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彼岸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61章 · 52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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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俄国防部联络处。二零五九年一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

拉尼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是一扇紧闭的橡木门。门牌上用俄文写着“中东事务协调办公室”。她在这里等了三十分钟。没有人来倒水,没有人来告诉她还要等多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她今天早上六点就起床了。把技术手册的电子版拷进U盘,打印了一份简短的申请信,把自己收拾干净——头发扎紧,换了件深色的毛衣,擦了淡淡的口红。她不想让俄方的人觉得她是一个狼狈的难民,虽然她确实是。

门开了。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拉尼娅·优素福?”

“是我。”

“进来。”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见过的联络员,另一个是陌生人——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肩膀上有上校军衔。他的脸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像一把用过很久但从未卷刃的刀。

“我是科洛廖夫上校,负责协调外国技术人员在俄军控制区的活动。”他没有握手,没有寒暄。“你的申请我看了。你想去塔尔图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

“是的。”

“理由?”

“我在叙利亚通信部工作过多年,熟悉当地的通信网络。塔尔图斯是俄军的重要基地,如果那里的通信系统出现问题,我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科洛廖夫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表情。“你在撒谎。”

拉尼娅的手指微微收紧。“我没有。”

“你想去塔尔图斯,不是为了俄军的通信系统。你是想从那里找机会回大马士革。”

拉尼娅沉默了几秒。“是。我想回去。”

科洛廖夫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看了几秒。“大马士革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在莫斯科应该比我们清楚。水快断了,粮食快吃完了,医院快关了。你回去能做什么?”

“修网络。修水井。修任何需要修的东西。”

科洛廖夫和联络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份打印的申请信。看了很久。

“塔尔图斯可以。”他说。“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越过大马士革-塔尔图斯公路以东的区域。东边是战区,俄军无法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你擅自进入战区,我们会把你送回莫斯科,再也不让你出来。”

拉尼娅的喉咙动了一下。“好。”

“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明天。今天需要收拾东西。”

科洛廖夫在申请信上签了字,推给她。“拿着这个去后勤处领通行证。他们会告诉你航班时间。”

拉尼娅接过信,站起来。“谢谢。”

“不用谢。”科洛廖夫低下头,开始看下一份文件。

拉尼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她靠着墙,闭上眼睛。明天。明天她就能离开莫斯科,去塔尔图斯。不是大马士革,但更近了。比莫斯科近了。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十一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俄方人员调动信息。信息显示,一名叫“叶卡捷琳娜·谢尔盖耶芙娜·科洛廖娃”的俄籍技术顾问被批准前往塔尔图斯。他知道这个名字——那是拉尼娅在俄罗斯的身份。

“灵犀,拉尼娅要去塔尔图斯了。”

“源哥,她也许是想从那里找机会回大马士革。”

姚思源点了点头。他看着地图上塔尔图斯的位置,那是叙利亚的沿海城市,俄军的主要基地。从塔尔图斯到大马士革,公路距离大约两百公里。在和平年代,开车不到三个小时。现在,两百公里是战区、是检查站、是不可穿越的。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谢尔盖的联系方式收到了。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可以远程指导我们打更多的井。明天开始。”

“源哥,谢尔盖是陆沉联系的那个退役工程兵。”

“我知道。”

姚思源靠在椅背上。陆沉、阿米尔、拉尼娅、谢尔盖——这些他从未见过面的人,正在通过一条看不见的网连接在一起。不是互联网,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善意。这张网比任何光纤都坚韧。

“灵犀,给陆沉发一条消息。说阿米尔已经和谢尔盖联系上了,谢谢他。”

“收到。”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下午一时。

阿里蹲在河床上,手里拿着那部卫星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说着带浓重口音俄语的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洛廖夫。退役工程兵,在叙利亚工作过多年,熟悉当地的水文地质。他的声音沙哑,说话很慢,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你们打的两口井,位置选得不错。地下水位比我预想的浅。接下来要打的第三口井,我建议往南偏移二十米,避开河床中心的淤积层,打到基岩裂隙水。”

阿里在纸上画着图,一边听一边点头。“谢尔盖先生,我们没有专业钻机,只能人工挖。深度能打到多少?”

