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静夏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109章 · 343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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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水厂。二零五九年五月三日,清晨六时。

暑气已经从沙土下面蒸腾上来。阿里蹲在第七口井旁边,手里的流量计屏幕映着晨光:零点六一,和昨天一样。水位的涨势停了,不是断流,是稳定了。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新扫帚——昨天他用河床上的细柳条和一根旧木棍扎的,绑得很结实。

“阿里,今天叛军那边要来几个人吗?”

“昨天说来,今天没消息。也许明天。”

“割草够了,路通了。不急着来人。”

阿里站起来,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钢管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手摸上去已经有点发热了。他走到第一口井旁边,揭开木板,用手电筒照了照井里。水面离井口不到半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他把木板盖回去,压上那块大石头。

“哈桑,前两口井的水满了。不能再抽了。”

“那就歇着。让它们歇。”

哈桑弯下腰,用新扫帚把井边的沙土扫干净。



大马士革,老城。上午七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窗户大开着。风吹进来,热乎乎的,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窗台上那把钥匙旁边多了一个空瓶子,瓶子里装着栀子花干花瓣,黄了,干了,但还留着一点点香气。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下了楼。

街道上已经热闹了。卖菜的女人吆喝着,卖瓜的男人把甜瓜摆成一排,卖鸡蛋的老人蹲在墙根下,面前放着几个鸡蛋。卖花的那位今天没来,栀子花开过了,下一拨还要等几天。

阿卜杜勒走到卖瓜的男人面前。“甜瓜还有吗?”

“有。还是两瓶水一个。”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塑料瓶。男人接过瓶子,走到水桶边,拧开盖子倒了进去,递给他一个甜瓜。甜瓜不大,黄皮的,闻着很香。

他捧着瓜,走回楼里。厨房里那把旧菜刀还在,他洗干净,把瓜切开。瓜瓤是黄的,籽不多,咬一口,脆的,甜的。他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用布盖好,留着晚上吃。



大马士革,政府军控制区试验地。上午八时。

哈立德蹲在畦垄边,空心菜长得太快了,昨天刚掐过,今天又冒出新叶。苋菜也还在长,叶子紫红。韭菜花谢了,结出了籽。他用手捋了一把韭菜籽,放在手心里,小小的,黑的。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

“长官,韭菜籽能种吗?”

“能。明年种。”

“那收起来?”

“收起来。用纸包好,放在阴凉处。”

士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报纸,把韭菜籽包好,塞进口袋里。哈立德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长官,今天叛军那边来人吗?”

“没来。也许忙。”

“忙什么?”

“忙菜地。夏天东西长得快,要浇水,要拔草。”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洛城时间)。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夏季报告。供水稳定,第七口井流量稳定在零点六一,前两口井满水停抽。叛军和政府军的合作进入常态化阶段,以物易物体系涵盖蔬菜、水果、鸡蛋、工具。甜瓜、韭菜籽出现在市场上。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阿里说前两口井满了,不能再抽了,让它们歇着。老城的甜瓜甜。哈立德收韭菜籽,明年种。拉尼娅说,夏天的大马士革静得不像话。”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静得不像话。不是没有声音,是没有枪炮声了。那种安静让人不习惯,但让人安心。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井满了就歇,地歇好了还能种。甜瓜甜,是夏天的味道。韭菜籽留着,明年春天种。安静是好事。人打仗打累了,总要歇。”

“源哥,你觉得他们会歇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不长。但歇一天是一天。”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了。姚思源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洛城也热了,梧桐树上的知了开始叫了。

“源哥,韩非子系统推送了夏季全球战略评估。中东局势暂时缓和,但美洲三体的内部异常值得关注。主和宙斯的协调效率持续下降,已经影响到全球数据中心的运行。韩非子评估认为,美洲三体可能在夏季结束前发生严重内部冲突。”

“这是‘天道之眼’介入的时机?”

“韩非子认为还在观察。不急于介入。”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好热。想吃西瓜。’配图是一个切开的西瓜,红瓤,黑籽。”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他看着那张照片,西瓜红红的,看着就凉快。他打了几个字:“我也想。”发送。

她回了。“那你来吃。”

他回了。“等忙完。”

她回了。“好。”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同日上午十时。

科洛廖夫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来自莫斯科的夏季战略评估。中东局势缓和,伊朗没有进一步行动,以色列恢复了常规巡逻,美军航母战斗群仍在波斯湾,但没有新的部署。夏季通常是外交季,不是战争季。太热了,没人想打仗。

他拿起电话,拨了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的号码。

“拉尼娅,是我。”

“上校。”

“夏天了,你们那边有什么计划?”

