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红尘印记
天蒙蒙亮，赵老瘸正在屋里整理草药。
竹筐里的干药草按品类码得齐整，老人家捻着胡须，正核对账册上的供奉条目，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木渊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老人家手里的活计。
他道明来意，准备下山去三岭镇一趟，把攒的草药换些碎银，再买几张制符的黄纸、两包细盐回来，顺便打探下外门考核的报名细则。
赵老瘸没多问，痛快给了批条，还塞给他十几个铜板当零花。
“早去早回，别往偏僻巷子里钻。镇上人杂，护好自己的东西。”
“知道。”
木渊背着个半旧的布包袱出了门，脚步比往常轻快些。
说起来也是好笑，三辈子的底蕴加身，什么场面都见识过，可顶着十二岁的身子独自逛大集镇，倒还是头一回。
前几年跟着二老下山，都是匆匆忙忙办完事就走，连街边的摊子都没多瞧过。
今日得空，正好慢慢逛逛，感受一下这方世界凡人的生活。
“我让蚁群散在镇子外围了，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刻说。”
墨点从袖口里探出头，触角晃了晃。
“不用绷那么紧。”
木渊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脑袋，眼底带着点淡笑，“就是逛个集市，又不是闯矿洞。你要是看见卖蜜饯的，也帮我盯一眼，回头买两罐，给阿韭带点回去。”
彦娘子在识海里嗤笑一声：“出息，逛凡间集市还惦记着买零嘴。”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
木渊步子慢悠悠的，顺着山路往下走，“总绷着弦，迟早要断。偶尔松快松快，修炼反而更快。”
走到山脚下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三岭镇的入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挎篮子的妇人、背着包袱的行脚商，挤挤挨挨，吆喝声此起彼伏。
木渊混在人群里往里走，灰布短打，普普通通的少年模样，混在人堆里半点不起眼。
他先去了巷尾的回春堂。
把攒的十几份普通草药按市价卖了，换了二两多碎银，全程客客气气，话不多，只说是荒圃的杂役，攒了草药换点零花钱。
掌柜的也没多疑心，称了重量就给了钱。
出了药铺，他顺着主街慢慢逛。
左边是卖炊饼包子的食摊，香气飘得老远；右边是耍杂耍的场子，围了一圈人叫好。
木渊扫了两眼，心里暗笑，那耍刀的花架子看着热闹，真对上实战，连三页半分刀劲都扛不住。
他路过糖人摊，停了停，买了个兔子形状的糖人。
咬一口，甜得发齁，他却没扔，慢慢嚼完了。
算是补一补这七年没吃过零嘴的童年。
逛到街角时，脚步忽然顿住。
墙根下摆着张旧木桌，桌后坐着个穿素色布裙的少女，看着十三四岁的样子，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面前铺着宣纸，摆着笔墨。
牌子上写着：代写信件、抄录书卷，一文钱一页。
周遭闹哄哄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吵得人脑仁疼。
她却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垂着眸写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干净得像幅水墨画，和这喧闹集市格格不入。
木渊脚步顿了片刻，走了过去。
桌上还摆着几本旧书，有方志，有杂记，还有半本残破的山川志。
他指尖点了点那本山川志：“这本怎么卖？”
少女闻声抬头，眉眼干净，声音清和。
“这是残本，后面缺了三页，您要的话，两文钱就成。”
木渊拿起书翻了几页，里面记着西峰周边的山形地貌、废矿遗址，刚好能补上他手头地图的缺口。
书页边缘卷着深浅不一的旧痕，看得出被人反复翻阅过。
不少边角空白处还写了细小的墨笔批注，有的标注着哪处山路平缓好走，哪处山洞能避风雨，字迹清挺利落，和她抄书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要了。”
他放下两枚铜板，顺口问了句，“你是本地人？”
“嗯，就住前面巷子里。”少女把书递过去，浅浅笑了下，“我叫沈墨香，平时在这儿帮人抄书写信。”
“木渊。”他接过书，只简单道，“住山上，偶尔下来。”
沈墨香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抄桌上的书卷。