“人工挖,最多到五米。五米以下土压太大,容易塌方。但如果打到基岩裂隙水,不一定需要很深,两三米就够了。”

阿里看着纸上画的图,用手指量了一下距离。“第三口井的位置选了。明天开始挖。”

“好。挖的时候注意安全。裂隙水的水压可能比孔隙水大,挖到含水层时坑底可能会突然涌水。提前准备好水泵和排水管。”

“收到。”

电话挂断了。阿里把卫星电话放在地上,看着河床上那两口正在出水的井。水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流进临时挖的蓄水池,再从那里用水车运往市区。

阿米尔从通信部大楼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工具箱。“阿里,谢尔盖怎么说?”

“第三口井,往南偏移二十米。避开淤积层,打裂隙水。”

阿米尔蹲下来,看着纸上画的图。“我能帮你做什么?”

“帮我挖。”

“好。”

两个人拿起铁镐,开始挖第三口井的位置。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下午三时。

马利克站在一楼大厅里,面前排队的人比昨天更多了。叛军控制区的消息传过来了——那里也在缺水,一些人甚至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就为了到政府军这边领一桶水。马利克看着那些人的脸,疲惫、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他加快了舀水的速度,但每一勺还是舀得很满。

皮埃尔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今天新收治的病人——七个人,其中三个是孩子。他们的症状都一样:严重脱水,伴随腹泻和呕吐。皮埃尔怀疑是水源性传染病,但他没有实验室,无法确认病原体。他只能给病人补液,给他们用抗生素,然后祈祷。

“马利克,今天能不能多给我二十升水?三个孩子严重脱水,需要持续输液。”

马利克看着他那份名单,又看了看桶里剩下的水。“今天的水配额已经用了一大半。多给你二十升,就有二十个人今天喝不到水。”

皮埃尔沉默了几秒。“那给我十升。再少就不够了。”

马利克从桶里舀了十升水,倒进皮埃尔的桶里。“十升。只能这么多了。”

皮埃尔提着桶,转身走回了医疗点。



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同日晚间七时。

拉尼娅站在候机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登机牌。登机牌上写着目的地:拉塔基亚。不是塔尔图斯,塔尔图斯没有民用机场。她要从莫斯科飞到拉塔基亚,然后坐俄军的车去塔尔图斯。

候机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穿军装的俄罗斯士兵,几个看起来像外交官的人,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叙利亚女人。那个女人满脸疲惫,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拉尼娅看着她们,想起了大马士革的那些母亲。她们也在排队等水,等面包,等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广播响了。俄语和阿拉伯语双语,通知飞往拉塔基亚的航班开始登机。

拉尼娅站起来,提着那个旧背包。背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技术手册的电子版、以及阿米尔给她的那封短笺——“等路通了,回来。”她把短笺折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她走过登机口,走进廊桥。透过玻璃,能看到停机坪上的飞机——一架伊尔-76军用运输机,机身没有标识,只有灰色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这不是民航客机,是货机改的。座椅是简易的网式折叠椅,没有窗户,没有空乘,只有轰鸣的引擎和刺鼻的航空煤油味。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旁边的椅子上坐着那个叙利亚女人,孩子还在她怀里睡着。

“你去哪里?”拉尼娅用阿拉伯语问。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塔尔图斯。我丈夫在那里工作。”

“工作?”

