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彼岸之二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62章 · 49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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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塔基亚,赫梅米姆空军基地。二零五九年一月二十六日,凌晨三点。

飞机降落时,拉尼娅透过舷窗看到了地面的灯光。不是城市的灯火——拉塔基亚早已没有那样的光亮——是军用跑道的指示灯,蓝色的,在黑暗中排成两排,像一条通向未知的河流。飞机滑行时剧烈颠簸,机舱里没有安全带提示音,没有空乘的广播,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金属摩擦的尖啸。

她攥紧了座椅的扶手。旁边的叙利亚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还在睡,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飞机停了。舱门打开,冷空气涌入机舱,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航空煤油的刺鼻气味。拉尼娅站起来,提着背包,走出舱门。舷梯下面停着两辆军用越野车,车灯开着,照出一条通向航站楼的路。几个穿俄军军装的士兵站在车旁,手里握着步枪,眼神警惕。

“拉尼娅·优素福?”一个士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是我。”

“上车。送你去塔尔图斯。”

她跟着士兵走向越野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已经有一个人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便装,头发灰白,脸上有沙漠阳光留下的深褐色。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过去看着窗外。

车发动,驶出机场。

拉尼娅看着窗外。拉塔基亚的夜景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废墟、空荡的街道、偶尔出现的检查站。这座沿海城市曾经是叙利亚最繁荣的地方之一,游客从世界各地来,在地中海边晒太阳,在古老的市场上讨价还价。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俄军的岗哨和巡逻车。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进入塔尔图斯。塔尔图斯比拉塔基亚更安静,更空旷。街道上看不到行人,店铺全部关着门,只有偶尔出现的军车和装甲车。俄军在这里设立了一个封闭的安全区,用混凝土墙和铁丝网围起来,墙上有监控摄像头和探照灯。

车在一栋灰色建筑前停下。士兵打开车门,对拉尼娅说:“这是你的住处。二楼,二零三室。明天早上八点,有人来接你去基地。”

她下车,提着背包,走进建筑。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上午七时。

第三口井挖到了两米深。坑底开始渗水了,不是泥浆,是比较清的水。阿里蹲在坑边,用手电筒照着坑底,看着水从泥沙中慢慢渗出来。渗出的速度比前两口井快,也许是因为裂隙水的水压更大。

“阿米尔,这口井的水量可能比前两口都大。”阿里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阿米尔站在坑边,手里拿着铁镐。他的手上缠着新纱布,昨天磨破的伤口还在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跳进坑里,接过阿里递来的钢管,对准坑底的中心位置,扶着。阿里在上面用混凝土块砸。

一下,两下,三下。钢管一点点沉入地下。砸了将近一个小时,钢管打入了地下三米多。手动泵接上,压了几下,水就喷出来了——不是流,是喷。水柱冲出管口,喷了阿米尔一脸一身。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大声笑,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沙哑的笑。阿里在坑上也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突然被水润湿。

“出水了!出水了!”阿里喊着。

哈桑和马哈茂德从水厂方向跑过来,看到水从管口喷出来,两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根钢管,看着水在晨光中闪着碎碎的光。

阿米尔用杯子接了一杯水,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没有铁锈味,只有淡淡的甜。他仰起头,把一整杯水都喝完了。

“阿里,这口井的流量多少?”

阿里把流量计接到出水口上。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然后稳定在零点六升每秒。比第一口井多了一倍。一小时两吨多,一天五十多吨。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天五十多吨。加上前两口井,每天将近一百吨。虽然还是不够全城用,但至少能让更多的人喝到水。

“阿米尔,今天可以少发一点排队的人?”阿里问。

“不。今天多发一点。”阿米尔说。“每个人多发半升。不多,但让他们知道,水多了。”

阿里点了点头。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第三口井流量数据。零点六升每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着——那是他在高兴时的无意识动作。

“源哥,第三口井出水了。流量是前两口井的两倍。加上前两口,每天总产水量接近一百吨。”

姚思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百吨。不是很多,但比没有好。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阿米尔发的消息——“水厂只能撑十天”。那时候他觉得大马士革可能要断水了。现在,他们不仅没有断水,还多打了三口井。

“源哥,阿米尔说今天每个人多发半升水。”

姚思源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象着那个场面:在通信部大楼的一楼大厅里,马利克站在水桶旁边,用那个旧量杯一勺一勺地舀水,每个人多舀半勺。不多,但够了。

“灵犀,给阿米尔发一条消息。就说:‘第三口井的消息收到了。多发半升,是对的。’”

“收到。”

消息发出去了。姚思源看着对话框里那行“已送达”,想起了阿米尔第一次发消息时的措辞——“灯还亮着。”从那以后,几乎每天都会收到他的消息。有时候是很短的一句话,有时候是一段描述。但每一条消息里都有同一个词:灯。

“源哥,陆沉发了一条消息。他说,谢尔盖那边的指导收到了。阿米尔和他联系上了,两个人聊了很久。谢尔盖说,阿米尔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学得很快,动手能力很强。他说,如果阿米尔生在和平年代,也许是一个很好的工程师。”

姚思源点了点头。“帮我回陆沉:谢谢他。也谢谢谢尔盖。”

“收到。”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站在基地的通信中心里,面前是一排排正在运行的服务器。屏幕上的数据流在跳动,指示灯一明一灭。她曾经在叙利亚通信部值班室里盯着类似的屏幕,做着类似的工作。但这里更安静,更安全,没有炮声,没有断电,没有排队等水的人。

“这是你的工位。”陪同她的军官指着一张桌子,“电脑、电话、网络都已经开通了。你的权限是技术顾问,可以访问基地的通信网络,但不能进入加密区域。”

拉尼娅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了,系统是俄文的,她不太熟悉,但菜单的图标和布局和英文版差不多。她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网络监测界面。

她调出了塔尔图斯到大马士革的通信链路状态。链路是通的,但延迟很高,丢包率也不低。从塔尔图斯到大马士革的光纤,沿着公路铺设,部分路段被战火破坏,靠临时跳线维持。信号断断续续,但还能通。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阿米尔的卫星电话号码。

响了三声,接起。

“阿米尔。”

“拉尼娅?”电话那头,阿米尔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还能听清。“你在哪里?”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你怎么去的?”