字迹清挺，没有闺阁气，反倒带着几分利落。木渊扫了两眼，心里暗忖，这笔字，比宗门里好些管事都周正。
他没多打扰，拿了书便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女依旧垂着眸写字，安安静静的，像闹市中的一汪清水。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七年荒圃生涯，见惯了山野粗粝、人心算计，忽然撞见这么一抹干净的亮色，倒像是沉闷日子里吹过一阵清风。
“看呆了？”
彦娘子在识海里打趣他，“凡间小姑娘而已，至于吗？”
“不至于。”
木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逛，语气平淡，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缓和，“就是觉得，挺难得的。”
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还能守着一张桌子，安安静静写字的人，太少了。
他又买了两罐蜜饯、一包细盐、一沓黄纸，还顺手给阿贵带了包炒花生。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茶馆，听见里面的茶客还在议论孩童失踪的事，说官府又加派了人手，可还是半点线索都没有。
木渊脚步微顿，眸色沉了沉。
集市的热闹还在身后，可暗处的阴云，从来没散过。
他攥了攥手里的旧山川志，心里有了主意。
这本书里记的几处废矿洞，说不定能找到那帮人的另外几处子阵。
夕阳西斜时，他背着包袱回到了荒圃。
阿贵和阿韭正蹲在院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立刻跑了过来。
“木渊哥，镇上热闹吗？”
“给你们带了吃的。”
木渊把蜜饯和花生递过去，看着两个孩子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嘴角也微微扬了点。
烟火气是个好东西。
哪怕前路再暗，身边这点细碎的暖意，也足够让人一步步走下去。
他把那本山川志藏进了暗格。
书页上还留着淡淡的墨香，像那个安静写字的少女，在他满是杀伐与隐忍的蛰伏岁月里，落下了一点软乎乎的红尘印记。
竹筐里的干药草按品类码得齐整，老人家捻着胡须，正核对账册上的供奉条目，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木渊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老人家手里的活计。
他道明来意，准备下山去三岭镇一趟，把攒的草药换些碎银，再买几张制符的黄纸、两包细盐回来，顺便打探下外门考核的报名细则。
赵老瘸没多问，痛快给了批条，还塞给他十几个铜板当零花。
“早去早回，别往偏僻巷子里钻。镇上人杂，护好自己的东西。”
“知道。”
木渊背着个半旧的布包袱出了门，脚步比往常轻快些。
说起来也是好笑，三辈子的底蕴加身，什么场面都见识过，可顶着十二岁的身子独自逛大集镇，倒还是头一回。
前几年跟着二老下山，都是匆匆忙忙办完事就走，连街边的摊子都没多瞧过。
今日得空，正好慢慢逛逛，感受一下这方世界凡人的生活。
“我让蚁群散在镇子外围了，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刻说。”
墨点从袖口里探出头，触角晃了晃。
“不用绷那么紧。”
木渊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脑袋，眼底带着点淡笑，“就是逛个集市，又不是闯矿洞。你要是看见卖蜜饯的，也帮我盯一眼，回头买两罐，给阿韭带点回去。”
彦娘子在识海里嗤笑一声：“出息，逛凡间集市还惦记着买零嘴。”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
木渊步子慢悠悠的，顺着山路往下走，“总绷着弦，迟早要断。偶尔松快松快，修炼反而更快。”
走到山脚下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三岭镇的入口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挎篮子的妇人、背着包袱的行脚商，挤挤挨挨，吆喝声此起彼伏。
木渊混在人群里往里走，灰布短打，普普通通的少年模样，混在人堆里半点不起眼。
他先去了巷尾的回春堂。
把攒的十几份普通草药按市价卖了，换了二两多碎银，全程客客气气，话不多，只说是荒圃的杂役，攒了草药换点零花钱。