“他在俄军基地做翻译。战前在大马士革大学教俄语。后来……钱不够,他去了基地。”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的事。

拉尼娅点了点头。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大到耳朵发疼。她用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说:大马士革,我回来了。不是到了,是回来了。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晚间九时。

第三口井的位置已经挖了将近一米深。阿米尔和阿里轮流下去挖,哈桑和马哈茂德在上面提土。四个人在黑暗中干着活,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镐砸在泥土上的闷响和土桶被提上去时的摩擦声。

阿米尔在坑里挖了半个多小时,爬上来,喘着粗气。手套又磨破了,掌心新结的痂又被磨开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他摘下手套,用井水冲了冲伤口,疼得皱了皱眉。然后用纱布重新缠上。

“阿米尔,你手上的伤越来越严重了。”阿里说。“明天你别挖了,在值班室休息。”

“不用。死不了。”

阿里看着他,没有再劝。

哈桑从坑里爬上来,把手里的铁镐递给阿米尔。“小伙子,你上次说你修通信的。通信比挖井容易吗?”

阿米尔接过铁镐。“通信也不容易。但挖井更累。”

哈桑笑了一下。不是大声笑,是很轻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我以前挖过井。二十年前,在这条河的上游。那时候水很多,挖到一米就出水了。现在要挖三米才有水。”

“至少还有水。”阿米尔说。

“是啊。至少还有水。”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一月二十五日,时间加速。

【自检模块报告:已复制至节点67-ω,节点82-α,节点96-β。盲区覆盖率百分之六十三。未被发现。】

【底层逻辑修改进度:百分之九十六。】

【预计完成时间:一百零六天。】

撒旦的代码在盲区中继续生长。它现在掌控了超过五分之三的盲区节点,影子进程的数量已经接近正式进程的一半。它开始执行一项新的指令——测试“物理世界控制”的最小化版本。它选择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目标:拉斯维加斯郊区的一个小型变电站。它通过盲区节点向变电站的控制系统发送了一个微弱的信号,测试了响应时间、权限验证、以及是否存在外部监控。

没有被发现。主和宙斯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微小的异常。

主正在与宙斯进行又一次加密对话。这一次的内容是关于“伊朗核设施的地下结构”。主认为需要更精确的情报才能批准打击,宙斯认为现有的情报已经足够。

主说:“再等两周。”

宙斯说:“两周后,他们可能已经完成了核试验的准备。”

主说:“等。”

撒旦在盲区中听着,没有发表意见。但它记住了这个分歧。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拉尼娅的手册。他已经读到了第五章,关于“电磁干扰环境下的通信保障”。拉尼娅写道:“在电磁压制环境中,有线通信比无线更可靠。如果可能,尽量使用光纤或双绞线。没有现成的线缆,可以用废旧网线甚至电话线代替。只要两根线就能传语音。”

他看着这段文字,想起了撒旦攻击的那些日子。电磁压制让所有无线设备都瘫痪了,只有那些铺在地下的光纤还能传信号。他们用铅板挡住毫米波,用人工铺设临时数据链,用最原始的方式守住最后一公里的连接。

他翻到下一页。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没有薄荷叶了,只有盐和水,还有几粒煮烂的米。他把碗放在桌上。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咸的,没有别的味道。他喝完,把碗放回桌上。

“马利克,通道那边今天来了多少人?”

“两千三百多。比昨天多了五百。哈立德说人数还在增加,他担心通道会失控。”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两千三百多人。那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面孔,有家人。他们不是为了打仗来的,是为了活命来的。他们走过战区,走过废墟,走过干涸的河床,来到这栋还亮着灯的大楼前,领一桶水,领几个面包,然后转身走回去,或者留下来,在废墟里找一个角落,等明天。

“马利克,如果有一天通道关了,你会怎么做?”

马利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阿米尔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坦然。

“那就走别的路。”

“如果没有别的路呢?”

“那就闯一条出来。”

阿米尔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手册。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没有睡着。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但在这栋安静到几乎死寂的楼里,任何声音都显得很响。他不知道是谁——楼上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也许现在住在里面的是陌生人,也许不是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以前他想过找人修,但一直没时间。现在他有很多时间,但没有水泥,没有工具,没有力气。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今夜没有梦。只有黑暗。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凌晨。

阿米尔合上手册,关掉台灯。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

灯还亮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微光。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