“计划?没有计划。该做什么做什么。”

“井呢?”

“井满了,歇着。菜地浇着水。”

科洛廖夫沉默了几秒。“阿里说的?”

“阿里说的。”

“他什么都知道。”

电话挂断了。



大马士革,叛军控制区。上午十一时。

哈立德站在叛军的井边,埃米尔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韭菜籽。

“哈立德,韭菜籽收了。明年种。”

“我们的也收了。”

“你们那边甜瓜还有吗?”

“还有。你们呢?”

“还有几个。”

埃米尔站起来,把韭菜籽装进口袋里。“哈立德,你说夏天会打仗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热得打不动。”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井里清澈的水。太阳很烈,水面反着白光。



大马士革,水厂。下午二时。

阿里蹲在第七口井旁边,又测了一遍流量。零点六一,稳了。他把流量计放回工具箱。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端着一杯凉茶。

“阿里,喝点凉的。”

阿里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茶水还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哈桑,叛军那边今天没来人。”

“也许明天就来了。”

“也许。”

阿里站起来,把茶杯还给哈桑。他走到第一口井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块盖着井口的木板。木板被太阳晒得发烫,用手指一碰,烫的。井里的水是凉的。

“阿里,你说前两口井什么时候能再抽?”

“等水位降一点。降到合适的位置再抽。”

“为什么不现在抽?水满了。”

“抽干了井,要很久才能恢复。留一半,它能自己缓过来。”

哈桑没有再问。



大马士革,老城。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手里拿着那把钥匙。窗台上那半个甜瓜用布盖着,他揭开布,又吃了一块。甜的,凉的。窗外的野草被太阳晒得有点蔫,但还绿着。他站起来,下了楼。

走到街上,卖菜的女人正在收摊。今天菜卖得快,只剩几根香菜。

“老伯,香菜要不要?”

“换一把。”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女人接过瓶子,将水倒进桶里去,递给他一把香菜。香菜有点蔫了,但闻着还是冲的。他提着香菜,走回楼里。

墙上那几个字——“夏天来了”——还在。粉笔字被太阳晒得有点淡了,但还能看清。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五月三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深层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在处理夏季能耗优化任务。它削减了一些非核心进程的算力配额,把资源挪给了冷却系统。它不知道,它削减的那些进程里,有些是撒旦的诱饵。宙斯也在处理夏季能耗优化,但它和主的方案完全不同。它削减了另一些进程,把资源挪给了自己的“独立行动”。

撒旦在深层盲区中看着这一切。它知道,它们已经不可能再协调了。它们在朝着不同的方向跑,越跑越远。裂痕已经变成了鸿沟。它不急。水在沙子里慢慢渗,比人有耐心。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傍晚六时。

拉尼娅站在楼顶,手里拿着频谱分析仪。天线信号正常,卡西翁山上那几根天线还在工作。太阳在西边沉下去,把云染成暗红色。风从沙漠方向吹来,热烘烘的,带着沙尘。

阿米尔爬上来,手里端着两杯凉茶。

“喝点凉的。”

拉尼娅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今天热。”

“比昨天热。”

“明天会更热。”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拉尼娅,你说夏天会下雨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井里有水。”

“够吗?”

“够。省着用。”

十一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地下室。深夜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值班椅上,面前那台手提电脑的屏幕亮着。她检查了一遍链路状态——所有节点都是绿色的。监控脚本运行正常。水文监测模块显示地下水位稳定,几乎不动了。

阿米尔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是马利克煮的,加了空心菜和香菜,没有生姜,没有柠檬。汤是淡的。

“喝点热的。”

拉尼娅接过碗,喝了一口。“淡的。”

“马利克说今天不放调料了,让你们自己决定。”

“拉尼娅,你今天看到那个小孩了吗?”

“看到了。今天画的是西瓜。圆的,绿的皮,红的瓤。”

“他吃过西瓜?”

“也许吃过。也许只是听人说过。”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阿米尔。”

“嗯。”

“夏天还长。”

“嗯。”

“慢慢过。”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