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稚露谋略
瓦当的滴水声连成了线，最后变成哗哗的泼响，砸在柴房顶的茅草上，闷得人心慌。
后半夜雨势陡然猛了，狂风卷着雨点往窗缝里钻，凉飕飕的。
阿贵被漏下来的雨滴砸在脸上，一激灵醒了，摸了摸枕头边，湿了一大片。他推醒旁边的阿韭，慌慌张张地喊：“漏雨了！快起来挪地方！”
阿韭迷迷糊糊坐起来，后背已经沾了湿，冻得直打哆嗦。两个孩子摸着黑把干草堆往中间挪，外头的雨却越下越大，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连说话的声音都被雨声盖过去了。
木渊坐在最靠里的角落，背靠着墙，没动。
他听着雨声辨方向，雨是从后山方向飘过来的，风往西吹，西角那片灵田地势低，又挨着山涧，怕是要遭水。
腕间的墨点轻轻动了动，意念传过来，带着点急意：“后山涧水涨了，快漫出来了，往西坡流呢。”
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没吭声。
天还没亮，出去也没用，等天亮看清水势再动。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雨势稍减，却还没停。赵老瘸披着蓑衣站在院门口，往西坡一望，脸色瞬间白了。
浑浊的山洪顺着山涧溢出来，卷着泥沙枯枝，正往药圃西角的灵田冲。
原本齐整的田埂已经被冲垮了两大段，刚冒芽的青雾草苗被卷走了大半，泡在黄泥水里，看着一片狼藉。
“完了完了……”阿贵跑过去一看，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声音都带了哭腔，“这茬苗是越冬的种，全冲没了，冬天的俸禄肯定全扣了，季都还不得把咱们赶出去！”
阿韭站在田埂边，眼圈红红的，伸手想去捞水里的草苗，又怕被水冲跑，手足无措地站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赵老瘸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泥地滑，他差点摔了。
三页伸手扶了他一把，老头眉头拧成疙瘩，叹着气说：“这雨下得太急，山涧多少年没涨这么大水了。西角地本来就低，这一下……怕是要绝收半亩。真要是报上去，宗门怪罪下来，这荒圃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三页蹲在冲垮的田埂缺口边，伸手摸了摸水流，眉头紧锁：“水势太猛，硬堵堵不住。上游要是再涨，整块地都得冲没。”
他说完，抬眼扫了一圈。
阿贵瘫在地上慌神，阿韭抹眼泪，赵老瘸急得团团转，唯独年纪最小的木渊，站在坡上静静看着水流，眼神很稳，半点慌乱都没有。
三页刚要开口，木渊忽然迈步走了下来。
“不用堵。”他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哗哗的雨声，“疏。”
赵老瘸愣了愣：“疏？往哪疏？这四周都是坡，水往低处流，全往咱们地里灌。”
“往南疏。”木渊指着南边的乱石沟，“那边地势比田低三尺，本来就是早年的泄洪道，年久被泥沙堵死了。挖条渠把水引过去，山涧的溢洪就不打咱们田了。”
他说着，踩着泥走到田埂边，指尖在泥地上画了条线：“渠就这么挖，顺着坡势走，四丈长，两尺宽，刚好切过西角地的边缘，把山洪截住，引去乱石沟。上游再把山涧岔口的石头搬开，分走一半水，双管齐下，半个时辰就能见效。”
众人都愣住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站在泥水里，指着地形说得头头是道，连渠的长宽、分洪的位置都算得清清楚楚，像是早就把这一片的地势刻在了脑子里。
赵老瘸还在犹豫：“就咱们几个人，挖四丈长的渠，来得及吗？水还在涨……”
“来得及。”木渊抬眼看向三页，“三页爷爷力气大，去上游搬岔口的石头，把主涧的水分去东边老林一半，减轻这边的压力。
阿贵去搬碎石，在缺口处筑半人高的石埂，挡泥沙不挡水。阿韭去把没冲走的药苗往高处挪，根部培上干土。我来挖主渠。”
分工清清楚楚，每个人该干什么、干到什么程度，说得明明白白。
三页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多问，只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转身就往上游去了。
赵老瘸见三页都认了，也不再犹豫，拄着拐杖说：“我也来搭把手，培土扶苗我还能行。”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阿贵咬着牙搬石头，平日里偷懒耍滑，这会儿也知道事关能不能保住园子，半点不敢偷懒。
阿韭蹲在泥水里，小心翼翼地把药苗一棵棵扶起来，指尖磨破了也顾不上。赵老瘸拎着竹筐运干土，腿脚不便，走得慢，却一趟没歇。
木渊拎着锄头挖渠，落锄极准，每一锄都刚好挖在土层最软的地方。
墨点在地下探路，意念不停传过来：“左边三尺有块大石头，绕开。”“前面泥沙层薄，往下挖半寸就到硬土，渠壁稳。”“上游水势减了，三页把岔口通开了。”
