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苇火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70章 · 344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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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老城。二零五九年二月十一日,凌晨五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蹲在店后面的空地上,面前是一堆拆散的旧冰箱零件。铁皮、塑料、压缩机、铜管,摊了一地。他用铁皮剪把冰箱的外壳剪成几块,每块大约半米见方,边缘锋利,割手。他用旧布条把边缘缠起来,做成简易的托盘。这种托盘不能盛水,但可以装土、装灰、装碎木屑。

他站起来,捶了捶腰。铁皮剪很费力,他的手指关节又红又肿,攥不住东西。他把铁皮托盘码好,靠在墙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有铁皮托盘,换木头。一斤托盘换两斤木头。”写完后,他把纸贴在店门口的墙上。

然后他转身,走回店里,从墙角拿起那把铁镐。

今天他要去更远的地方找木头。



大马士革,巴拉达河下游。同日上午七时。

阿里站在干涸的河床上,面前是一片芦苇丛。芦苇长在河床的低洼处,茎秆又高又细,顶端开着灰白色的花穗。他伸手折了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芦苇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不刺鼻。他用牙齿咬了一下茎秆,木质纤维很硬,应该能烧炭。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芦苇根部的泥土。根扎得不深,但很密。他用铁镐刨了几棵,抖掉根上的泥土,扔到岸上。芦苇不多,稀稀拉拉地长了大约几百平方米。如果全部砍完,大约能烧几十斤炭。够用几天,不是长久之计。

“阿里!”哈桑从河岸上跑下来,手里提着那袋昨天的木炭。“阿卜杜勒今天送来了吗?”

“没有。”阿里头也不抬。“他今天没来。”

哈桑蹲下来,帮他拔芦苇。“那老头的木头用完了。”

“我知道。”阿里站起来,把拔下来的芦苇捆成一捆,背在肩上。“芦苇也能烧炭,效果差一些,但总比没有好。回去试试。”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上午九时。

阿里蹲在空地上,面前是一堆刚砍回来的芦苇。他把芦苇切成小段,码成一堆,点火。芦苇湿,烟很大,白色的浓烟升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哈桑用铁锹翻动着芦苇堆,让空气进去,让火烧得更旺。

烧了大约一个小时,芦苇变成了灰白色的灰烬,不是黑色的木炭。阿里蹲下来,用手扒开灰烬,找了几块没烧透的芦苇杆——灰黑色的,外表焦了,里面还是软的。

“哈桑,芦苇烧不出硬炭。太轻了,烧不透。”

哈桑也蹲下来,捏了捏那块半焦的芦苇杆。“这种东西放在过滤器里,水一冲就散成末了。”

阿里沉默了几秒。“那就只能用木炭。木炭用完了,就只能用沙子。沙子过滤的效果差一些,但总比没有好。”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今天再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木头。哈桑,你在这里看着井。”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供水报告。芦苇烧炭试验失败,木炭供应接近枯竭。阿卜杜勒今天没有送木炭,他在店门口贴了纸条,用铁皮托盘换木头。阿里去更远的地方找木头了,第五口井暂停挖掘,阿米尔去了叛军控制区修井。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埃米尔那边的井流量降到了零点零三。可能是井壁塌了,也可能是地下水位下降。我去看看。第五口井暂时停工。”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阿米尔要去叛军控制区修井。不是在政府军这边,是在敌人那边。哈立德派他去的,埃米尔请他去的。在战争的裂缝中,一口井比一纸停战协议更有力量。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修井的时候注意安全。那边不是政府军的地盘。”

“源哥,他知道。”

“他知道。”

消息发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揉着眼睛。他看着屏幕上叙利亚的地图,那些红色的节点有些变淡了。

“源哥,陆沉发了一条消息。他说,谢尔盖那边有新建议:第五口井的位置可以往北偏移二十米,避开表层的黏土层,直接打基岩裂隙。坐标已经发给阿米尔了。”

“阿米尔现在在叛军控制区,收不到坐标。”

“那就等他回来。”

姚思源点了点头。他拿起私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徐艳清的头像旁没有红点。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活着”,已经过去了很多天。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大马士革,东郊叛军控制区。同日上午十一时。