掌柜的也没多疑心，称了重量就给了钱。
出了药铺，他顺着主街慢慢逛。
左边是卖炊饼包子的食摊，香气飘得老远；右边是耍杂耍的场子，围了一圈人叫好。
木渊扫了两眼，心里暗笑，那耍刀的花架子看着热闹，真对上实战，连三页半分刀劲都扛不住。
他路过糖人摊，停了停，买了个兔子形状的糖人。
咬一口，甜得发齁，他却没扔，慢慢嚼完了。
算是补一补这七年没吃过零嘴的童年。
逛到街角时，脚步忽然顿住。
墙根下摆着张旧木桌，桌后坐着个穿素色布裙的少女，看着十三四岁的样子，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面前铺着宣纸，摆着笔墨。
牌子上写着：代写信件、抄录书卷，一文钱一页。
周遭闹哄哄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吵得人脑仁疼。
她却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垂着眸写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干净得像幅水墨画，和这喧闹集市格格不入。
木渊脚步顿了片刻，走了过去。
桌上还摆着几本旧书，有方志，有杂记，还有半本残破的山川志。
他指尖点了点那本山川志：“这本怎么卖？”
少女闻声抬头，眉眼干净，声音清和。
“这是残本，后面缺了三页，您要的话，两文钱就成。”
木渊拿起书翻了几页，里面记着西峰周边的山形地貌、废矿遗址，刚好能补上他手头地图的缺口。
书页边缘卷着深浅不一的旧痕，看得出被人反复翻阅过。
不少边角空白处还写了细小的墨笔批注，有的标注着哪处山路平缓好走，哪处山洞能避风雨，字迹清挺利落，和她抄书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要了。”
他放下两枚铜板，顺口问了句，“你是本地人？”
“嗯，就住前面巷子里。”少女把书递过去，浅浅笑了下，“我叫沈墨香，平时在这儿帮人抄书写信。”
“木渊。”他接过书，只简单道，“住山上，偶尔下来。”
沈墨香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抄桌上的书卷。
字迹清挺，没有闺阁气，反倒带着几分利落。木渊扫了两眼，心里暗忖，这笔字，比宗门里好些管事都周正。
他没多打扰，拿了书便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女依旧垂着眸写字，安安静静的，像闹市中的一汪清水。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七年荒圃生涯，见惯了山野粗粝、人心算计，忽然撞见这么一抹干净的亮色，倒像是沉闷日子里吹过一阵清风。
“看呆了？”
彦娘子在识海里打趣他，“凡间小姑娘而已，至于吗？”
“不至于。”
木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逛，语气平淡，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缓和，“就是觉得，挺难得的。”
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还能守着一张桌子，安安静静写字的人，太少了。
他又买了两罐蜜饯、一包细盐、一沓黄纸，还顺手给阿贵带了包炒花生。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茶馆，听见里面的茶客还在议论孩童失踪的事，说官府又加派了人手，可还是半点线索都没有。
木渊脚步微顿，眸色沉了沉。
集市的热闹还在身后，可暗处的阴云，从来没散过。
他攥了攥手里的旧山川志，心里有了主意。
这本书里记的几处废矿洞，说不定能找到那帮人的另外几处子阵。
夕阳西斜时，他背着包袱回到了荒圃。
阿贵和阿韭正蹲在院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立刻跑了过来。
“木渊哥，镇上热闹吗？”
“给你们带了吃的。”
木渊把蜜饯和花生递过去，看着两个孩子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嘴角也微微扬了点。
烟火气是个好东西。
哪怕前路再暗，身边这点细碎的暖意，也足够让人一步步走下去。
他把那本山川志藏进了暗格。
书页上还留着淡淡的墨香，像那个安静写字的少女，在他满是杀伐与隐忍的蛰伏岁月里，落下了一点软乎乎的红尘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