有墨点探土层，他挖的速度比寻常人快了一倍还多，渠道笔直，顺着坡势往下，半点不跑偏。
泥水溅了他一身，脸上也沾了泥点，下颌的烟疤混在泥污里，几乎看不见。可他手里的锄头没停过，呼吸平稳，眼神笃定，像根钉在泥水里的桩，看着就让人安心。
也就一个多时辰，四丈长的疏水渠挖通了。
浑浊的山洪顺着渠口拐了个弯，哗哗往南边的乱石沟流去，不再往灵田里灌。上游的水势也减了一半，三页搬开了岔口的巨石，大半山涧水改道去了东边老林。阿贵筑的石埂挡住了冲下来的枯枝泥沙，田里的积水慢慢退了下去。
赵老瘸踩着泥走了一圈，细细数了数，长长舒了口气。
“保住了！大半苗都保住了！”他声音都发颤，“就冲毁了靠西的一小条，顶多占两成，比预想的好太多了！”
阿贵瘫在石埂上，浑身是泥，却咧嘴笑了：“真保住了……木渊，你也太神了，你怎么知道挖渠能行？”
木渊放下锄头，抹了把脸上的泥，声音很平：“以前听老人说过，治水宜疏不宜堵。”
他没多说，只把缘由推给了道听途说。
三页从上游回来，站在渠边看了看。
渠道的走向、坡度、深浅，都精准得像量过一样，刚好把山洪截住，又不浪费多余的力气。
他看向木渊，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孩子不止有剑骨，还有谋断。
遇事不慌，统筹有度，是能成大事的料子。
赵老瘸走到木渊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好孩子。”老头叹了口气，眼眶有点红，“今天要是没你，这荒圃就真完了。你这孩子，心里装的东西，比我们这些老骨头都多。”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微光。
众人正收拾着残局，阿贵忽然在田埂边喊了一声：“哎！这土里有个硬东西！”
他弯腰扒开泥，拽出来半块锈迹斑斑的铁片，巴掌大，沉甸甸的，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看着像剑身上的残片。
木渊走过去，伸手接过铁片。
指尖刚碰到锈迹，怀里藏着的黑铁算盘就骤然发烫，腕间的墨点也瞬间绷紧，一道急促的意念撞进识海：
“这是弃剑塘的东西。是从地底灵脉里，被山洪冲出来的。”
木渊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铁片。
锈迹蹭在指腹，带着淡淡的金铁煞气，和弃剑塘的气息一模一样，却又多了一丝极古老的沉郁韵。
他抬眼望向后山密林。
这场暴雨，不止冲垮了半亩灵田，还把弃剑塘底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给冲了出来。
后半夜雨势陡然猛了，狂风卷着雨点往窗缝里钻，凉飕飕的。
阿贵被漏下来的雨滴砸在脸上，一激灵醒了，摸了摸枕头边，湿了一大片。他推醒旁边的阿韭，慌慌张张地喊：“漏雨了！快起来挪地方！”
阿韭迷迷糊糊坐起来，后背已经沾了湿，冻得直打哆嗦。两个孩子摸着黑把干草堆往中间挪，外头的雨却越下越大，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连说话的声音都被雨声盖过去了。
木渊坐在最靠里的角落，背靠着墙，没动。
他听着雨声辨方向，雨是从后山方向飘过来的，风往西吹，西角那片灵田地势低，又挨着山涧，怕是要遭水。
腕间的墨点轻轻动了动，意念传过来，带着点急意：“后山涧水涨了，快漫出来了，往西坡流呢。”
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没吭声。
天还没亮，出去也没用，等天亮看清水势再动。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雨势稍减，却还没停。赵老瘸披着蓑衣站在院门口，往西坡一望，脸色瞬间白了。
浑浊的山洪顺着山涧溢出来，卷着泥沙枯枝，正往药圃西角的灵田冲。
原本齐整的田埂已经被冲垮了两大段，刚冒芽的青雾草苗被卷走了大半，泡在黄泥水里，看着一片狼藉。
“完了完了……”阿贵跑过去一看，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声音都带了哭腔，“这茬苗是越冬的种，全冲没了，冬天的俸禄肯定全扣了，季都还不得把咱们赶出去！”
阿韭站在田埂边，眼圈红红的，伸手想去捞水里的草苗，又怕被水冲跑，手足无措地站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赵老瘸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泥地滑，他差点摔了。
三页伸手扶了他一把，老头眉头拧成疙瘩，叹着气说：“这雨下得太急，山涧多少年没涨这么大水了。西角地本来就低，这一下……怕是要绝收半亩。真要是报上去，宗门怪罪下来，这荒圃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三页蹲在冲垮的田埂缺口边，伸手摸了摸水流，眉头紧锁：“水势太猛，硬堵堵不住。上游要是再涨，整块地都得冲没。”
他说完，抬眼扫了一圈。
阿贵瘫在地上慌神，阿韭抹眼泪，赵老瘸急得团团转，唯独年纪最小的木渊，站在坡上静静看着水流，眼神很稳，半点慌乱都没有。