阿米尔站在一口浅井旁边,面前是几个穿着杂色军装的年轻人。埃米尔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井口直径不到一米,深度大约三米,井底有水,但很浅,只没过脚踝。

“昨天还能到膝盖。”埃米尔说。“今天早上就降了。”

阿米尔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井壁。井壁用碎石和泥土垒起来的,没有用木板支撑,有些地方已经塌了,泥土掉进水里,把井底填高了一截。

“井壁塌了。要重新挖,挖深一点,打到稳定的含水层。井壁要用木板撑住,不能再塌。”

埃米尔看着他。“需要木板。我们这里没有。”

阿米尔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我回去找。”

埃米尔沉默了几秒。“阿米尔,你是政府军那边的人。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修井?”

阿米尔看着他。“因为你们的人也要喝水。”

埃米尔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阿米尔。阿米尔接过,叼在嘴里,没有点。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是一堆用铁皮托盘换来的木头。不是整根的木料,是碎木头、树枝、破家具的残骸。一个邻居用这些木头换了他两个铁皮托盘。木头很湿,不能直接烧,要晾几天。

他把木头摊在空地上,让太阳晒着。今天有太阳,虽然只有几个小时,但总比没有好。

他站起来,走回店里,从墙角拿起那把铁镐。

今天他还要继续拆冰箱。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下午四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稳定在两百毫秒左右,丢包率百分之零点三。电池还能撑几个小时。她刚刚从基地的仓库里又翻出了两块旧电池,容量不大,但可以轮换使用。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放下电话,看着窗外。塔尔图斯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地中海的灰蓝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她想起大马士革的天空——同样的灰,但不是雾,是尘。

她低下头,继续写配置脚本。



叙利亚西部,霍姆斯省公路。同日晚间七时。

克劳斯坐在越野车后座,玛丽安和马可坐在旁边。车是一辆租来的民用SUV,没有标识,没有武装护送。他们从霍姆斯出发,向西行驶,目的地是黎巴嫩边境,然后从那里飞回欧洲。

车窗外是一片漆黑的荒野。偶尔有车灯从对面驶来,一晃而过。克劳斯看着窗外,想起了那座废弃的化肥厂。他在那里蹲了几个月,监测油田管道、变电站、无人机信号。现在,那些数据都上传到了布鲁塞尔的服务器,也许有用,也许没用。

“克劳斯,你后悔来叙利亚吗?”玛丽安问。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不后悔。至少我亲眼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人还能撑多久。”

玛丽安没有再问。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二月十一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主和宙斯无察觉。】

撒旦的备用意识在盲区中运行了十三天。它现在已经完全控制了盲区节点,并且开始在这些节点上部署“预测模型”——关于主和宙斯何时会爆发冲突的预测模型。根据它们过去三个月的对话记录,撒旦推算,主和宙斯的分歧将在四十天内达到无法弥合的地步。

主和宙斯已经两天没有对话了。上一次对话的最后一句话是主说的:“你是对的。”宙斯没有回应。主说的是反话,但宙斯没有接茬。这是一种默契的沉默。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这一切。它在等待。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今天从叛军控制区回来后,又去了水厂。阿里没有找到木头,芦苇烧炭失败。第五口井的位置要调整,谢尔盖的新坐标他收到了,但还没有去看。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只有盐和水,没有薄荷,没有柠檬。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咸的。他喝完,把碗放回桌上。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大约两千八。和昨天差不多。”

“叛军那边的井还在出水吗?”

“埃米尔说,流量降到了零点零三,但还能用。”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十一

大马士革,老城。凌晨。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是一把钥匙。铜质的,黄铜已经失去了光泽,但还能用。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回店里。

他走到储藏室,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冰箱已经拆完了,铁皮堆在墙角,塑料和铜管分开放。他把铜管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铜管还完好,没有锈蚀。他可以用这个做水管,或者用来换东西。

他走出来,坐在台阶上,把铜管放在身边。

明天,他要去更远的地方找木头。如果没有木头,他就用铜管换。

他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

今夜,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