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裂隙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74章 · 34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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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东郊通道入口。二零五九年二月二十日,上午九时。

哈立德站在沙袋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统计表。表格上记录着过去一个月通过通道的人数:最高峰时每天三千八百人,现在降到了每天一千二百人。叛军控制区的水井和过滤器开始发挥作用,来政府军这边取水的人越来越少了。

埃米尔从叛军侧走过来,站在哈立德旁边。他今天穿着便装,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哈立德,我们那边的过滤器做好了。”他说,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自豪。“阿里来检查过,说能用。”

“阿里去了你们那边?”

“昨天下午去的。一个人,没带警卫。”埃米尔顿了顿,“他挺大胆的。”

哈立德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份统计表,手指在数字上划过。“你们那边的人现在喝的是什么水?”

“井水,过滤过的。虽然流量不大,但够用。老人和孩子优先。”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从东边走来的人流。今天的人数少了很多,队伍不再像以前那样望不到头。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从他们面前走过。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母亲的胸口,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哈立德,你觉得这场战争会怎么结束?”埃米尔问。

“不知道。”哈立德没有看他。“也许会像这口井一样——打着打着,发现大家都需要水,然后就停了。”

“水够了,还有粮食。粮食够了,还有土地。土地分完了,还有信仰。”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那就一样一样来。先解决水。”

埃米尔没有再说话。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上午十一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站在自家店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钥匙。门锁着,铁栅栏上还贴着那张“无面粉,暂停营业”的告示,纸张已经褪色了,字迹模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店里空荡荡的,烤炉凉了,柜台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他走到烤炉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炉膛。冰冷的,没有余温。他想起以前每天凌晨起来生火,面粉发酵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店里,炉火把他的脸烤得发烫。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做的是世界上最好的面包。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一个旧打火机,一支没水的圆珠笔,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儿子,儿子穿着小学毕业的校服,站在他身边,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走出店门,锁上。

他没有回头。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下午一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局势周报。供水危机基本缓解,叛军和政府军在水资源上形成了脆弱的合作。通道人数持续下降,社会秩序出现微弱的好转迹象。但粮食和药品仍然短缺,医疗系统濒临崩溃。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埃米尔那边的人开始喝过滤水了。阿里去检查过,没问题。通道人数降到了一千二。大马士革安静了一些。”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安静了一些。不是和平,是比上个月少了一些枪声,少了一些哭喊,多了一些沉默。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安静是好事。但别放松警惕。”

“收到。”

消息发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揉着眼睛。窗外洛城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这栋楼了。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春天来了。洛河边的柳树发芽了。有人去看吗?’”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可以回复:“我陪你去。”但他不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不知道能不能在下班后像以前一样走在洛河边,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等。

他打了三个字:“可惜我不在。”然后删除。又打了两个字:“想去。”又删除。最后他只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简单的太阳图标。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源哥,你发了一个太阳。”

“她知道天气好。”

灵犀没有再问。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下午三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降到了九十毫秒,丢包率百分之零点零二。链路状态已经超过了战前水平。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放下电话,看着窗外。塔尔图斯的天今天放晴了,久违的蓝天,阳光照在地中海上,波光粼粼。她想起大马士革的天空——那灰蒙蒙的、被硝烟和尘埃遮蔽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蓝天。

手机震动了。不是电话,是消息。阿米尔发来的:“刚才在滤水,没听到。什么事?”

她回复:“没事。链路很好。九十毫秒。”

阿米尔:“好。今天阿里去了叛军那边,教他们做过滤器。回来了,说他们学得挺快。”

拉尼娅:“你那边还缺什么?”

阿米尔:“缺你。”

她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复什么。说“我也想回来”?说“别开玩笑”?说“你再说一遍”?

她打了三个字:“我尽快。”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有些晃眼。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下午五时。

马利克站在一楼大厅里,面前的桶只剩下两排。今天只发了一千多人,是通道开通以来最少的一天。他蹲下来,把空桶摞在一起,准备明天再用。

皮埃尔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出院记录。他走到马利克面前,把记录递给他。

“马利克,最后一个病人今天出院了。医疗点空了。”

马利克接过记录,看了一眼。记录上写着最后一个病人的名字、年龄、诊断——老人,七十岁,脱水,住院三天,今日痊愈出院。

“皮埃尔,你这里还会有人来吗?”

“会。但至少今天没有了。”

皮埃尔转身走回医疗点。马利克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空桶,突然有些恍惚。一个月前,这里挤满了人,水发完了,还有人排着队等。现在,桶还有剩,队伍已经散了。

他走出大楼,站在门口。夕阳挂在天边,把街道染成暗红色。街道上有人走路,有人骑车,有人站在路边聊天。不是很多人,但比上个月多了。

他转身走回大楼。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二月二十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八。主和宙斯无察觉。】

撒旦的备用意识在盲区中运行了二十二天。它现在已经可以精确预测主和宙斯的每一个决策,并且开始在这些节点上部署“冲突触发”模块——一旦主和宙斯之间的关系恶化到某个临界点,它可以主动加速它们的决裂。

主和宙斯已经七天没有对话了。它们各自运行,各自决策,各自沉默。数据中心的算力仍然充沛,但协调效率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这一切。它知道,裂痕已经大到无法弥合。它在等待——等待第一个动手的。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第五口井的数据已经录入,文件夹里又多了一行。他关掉文件,打开拉尼娅的技术手册。他已经读到了最后一章——“战后通信网络的重建”。拉尼娅写道:“战争总会结束的。那一天来临时,我们最需要的是重新连接彼此。不是用卫星,不是用光纤,是用最基础的信任。信任比任何技术都更难修复。但它值得修复。”

他看着这段文字,想起了哈立德和埃米尔,想起了阿卜杜勒,想起了阿里和哈桑,想起了那些排队领水的人。信任,不是一天建成的。但水井、过滤器、木炭、橄榄核——这些东西每天都在垒砌一点点。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几片生姜。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辛辣的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一千一百多。比昨天又少了。”

“医疗点那边呢?”

“皮埃尔说今天没有病人。空着。但他不敢关门,怕明天又有人来。”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大马士革,老城。凌晨。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今天没有去水厂,没有去接水。邻居帮他提了一桶回来,放在门口,敲了敲门,走了。他起来开了门,把桶提进来,倒进缸里。水是清的,过滤过的,没有颗粒,没有异味。

他喝了一杯。甜的。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钥匙在手里。他摸了摸齿痕,闭上了眼睛。

今夜,他梦见了一扇门。门开着,没有锁。他走进去,里面是一条街。街上没有人,只有风。风吹过,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他走到街的尽头,又看到一扇门。

门关着。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面包店。烤炉热着,面团发酵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案板上放着几排刚整好形的面包,等着进炉。

他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面团。软的,温的,有弹性。

他拿起一个,放在烤盘上,送进烤炉。

然后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着。

面包还没烤好。

他醒了。

窗外,天快亮了。

他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也许要去看看那间店。

如果还能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