三页刚要开口，木渊忽然迈步走了下来。
“不用堵。”他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哗哗的雨声，“疏。”
赵老瘸愣了愣：“疏？往哪疏？这四周都是坡，水往低处流，全往咱们地里灌。”
“往南疏。”木渊指着南边的乱石沟，“那边地势比田低三尺，本来就是早年的泄洪道，年久被泥沙堵死了。挖条渠把水引过去，山涧的溢洪就不打咱们田了。”
他说着，踩着泥走到田埂边，指尖在泥地上画了条线：“渠就这么挖，顺着坡势走，四丈长，两尺宽，刚好切过西角地的边缘，把山洪截住，引去乱石沟。上游再把山涧岔口的石头搬开，分走一半水，双管齐下，半个时辰就能见效。”
众人都愣住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站在泥水里，指着地形说得头头是道，连渠的长宽、分洪的位置都算得清清楚楚，像是早就把这一片的地势刻在了脑子里。
赵老瘸还在犹豫：“就咱们几个人，挖四丈长的渠，来得及吗？水还在涨……”
“来得及。”木渊抬眼看向三页，“三页爷爷力气大，去上游搬岔口的石头，把主涧的水分去东边老林一半，减轻这边的压力。
阿贵去搬碎石，在缺口处筑半人高的石埂，挡泥沙不挡水。阿韭去把没冲走的药苗往高处挪，根部培上干土。我来挖主渠。”
分工清清楚楚，每个人该干什么、干到什么程度，说得明明白白。
三页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多问，只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转身就往上游去了。
赵老瘸见三页都认了，也不再犹豫，拄着拐杖说：“我也来搭把手，培土扶苗我还能行。”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阿贵咬着牙搬石头，平日里偷懒耍滑，这会儿也知道事关能不能保住园子，半点不敢偷懒。
阿韭蹲在泥水里，小心翼翼地把药苗一棵棵扶起来，指尖磨破了也顾不上。赵老瘸拎着竹筐运干土，腿脚不便，走得慢，却一趟没歇。
木渊拎着锄头挖渠，落锄极准，每一锄都刚好挖在土层最软的地方。
墨点在地下探路，意念不停传过来：“左边三尺有块大石头，绕开。”“前面泥沙层薄，往下挖半寸就到硬土，渠壁稳。”“上游水势减了，三页把岔口通开了。”
有墨点探土层，他挖的速度比寻常人快了一倍还多，渠道笔直，顺着坡势往下，半点不跑偏。
泥水溅了他一身，脸上也沾了泥点，下颌的烟疤混在泥污里，几乎看不见。可他手里的锄头没停过，呼吸平稳，眼神笃定，像根钉在泥水里的桩，看着就让人安心。
也就一个多时辰，四丈长的疏水渠挖通了。
浑浊的山洪顺着渠口拐了个弯，哗哗往南边的乱石沟流去，不再往灵田里灌。上游的水势也减了一半，三页搬开了岔口的巨石，大半山涧水改道去了东边老林。阿贵筑的石埂挡住了冲下来的枯枝泥沙，田里的积水慢慢退了下去。
赵老瘸踩着泥走了一圈，细细数了数，长长舒了口气。
“保住了！大半苗都保住了！”他声音都发颤，“就冲毁了靠西的一小条，顶多占两成，比预想的好太多了！”
阿贵瘫在石埂上，浑身是泥，却咧嘴笑了：“真保住了……木渊，你也太神了，你怎么知道挖渠能行？”
木渊放下锄头，抹了把脸上的泥，声音很平：“以前听老人说过，治水宜疏不宜堵。”
他没多说，只把缘由推给了道听途说。
三页从上游回来，站在渠边看了看。
渠道的走向、坡度、深浅，都精准得像量过一样，刚好把山洪截住，又不浪费多余的力气。
他看向木渊，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孩子不止有剑骨，还有谋断。
遇事不慌，统筹有度，是能成大事的料子。
赵老瘸走到木渊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好孩子。”老头叹了口气，眼眶有点红，“今天要是没你，这荒圃就真完了。你这孩子，心里装的东西，比我们这些老骨头都多。”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微光。
众人正收拾着残局，阿贵忽然在田埂边喊了一声：“哎！这土里有个硬东西！”
他弯腰扒开泥，拽出来半块锈迹斑斑的铁片，巴掌大，沉甸甸的，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看着像剑身上的残片。
木渊走过去，伸手接过铁片。
指尖刚碰到锈迹，怀里藏着的黑铁算盘就骤然发烫，腕间的墨点也瞬间绷紧，一道急促的意念撞进识海：
“这是弃剑塘的东西。是从地底灵脉里，被山洪冲出来的。”
木渊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铁片。
锈迹蹭在指腹，带着淡淡的金铁煞气，和弃剑塘的气息一模一样，却又多了一丝极古老的沉郁韵。
他抬眼望向后山密林。
这场暴雨，不止冲垮了半亩灵田，还把弃剑塘底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给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