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互通有无
秋风吹过坞堡夯土城墙，卷起地面干枯杂草，在道路两侧悠悠盘旋。距离秋收越来越近，堡内所有人的心绪，都被田里日渐饱满的谷穗牵动。
白日里，田埂之上始终有人巡守，防备山中野兽糟蹋庄稼。城头哨卒目光远眺山野，轮换值守不曾间断。坞堡看似一派平和，内里的警戒防线，从来没有真正松弛。
沈砚这几日大多埋首在土屋之中核算账目。纸张匮乏，不少记录都写在剥下的树皮之上，一笔一画，清晰记载着现存粮草、布匹、草药、兵器数量。长久固守坞堡，只靠自给自足尚有短板，铁器、食盐、药料，很难依靠山谷内部自给。
“沈兄，门外有人求见，自称往来南北的行商队伍。”
萧烈迈步走入屋内，身上尚带着户外的秋风寒气。他方才例行巡查堡门，远远看见一队商旅缓缓靠近，车马不多，随行护卫二十余人，没有携带重型兵器，看起来并非乱兵伪装。
沈砚放下手中树皮账本，抬眸问道：“可看清来路？有无异常举动？”
“队伍行进从容，沿途不曾窥探地势，随行车辆装载布匹、盐袋。我已经命士卒守住堡门，只允许领头两人入内，其余人等原地等候，不得靠近城墙。”萧烈条理分明回话，“乱世商旅稀少，北地大多商路断绝，敢于穿行山野的，多半常年游走各个坞堡互通物资。”
卫铮刚好巡视防务归来，闻言眉头微蹙：“乱世之中，人心难测。难保不是胡人或是其他坞堡派来打探虚实之人，不可不防。”
“谨慎是应当的。”沈砚缓缓起身，整理一下身上短褐，“我们前去堡门看一看。不必显露戒备，也不可全然放下提防。如今坞堡最缺盐、生铁与治伤药材，若是正经商旅，确有互通有无的必要。”
三人一同走向堡门。厚重的木栅半开，士卒分列两侧，手持长矛静静肃立。堡门外空地上，十多辆简陋木车整齐停放，车夫与护卫安静等候，没有喧哗躁动。
两名身着粗布长袍的中年人走上前来，为首之人面带风霜，眼神精明，见到沈砚三人，主动拱手行礼，姿态谦和。
“在下苏和，常年奔走北地各个汉人坞堡，运送物资，听闻此处收容流离百姓，特意前来拜访，希望能互通货物。”
沈砚拱手回礼，神色平和，不卑不亢：“苏掌柜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眼下乱世路途凶险，敢问商队从何处启程，沿途可曾遇见胡骑？”
苏和坦然应答，娓娓讲述一路见闻。他的商队从南边小城出发，避开主干道，专走山间小路，一路上数次绕道躲避杂胡游骑，不少原先通商的坞堡或是被胡人攻破，或是闭门拒客，能够交易的据点越来越少。
他目光轻轻扫过坞堡城墙，没有过分打探内部情形，很快转回话题：“我这里带来食盐、粗布、生铁料、草药。听闻坞堡人口众多，想来应当有所需求。不知诸位手中，可有皮毛、粮食可以交换？”
沈砚心中暗自盘算。坞堡今年秋粮丰收在望，待收割之后，除去留存口粮，确实能够拿出一部分余粮用于交易。山中百姓闲暇之时进山捕猎，积攒下不少兽皮，恰好可以作为交换物资。
“货物我们确有需求。”沈砚缓缓开口，“但坞堡规制在外，商队所有人不得进入堡内。交易就在堡门外空地进行，一手交货一手交换。我们要的生铁，需用来打造农具与少量兵器；草药优先采购治外伤、风寒的药材。”
苏和稍作思索，当即应下：“理应如此，乱世各处坞堡皆是这般规矩，我能够理解。”
双方约定，午后开始清点货品，敲定交换比例。
商谈结束，苏和回到商队等候，萧烈低声对沈砚、卫铮说道：“我暗中留意，这群人行事规矩，暂时看不出破绽。但我依旧安排人手，分散在四周山林瞭望，防止有人暗中绕路探查坞堡后方山道。”
卫铮颔首：“我抽调三十名青壮，在堡门两侧隐蔽待命。一旦对方生出歹心，立刻关闭栅门。”