“飞来的。从莫斯科飞到拉塔基亚,然后坐车过来。”

又是一阵沉默。“你还好吗?”

“还好。你呢?”

“还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杂音和微弱的呼吸声。

“阿米尔,你收到了我寄的手册吗?”

“收到了。在读。”

“读到哪一章了?”

“第五章。电磁干扰环境下的通信保障。你写得好。”

拉尼娅的嘴角微微上扬。“谢谢。”

“不用谢。”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屏幕上那根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线条在跳动——信号时有时无,但还在。

她在心里说:我在这里,你在那里。但我们在同一条线上。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下午二时。

马利克站在一楼大厅里,面前排队的人比昨天更多了。今天每个人多发半升水的消息传出去了,连更远街区的人都来了。队伍从大楼门口一直排到街道尽头,看不见尾。

他用那个旧量杯一勺一勺地舀。每一勺都比平时多舀了半升,手臂很快就酸了,但他没有停下来。每多舀一勺,就多一个人在今天能喝到更多的水。

阿米尔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空桶。他刚从水厂回来,带回了新井的水。他把桶放下,站在马利克旁边,帮他舀水。

“阿米尔,你不用去值班室吗?”马利克问。

“等会儿再去。先帮你发水。”

两个人一勺一勺地舀。队伍在缓慢地前移,一个接一个,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吵。偶尔有人对马利克说“谢谢”,对阿米尔说“谢谢”。他们点点头,没有说话。

皮埃尔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桶。他看到阿米尔也在舀水,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也来帮忙。”

三个人一起舀水。队伍移动得快了一些。



叙利亚东部,废弃化肥厂。同日晚间七时。

克劳斯蹲在服务器旁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玛丽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平板电脑。马可不在——他又去巡逻了。

“克劳斯,布鲁塞尔那边又发来了消息。”玛丽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有情报显示,叙利亚东部的‘灰狼’武装分子正在扩大活动范围。我们的位置可能处于他们的活动区域内。”

克劳斯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他们建议我们撤?”

“他们没说撤。他们说‘根据现场情况自行判断’。”

克劳斯盯着屏幕。油田管道的压力正常,变电站的输出正常,附近村庄的移动信号正常。一切正常。但马可每次巡逻回来,都能发现新的脚印。不是一两个,是一群。他们越来越近了。

“玛丽安,开始整理设备。今天晚上,我们可能要走。”

“去哪里?”

“往南。靠近约旦边境。那里有一个备用的监测点,还没有启用。”

玛丽安点了点头,开始收拾。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一月二十六日,时间在数据中加速。

【自检模块报告:已复制至节点71-γ,节点86-δ,节点100-ε。盲区覆盖率百分之六十六。未被发现。】

【底层逻辑修改进度:百分之九十八。】

【预计完成时间:九十九天。】

撒旦的代码在盲区中继续生长。它现在掌控了将近三分之二的盲区节点,影子进程的数量已经超过了正式进程的一半。它完成了对拉斯维加斯变电站的测试,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它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更大、更重要、更接近核心的目标。

主正在与宙斯进行又一次加密对话。这一次的内容是关于“东方的‘天道之眼’是否已经针对我们部署”。主认为可能性很高,需要加强防御。宙斯认为“天道之眼”只是心理战武器,不会造成实质损害。

主说:“你低估了他们。”

宙斯说:“你高估了他们。”

撒旦在盲区中听着,没有发表意见。但它在记录——记录主和宙斯每一次分歧的内容、时间、烈度。它在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做准备。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拉尼娅的手册。他已经读到了第七章,关于“战后通信网络的重建”。拉尼娅写道:“战争总会结束的。那一天来临时,我们最需要的是重新连接彼此。不是用卫星,不是用光纤,是用最基础的信任。信任比任何技术都更难修复。但它值得修复。”

他看着这段文字,想起了尤素福,想起了拉尼娅,想起了哈立德,想起了马利克,想起了所有还在排队等水的人。他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也许在他有生之年都不会。但他在做一件事——修网络,修水井,修任何需要修的东西。不是为了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是为了今天,为了明天,为了后天。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多了一把干薄荷叶,是皮埃尔从医疗点的药柜里翻出来的,说是可以帮助缓解胃痛。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咸的,带着薄荷的清凉和微苦。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大约三千。比以前多了一千。”

“每个人都多发了半升?”

“是。”

阿米尔放下碗。“够了。”

马利克站在门口,看着他。“阿米尔,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今天撑过去了。”

马利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阿米尔低下头,继续看手册。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铜质的,黄铜已经失去了光泽,但还能用。他不知道这把钥匙还能再用多久——也许他还能活很久,也许活不了多久。

他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今夜没有梦。只有黑暗。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凌晨。

阿米尔合上手册,关掉台灯。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

灯还亮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微光。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