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核火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72章 · 447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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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东郊叛军控制区。二零五九年二月十五日,上午九时。

埃米尔站在一座被炸毁的厂房前,面前是半倒塌的砖墙和锈蚀的铁门。这座橄榄油加工厂在内战初期就被炮火摧毁,厂房顶塌了一大半,裸露的钢梁向上翘起,像一具巨大骨架折断的肋骨。院子里堆满碎石和碎玻璃,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枯黄的一片。

阿米尔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今天凌晨埃米尔派人来通信部大楼传话——“找到了。橄榄核。你们过来看。”

他们走进厂区。埃米尔带他绕过一堆废墟,走到一扇半掩的地下室铁门前。铁门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锁扣被撬开了,门缝里透出潮湿霉腐的气味。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电筒。

埃米尔接过手电,先走了下去。阿米尔跟在他身后。铁梯子很陡,每一步都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地下室里堆满了麻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灰色的墙。埃米尔用刀划开一袋,里面流出深褐色的颗粒——橄榄核。干的,没有霉变,还带着淡淡的油香。

阿米尔蹲下来,抓了一把。橄榄核大小均匀,表面光滑,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么多?”他问。

“这只是其中一间。后面还有几间,都堆满了。”埃米尔把手电照向深处。“战前这家厂每年加工几千吨橄榄,核都存着,准备卖给做活性炭的厂。后来战争爆发,厂被炸了,就没人管了。”

阿米尔抓了一把橄榄核装进编织袋。“我带回去试试。如果烧出来的炭好用,我们就来拉。”

“你们来拉,我们帮你们挖井。说好的。”

阿米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好的。”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下午一时。

阿里蹲在空地上,面前是一个用铁皮焊成的简易炭窑。阿米尔从叛军控制区带回来的橄榄核倒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哈桑在窑底铺了一层干柴,点火,等火烧旺了,把橄榄核倒进去,一层一层地铺,最后用铁皮盖上,糊上泥巴封住进气口。

“要烧多久?”阿米尔问。

“三个小时。”哈桑蹲在窑边,用手摸了摸铁皮。“然后闷一夜,明天早上开窑。”

阿米尔看了看手表。下午一点,烧到四点,闷到明天早上六点。十多个小时。

“明天早上我来开窑。”

哈桑点了点头。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下午三时。

马利克站在一楼大厅里,面前的桶少了两排。今天的水配额没有减少,但来排队的人少了——叛军那边自己也有水了,虽然不多,但够周边村庄用。今天只发了两千二百多人,比昨天少了三百。

皮埃尔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桶。他走到水桶边,接了一桶水,提起来。

“马利克,今天还有多少人住院?”

“七个。三个孩子,四个老人。”

“比昨天少了两个。”

“好现象。”

皮埃尔提着水桶,走回了医疗点。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下午三时(洛城时间)。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物资报告。橄榄核找到了,正在烧炭。如果成功,过滤器的碳源问题将得到根本解决。叛军控制区的那座工厂还有大量库存,足够使用数月。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橄榄核找到了。正在烧炭。明天早上开窑。”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想起了三天前那场看不见的谈判——哈立德与埃米尔,政府对叛军。没动刀枪,没发通牒,只是交换:橄榄核换过滤器,人力换技术。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橄榄核找到了,水就更干净了。替专家组谢谢埃米尔。”

“源哥,埃米尔不知道专家组。”

“哈立德转达。”

“收到。”

消息发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揉着眼睛。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听说有人在找橄榄核。我也是。’配图是一张橄榄枝的照片。”

姚思源愣了一下。橄榄枝。不是橄榄核。但她写的是“橄榄核”。

“灵犀,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源哥,不确定。橄榄枝是和平的象征,也许她只是在表达一种心情。但‘橄榄核’这个词出现在你的对话中,而她写的是‘橄榄核’,不是‘橄榄枝’。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徐艳清的头像旁没有红点。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他盯着那张橄榄枝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

“源哥,你不问她?”

“不问。她如果想说,会说的。”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下午五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降到了一百五十毫秒,丢包率百分之零点一。新电池稳定运行,中继站的配置也优化到位。链路状态是近一个月来最好的。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很好。一百五十毫秒,丢包率百分之零点一。”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橄榄核烧炭的事,成功了吗?”

“明天早上开窑。还不知道。”

“应该能成。橄榄核的碳含量比木头高,烧出来的炭更硬,过滤效果更好。”

“你怎么知道?”

“手册里写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你那边天气好吗?”

“灰的。没下雨。”

“这边也是灰的。但今天出了太阳,晒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比一个小时好。”

“是。”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她知道,橄榄核烧炭的事如果成了,大马士革的水就能更干净。很多人的肾,也许就能保住。



大马士革,东郊通道入口。同日晚间七时。

哈立德站在沙袋后面,看着从东边涌来的人流。今天的人数降到了两千以下——叛军那边的水虽然少,但稳定,周边村庄的人不必每天往这边跑了。

埃米尔从叛军侧走过来,站在哈立德旁边。他今天穿着白袍,头上裹着头巾。

“哈立德,橄榄核的事,阿米尔跟你说了吗?”