沈砚轻轻点头：“防备不可撤除。但也不必刻意刁难。北地汉人坞堡孤立分散，若是各个坞堡互相隔绝，各自封闭，长久下去只会逐个被胡人蚕食。适度互通物资，维系汉人之间微弱的联系，并非坏事。”
乱世之中，汉人不仅要抵御外部胡人铁骑，还要尽可能维系彼此的联系。孤立无援，永远是覆灭的开端。
午后阳光和煦，交易正式开始。
一袋袋食盐、捆好的粗布、一块块生铁陆续从车上搬下。坞堡这边，百姓将储存的兽皮搬运出来，后续约定秋收之后，再交付一部分粮食补足差额。众人有序清点货物，全程有条不紊，没有争执哄抢。不少百姓远远站在堡内土墙之后，好奇地望向难得一见的商旅。
孩童扒着土墙缝隙向外张望，小声议论车上新奇的货品。长久困在山谷坞堡，外界的一切，都让他们心生好奇。
交易过半，苏和走到沈砚身侧，压低声音，额外传递了一则消息。
“近日我途经西面旧县城附近，听闻城内羯族驻军正在扩充人手，不断抓捕周边村落流民充作劳役。看样子，入冬之后恐怕会有大规模行动，附近所有汉人坞堡，都要多加提防。”
沈砚神色微凝，郑重道谢：“多谢掌柜相告，这份消息，价值不菲。”
“我们商旅游走各地，依靠各处汉人坞堡庇护才能存活。若是坞堡尽数陷落，商路彻底断绝，我们也难以生存。”苏和淡淡一笑，“互通消息，本就是彼此成全。”
交易临近尾声，双方清点完毕，各自收好物资。苏和率领商队辞别，沿着山道继续向西行进。
目送商队队伍消失在山林弯道，卫铮沉声开口：“羯人扩充人手，绝非好兆头。看来入冬之前，我们还要进一步加固各处防御。”
“立刻传令下去。”沈砚语调沉稳，“加紧赶修农具与守城器械，草药统一入库妥善保管。萧烈，接下来几日，扩大巡查范围，重点监视旧县城方向的道路动静。”
“明白。”萧烈应声领命。
落日缓缓下沉，金色霞光铺满山谷。新换来的食盐与药材被有序运回堡内妥善存放。百姓看着新增的物资，心中多了几分安稳。
坞堡依旧安静伫立在群山之间，一场寻常的商旅交易，为众人带来急需物资，也捎来了潜藏的危机。
白日里，田埂之上始终有人巡守，防备山中野兽糟蹋庄稼。城头哨卒目光远眺山野，轮换值守不曾间断。坞堡看似一派平和，内里的警戒防线，从来没有真正松弛。
沈砚这几日大多埋首在土屋之中核算账目。纸张匮乏，不少记录都写在剥下的树皮之上，一笔一画，清晰记载着现存粮草、布匹、草药、兵器数量。长久固守坞堡，只靠自给自足尚有短板，铁器、食盐、药料，很难依靠山谷内部自给。
“沈兄，门外有人求见，自称往来南北的行商队伍。”
萧烈迈步走入屋内，身上尚带着户外的秋风寒气。他方才例行巡查堡门，远远看见一队商旅缓缓靠近，车马不多，随行护卫二十余人，没有携带重型兵器，看起来并非乱兵伪装。
沈砚放下手中树皮账本，抬眸问道：“可看清来路？有无异常举动？”
“队伍行进从容，沿途不曾窥探地势，随行车辆装载布匹、盐袋。我已经命士卒守住堡门，只允许领头两人入内，其余人等原地等候，不得靠近城墙。”萧烈条理分明回话，“乱世商旅稀少，北地大多商路断绝，敢于穿行山野的，多半常年游走各个坞堡互通物资。”
卫铮刚好巡视防务归来，闻言眉头微蹙：“乱世之中，人心难测。难保不是胡人或是其他坞堡派来打探虚实之人，不可不防。”
“谨慎是应当的。”沈砚缓缓起身，整理一下身上短褐，“我们前去堡门看一看。不必显露戒备，也不可全然放下提防。如今坞堡最缺盐、生铁与治伤药材，若是正经商旅，确有互通有无的必要。”
三人一同走向堡门。厚重的木栅半开，士卒分列两侧，手持长矛静静肃立。堡门外空地上，十多辆简陋木车整齐停放，车夫与护卫安静等候，没有喧哗躁动。
两名身着粗布长袍的中年人走上前来，为首之人面带风霜，眼神精明，见到沈砚三人，主动拱手行礼，姿态谦和。
“在下苏和，常年奔走北地各个汉人坞堡，运送物资，听闻此处收容流离百姓，特意前来拜访，希望能互通货物。”
