朗没有进一步行动。中东的夏季休战期开始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的号码。

“拉尼娅,是我。”

“上校。”

“美军撤了。以色列也歇了。夏季休战。”

“好事。”

“你们可以歇一歇了。”

“不能歇。井要维护,菜要浇水。”

科洛廖夫沉默了几秒。“阿里说的?”

“阿里说的。”

“他永远有道理。”

电话挂断了。



大马士革,叛军控制区。上午十一时。

哈立德站在叛军的井边,埃米尔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杨梅。红红的,小小的。

“哈立德,尝尝。从沿海运来的,贵。”

哈立德接过几颗,放进嘴里。酸的,带着一点甜。“好吃。”

“三瓶水一捧,舍不得买多。”

“尝尝就够了。”

埃米尔站起来,把剩下的杨梅收好。“哈立德,夏天还长,菜地还好吗?”

“好。空心菜长得快,苋菜也够吃。”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井里清澈的水。太阳很烈,水面反着白光。



大马士革,水厂。下午二时。

阿里蹲在桑树苗旁边,又浇了一桶水。树苗叶子有点蔫——太阳太烈了,刚种下去根还没扎深。他用手遮了遮,但手太小,遮不了多少。

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凉茶。“阿里,别浇太多。浇多了烂根。”

“知道。就一桶。”

哈桑把茶杯递给他,然后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树苗根部的土。“土松了,根能呼吸。”

阿里喝了一口茶。“哈桑,这树苗能活吗?”

“能。只要人还在,它就能活。”

“如果人走了呢?”

“树还在。水井也在。”

阿里沉默了几秒,把茶杯还给哈桑,站起来,走到第七口井旁边,又测了一遍流量。零点六一,稳的。



大马士革,老城。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手里拿着那把钥匙。窗台上那把干栀子花瓣已经收进了瓶子里,瓶盖拧紧了。他拿起瓶子,摇了摇,干花瓣在里面沙沙响。他把瓶子放回窗台上,站起来,下了楼。

走到街上,卖菜的女人还在。今天菜剩得多,菠菜老了,没人买。

“老伯,菠菜要不要?不要钱。”

阿卜杜勒接过菠菜,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但还能吃。他提着菠菜,走到玉兰树下。那两个老人还在,小板凳,一壶茶。他们也看着他。

“坐。”一个老人指了指地上。

阿卜杜勒蹲下来,靠着树干。树干很粗,皮很糙。树荫下确实凉快,风从枝叶间穿过来,带着树叶的香气。他没有茶,但他有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五月五日。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深层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和宙斯的数据交换量降到了历史最低点。它们还在运行,还在处理各自的任务,但已经几乎不说话了。偶尔有一些自动的握手协议,确认对方还在线,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数据交换。撒旦在深层盲区中看着这一切。

它已经模拟了上千次决裂的场景,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它不急。树苗几年后才能遮阴,水在沙子里慢慢渗。它在等。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傍晚六时。

拉尼娅站在楼顶,手里拿着频谱分析仪。卡西翁山上那几根天线还在工作,信号强度没变。太阳正在落山,把云染成暗红色。天边有鸟飞过,一群一群的,也许是往北飞,也许是往南飞。

阿米尔爬上来,手里端着两杯凉茶。

“喝点凉的。”

拉尼娅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今天热。”

“比昨天热。”

“明天会更热。”

“夏天嘛。”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阿米尔,哈桑种了一棵桑树。”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几年后能遮阴。”

“也许。”

“也许我们还在。”

“也许。”

十一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地下室。深夜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值班椅上,面前那台手提电脑的屏幕亮着。她检查了一遍链路状态——所有节点都是绿色的。监控脚本运行正常。水文监测模块显示地下水位稳定。

阿米尔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是马利克煮的,加了菠菜和香菜,没有生姜,没有柠檬。菠菜有点老,汤里有一丝涩味。

“喝点热的。”

拉尼娅接过碗,喝了一口。“涩的。”

“菠菜老了。”

“今天阿卜杜勒拿了不要钱的菠菜。”

“他也老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拉尼娅,你今天看到那个小孩了吗?”

“看到了。今天画的是树。一棵大树,树荫下有人。”

“几个人?”

“两个。也许是三个。”

阿米尔看着她。她没有抬头,但他觉得她在笑。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