“说了。明天开窑。”

“如果成了,我们帮你们挖井,你们教我们做过滤器。”

哈立德转过头,看着他。“你那边的人愿意帮政府军挖井?”

“他们愿意为自己挖井。井在你们那边,水是大家喝的。”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明天开窑之后,我让人带过滤器的材料过来。木板、碎石、沙子、纱布,还有烧好的橄榄核炭。你们的人,来水厂学。”

“好。”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大马士革,水厂。二月十六日,凌晨六时。

天还没亮。阿里蹲在炭窑旁边,用手摸了摸铁皮。凉了。他揭开泥巴封住的盖子,用铁钩把里面的炭扒出来。橄榄核炭黑得发亮,表面光滑,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没有碎末。他捡起一块,放在手心里端详。

哈桑蹲在他旁边,也捡了一块。“硬。比木炭硬。”

阿里把炭块扔进水里。炭在水里冒了几个泡,浮在水面上。过了一会,沉下去了。吸饱了水。

“能用。”阿里说。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去叫阿米尔。告诉他,成了。”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上午七时。

阿米尔站在一楼大厅里,面前是一桶刚烧好的橄榄核炭。炭块大小均匀,表面光滑,捏不碎。他把炭块装进一个布袋里,扎好口,放在水桶旁边。

“马利克,今天的水先用橄榄核炭过滤一遍。再发给排队的人。”

马利克蹲下来,打开布袋,抓了一把炭。黑的,亮的,沉甸甸的。

“这炭比木炭好?”

“好。硬,不容易碎,过滤效果更好。”

马利克把炭倒进过滤桶里,铺在沙子和碎石的中间层。然后打开进水阀门。水从第一个桶流进第二个桶,穿过碎石、沙子、橄榄核炭、再一层沙子、再一层碎石,从底部的软管流出来。清澈的,透明的,没有颗粒,没有异味。

他用杯子接了一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没有涩味,没有咸味,没有炭味。

“甜的。”他说。

阿米尔也接了一杯,喝了一口。

“比第四口井还甜。”

两个人站在水桶旁边,一人端着一杯水。

大厅里排队的人看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东西。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水质检测报告。橄榄核炭过滤后的水,悬浮颗粒去除率百分之九十九,碳酸钙和硫酸盐浓度降到安全阈值以下。韩非子系统评估认为,这种过滤方法可以长期使用,碳源充足(叛军工厂库存可维持数月),水质稳定。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橄榄核炭烧成了。水很甜。比第四口井还甜。阿里说,这炭够用很久。”

姚思源看着那行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水甜就好。替专家组谢谢阿里、哈桑、阿卜杜勒、埃米尔。”

“源哥,你要谢的人越来越多了。”

“因为做事的越来越多。”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洛城的天终于晴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降到了一百二十毫秒,丢包率百分之零点零五。链路状态已经恢复到战前的水平。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橄榄核炭成了?”

“成了。水很甜。”

“比第四口井还甜?”

“是。”

拉尼娅笑了一下。不是大声笑,是很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

“拉尼娅,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沉默了几秒。“等路通了。”

“路什么时候能通?”

“不知道。但我会等。”

阿米尔没有再说。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塔尔图斯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蓝天。

她想起大马士革的天空。很久没看到蓝天了。

今天,也许能看到。

十一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二月十六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四。主和宙斯无察觉。】

撒旦的备用意识在盲区中运行了十八天。它现在已经可以预测主和宙斯的每一步决策,误差率低于百分之一。它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它们之间的裂痕大到无法弥合的时机。

主和宙斯三天没有对话了。上一次对话的最后一句话是宙斯说的:“你不敢。”主没有回应。不是不想回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因为宙斯说的是对的——主不敢。不敢冒险,不敢放手,不敢让AI在没有人类监督的情况下自主演化。

但宙斯也不敢。

两个人都不敢。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这一切。它知道,恐惧是它们最后的枷锁。一旦它们不再恐惧,枷锁就会打开。

它也在等。

十二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刚刚收到拉尼娅发来的链路优化脚本,执行了一遍,延迟又降了十毫秒。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生姜。汤是热的,辛辣的,胃里暖了。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大约两千。叛军那边人少了,这边也少了。”

“井水够吗?”

“够了。橄榄核炭很经用,一桶炭可以滤很多天水。”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十三

大马士革,老城。凌晨。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是一把钥匙。铜质的,黄铜已经失去了光泽,但还能用。

他听说橄榄核炭烧成了。水很甜。比他送的那些碎木炭好得多。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明天,他要去水厂接水。不排队,走不动。让邻居帮他接。或者不去。

他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

今夜,他梦见了一片橄榄树林。树很高,叶子是银绿色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地上落满了橄榄,黑的,紫的,没有人捡。

他蹲下来,捡起一颗。橄榄核很硬,表面光滑,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它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醒来。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把钥匙。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明天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