沈砚拱手回礼，神色平和，不卑不亢：“苏掌柜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眼下乱世路途凶险，敢问商队从何处启程，沿途可曾遇见胡骑？”
苏和坦然应答，娓娓讲述一路见闻。他的商队从南边小城出发，避开主干道，专走山间小路，一路上数次绕道躲避杂胡游骑，不少原先通商的坞堡或是被胡人攻破，或是闭门拒客，能够交易的据点越来越少。
他目光轻轻扫过坞堡城墙，没有过分打探内部情形，很快转回话题：“我这里带来食盐、粗布、生铁料、草药。听闻坞堡人口众多，想来应当有所需求。不知诸位手中，可有皮毛、粮食可以交换？”
沈砚心中暗自盘算。坞堡今年秋粮丰收在望，待收割之后，除去留存口粮，确实能够拿出一部分余粮用于交易。山中百姓闲暇之时进山捕猎，积攒下不少兽皮，恰好可以作为交换物资。
“货物我们确有需求。”沈砚缓缓开口，“但坞堡规制在外，商队所有人不得进入堡内。交易就在堡门外空地进行，一手交货一手交换。我们要的生铁，需用来打造农具与少量兵器；草药优先采购治外伤、风寒的药材。”
苏和稍作思索，当即应下：“理应如此，乱世各处坞堡皆是这般规矩，我能够理解。”
双方约定，午后开始清点货品，敲定交换比例。
商谈结束，苏和回到商队等候，萧烈低声对沈砚、卫铮说道：“我暗中留意，这群人行事规矩，暂时看不出破绽。但我依旧安排人手，分散在四周山林瞭望，防止有人暗中绕路探查坞堡后方山道。”
卫铮颔首：“我抽调三十名青壮，在堡门两侧隐蔽待命。一旦对方生出歹心，立刻关闭栅门。”
沈砚轻轻点头：“防备不可撤除。但也不必刻意刁难。北地汉人坞堡孤立分散，若是各个坞堡互相隔绝，各自封闭，长久下去只会逐个被胡人蚕食。适度互通物资，维系汉人之间微弱的联系，并非坏事。”
乱世之中，汉人不仅要抵御外部胡人铁骑，还要尽可能维系彼此的联系。孤立无援，永远是覆灭的开端。
午后阳光和煦，交易正式开始。
一袋袋食盐、捆好的粗布、一块块生铁陆续从车上搬下。坞堡这边，百姓将储存的兽皮搬运出来，后续约定秋收之后，再交付一部分粮食补足差额。众人有序清点货物，全程有条不紊，没有争执哄抢。不少百姓远远站在堡内土墙之后，好奇地望向难得一见的商旅。
孩童扒着土墙缝隙向外张望，小声议论车上新奇的货品。长久困在山谷坞堡，外界的一切，都让他们心生好奇。
交易过半，苏和走到沈砚身侧，压低声音，额外传递了一则消息。
“近日我途经西面旧县城附近，听闻城内羯族驻军正在扩充人手，不断抓捕周边村落流民充作劳役。看样子，入冬之后恐怕会有大规模行动，附近所有汉人坞堡，都要多加提防。”
沈砚神色微凝，郑重道谢：“多谢掌柜相告，这份消息，价值不菲。”
“我们商旅游走各地，依靠各处汉人坞堡庇护才能存活。若是坞堡尽数陷落，商路彻底断绝，我们也难以生存。”苏和淡淡一笑，“互通消息，本就是彼此成全。”
交易临近尾声，双方清点完毕，各自收好物资。苏和率领商队辞别，沿着山道继续向西行进。
目送商队队伍消失在山林弯道，卫铮沉声开口：“羯人扩充人手，绝非好兆头。看来入冬之前，我们还要进一步加固各处防御。”
“立刻传令下去。”沈砚语调沉稳，“加紧赶修农具与守城器械，草药统一入库妥善保管。萧烈，接下来几日，扩大巡查范围，重点监视旧县城方向的道路动静。”
“明白。”萧烈应声领命。
落日缓缓下沉，金色霞光铺满山谷。新换来的食盐与药材被有序运回堡内妥善存放。百姓看着新增的物资，心中多了几分安稳。
坞堡依旧安静伫立在群山之间，一场寻常的商旅交易，为众人带来急需物资，也捎来了潜藏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