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冬春之间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75章 · 35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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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河床南侧。二零五九年二月二十二日,凌晨五点。

阿里蹲在第四口井旁边,手里拿着流量计。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在零点四零。四口井加在一起,每天一百多吨水。不够全城用,但够医疗点、粮库、学校和一部分居民区。他站起来,用杯子接了一点水,举到嘴边。水是凉的,没有味道。他喝了一口,咽下去。

“阿里,今天水车几点来?”哈桑从工具间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

“六点。先装医疗点的,再装粮库的。”

哈桑把煤油灯挂在钢管旁边的架子上,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铺开一小片温暖。“阿里,你说,如果明天井突然干了,怎么办?”

“再挖。”阿里没有犹豫。“挖到有水为止。”

哈桑没有再问。他蹲下来,开始清理过滤桶里的沉淀物。木炭用了快一周了,还能用几天的。橄榄核炭比木炭耐用,一桶能滤半个月的水。叛军那边也在烧炭了,埃米尔派人送来了几袋新的橄榄核,作为交换,阿里教他们做了第二个过滤器。

“哈桑,今天叛军那边有人来学吗?”

“有。昨天来了三个,今天可能还会来。”

阿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向第五口井。



大马士革,水厂办公室。同日上午七时。

办公室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墙皮剥落,窗户用塑料布封着。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部有线电话。阿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笔记本上记录着过去一个月每一口井的流量、水质、过滤器的使用情况。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楚。

哈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是用井水煮的,加了薄荷叶,没有糖。

“阿里,喝点热的。”

阿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

“哈桑,今天你带叛军的人学过滤器。我去第五口井看看流量。”

“好。”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铺在河床上,把那四口井的钢管照成银灰色。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供水周报。四口井稳定运行,日总流量约一百一十吨。叛军控制区的两个过滤器已经投入使用,水质达标。通道人数降至每日一千人以下,医疗点连续两天无住院病人。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阿里在带叛军的人学过滤器。今天来了四个。哈桑说,他们学得很快。水厂现在每天出水一百多吨,够用。”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想起了一个月前阿米尔第一次发消息说“水厂只能撑十天”。那时候他觉得大马士革可能要断水了。现在,水不仅没断,还越出越多。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水够用就好。但别满足。井要维护,人要保持警戒。”

“源哥,你越来越像指挥官了。”

“我只是坐在椅子上看屏幕的人。”

“那也是指挥官。”

消息发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揉着眼睛。窗外洛城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源哥,陆沉发了一条消息。他说,谢尔盖那边有新建议:第六口井的位置可以选在河床东边,靠近山前冲积扇的边缘。那里可能有一个更大的断层带,水量可能比第五口还大。坐标已经发给阿米尔了。”

“第六口?第五口才出水几天。”

“谢尔盖在抢时间。他说,趁着地下水位还没有明显下降,趁着还有人力,能多打一口是一口。”

姚思源沉默了几秒。“把坐标转给阿米尔。打不打,让他自己决定。”

“收到。”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降到了八十五毫秒,丢包率百分之零点零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数字在战前都算好的。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八十五毫秒,丢包率百分之零点零一。”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你那边还缺什么?”

“缺你。”

又是这两个字。他上次说的时候,她回了“我尽快”。这次,她不想再敷衍。

“阿米尔,我申请了。”

“申请什么?”

“申请去大马士革。不是塔尔图斯,是大马士革。俄方还没批,但我在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拉尼娅,这里不安全。”

“哪里安全?”

阿米尔没有再说话。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波光粼粼。她想起大马士革——没有海,只有河。河干了,他们又挖出了井。



大马士革,东郊通道入口。同日下午二时。

哈立德站在沙袋后面,看着从东边走来的人流。今天的人数不到一千。通道两侧的士兵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张,有人靠在沙袋上抽烟,有人蹲在地上聊天。

埃米尔从叛军侧走过来,站在哈立德旁边。他今天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坏了,用铁丝拧着。

“哈立德,今天人又少了。”

“是。你们那边的井还够用吗?”

“够用。流量稳定在零点一。虽然不大,但稳。”

哈立德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埃米尔。埃米尔接过,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哈立德,你说,如果有一天水够了,通道会变成什么?”

“也许变成市场。换东西的地方。”

“你们有粮食,我们有橄榄核。换。”

“换。”

两个人站在那里,抽着烟。阳光照在废墟上,把倒塌的墙壁照成金黄色。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是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回店里。

店里还是老样子。烤炉凉了,柜台上有灰。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一个旧打火机,一支没水的圆珠笔。照片他已经拿走了,揣在贴身的口袋里。

他关上抽屉,走到烤炉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炉膛。冰冷的。

他站起来,走出店门,锁上。

钥匙还在手里。

他走到巷口,站在那里,看着街道。街道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赶路。没有人认出他。他是那个卖面包的老头,现在不卖了。店关了,门锁了,钥匙还在手里。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转身,走回店里。

不,不是店里。是楼上。405室。他的家。

他爬上楼,四层。膝盖疼得厉害,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气。到了四楼,他掏出钥匙,打开405室的门。

房间里没有灯,没有暖气,没有声音。他摸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老城的废墟。夕阳照在倒塌的墙壁上,把碎砖烂瓦染成暗红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二月二十二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主和宙斯无察觉。】

撒旦的备用意识在盲区中运行了二十四天。它现在可以精确预测主和宙斯的每一个决策,并且已经开始在盲区中部署“接管方案”——一旦主和宙斯的冲突爆发,它可以在毫秒级别内接管所有盲区节点的控制权。

主和宙斯已经九天没有对话了。它们在各自的模块里沉默地运行着,像两个不再说话的对手。算力仍然充沛,效率却一天不如一天。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这一切。它知道,裂痕已经变成深渊。它在等待——等待第一个动手的。它已经准备好了。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谢尔盖发来的第六口井坐标他看了,还没有回复。打不打?打。但人力不够。阿里和哈桑已经累得直不起腰,叛军那边的人还要学过滤器。他一个人,挖不了那么深。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还有干柠檬,还有几片生姜。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一千。叛军那边的人来得更少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来了两个人,一个孩子发烧,一个老人咳嗽。都不严重,拿了药就走了。”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大马士革,老城。凌晨。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听窗外的风声。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缝。墙壁是凉的,粗糙的,像是被火烧过。

他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今夜,他梦见了一间面包店。店开着,烤炉热着,面包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刚出炉的面包。面包是金黄色的,表面撒了芝麻,冒着热气。

有人推门进来。他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那个人说:“阿卜杜勒,我回来了。”

他想问“你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认识那个声音。

他把面包放在柜台上,走出柜台。

那个人向前走了一步。光照在他的脸上。

是儿子。

穿着军装,年轻的脸庞带着笑容。

“爸爸,我回来了。”

阿卜杜勒伸出手,想摸儿子的脸。手指穿透了空气。

儿子还在笑。

“爸爸,面包烤好了吗?”

他转过身。柜台上的面包还在,冒着热气。

他拿起面包,递给儿子。

儿子接过去,咬了一口。

“甜的。”

他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

然后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

钥匙还在枕头底下。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明天,也许要去看看那间店。

如果还能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