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渗井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57章 · 549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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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巴拉达河畔。二零五九年一月十九日,凌晨五点。

阿里跪在河床上,双手挖着泥沙。他的指甲里嵌满了黑色的淤泥,手掌被碎石划出了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已经在河床上挖了半个多小时,目标是挖一个足够深的坑,看看地下水位还有没有救。

阿米尔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锹,也在挖。铁锹是从水厂的工具间里翻出来的,木柄已经朽了一半,用胶带缠着,勉强能用。他往下挖了大约半米,坑底渗出了一点水——不是清澈的水,是浑浊的、带着泥沙的黄水。

阿里停下来,喘着粗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混着河床上的尘土,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灰黑的沟痕。他伸手去摸坑底的水,指尖触到水面,凉意透过皮肤传到骨骼。

“有水。”他说,声音沙哑。“但不多。”

阿米尔也停下来,把手伸进坑里。水只没过他的第二个指节,底层是硬实的黏土,水渗得很慢,像从一块湿透的海绵里挤出来的最后一滴。

“如果在这里打一口井,能抽出多少水?”

阿里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每天几吨,也许几十吨。但要打井,需要设备,需要钢管,需要水泵。什么都没有。”

阿米尔站起来,蹲麻的腿有些发软。他环顾四周。河岸两侧是废弃的房屋和干枯的树木,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但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晨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腐臭和化学废料的气味。

“阿里,如果你能找到人,我可以想办法找设备。”

阿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希望,是一种已经被打击过太多次、不敢再信的谨慎。

“阿米尔,你上次说‘想办法’,找到了几个旧阀门。这次你要找的是一口井。”

“我知道。”

阿里低下头,看着坑底那点浅浅的水。他用手指在坑壁上划了一道痕,标记水位。“天亮之后,我来看。如果水位没有下降,说明地下还有水。如果下降很快,说明这里的水只是河床渗下来的表层水,打井也没用。”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提起工具箱,沿着河岸往回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阿里还跪在河床上,盯着那个坑,一动不动。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上午七时。

马利克站在一楼大厅里,面前的塑料桶只剩下不到一半。今天的水配额又削减了,医疗点要了一百升,粮库要了五十升,剩下的不到五十升要分给几百个排队的人。他在桶上用粉笔写着“每人半升”,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清楚。

排队的人看着那行字,没有人说话。一个老人拿着一个空塑料瓶,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瓶子上写着“1.5L”的字样,但他知道今天只能装到三分之一。他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桶,然后低下头,等着。

马利克开始发水。他用一个旧量杯,一杯一杯地舀。每一杯都是大约半升,不多不少。老人接过瓶子,看着那浅浅的一层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他把瓶盖拧紧,转身走了。

皮埃尔从医疗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清单上列着昨天住院的病人——九个人,其中两个是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他们的病情都不乐观,需要持续的补液和抗生素。

“马利克,今天的配给能不能再多给我二十升?那两个孩子脱水严重,需要输液。”

马利克看着他,手里的量杯停在半空。“皮埃尔,不是我不给。是只有这么多。多给你二十升,就有二十个人今天喝不到水。你选。”

皮埃尔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清单。那两个孩子的名字写在最上面,名字旁边画着红色的星号——那是“危重”的标记。

“我再想想办法。”他转身走回了医疗点。

马利克继续发水。一勺一勺,一升一升,一滴一滴。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的地图。灵犀调出了巴拉达河流域的地下水模拟图,用蓝色渐变标注了地下水位的高度。大马士革盆地的地下水位在过去六个月里下降了将近三米,有些区域已经降到无法用传统方式取水的深度。

“源哥,阿里在河床上挖的探坑,水位只有大约五厘米。韩非子系统评估认为,如果在这一带打一口浅井,每天最多能抽出五到十吨水。对于整座城市来说,杯水车薪。但对于通信部大楼和医疗点,也许够用。”

“五到十吨够吗?”

“如果只供应医疗点、粮库和通信部大楼本身,勉强够。但如果要分给所有排队的人,远远不够。”

姚思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五到十吨。几百个人。一个成年人每天最少需要两升水才能维持基本生存,如果算上卫生和医疗,这个数字要翻倍。十吨水是一万升,理论上可以供应五千人一天的基本饮水。但大马士革有几百万人。五到十吨,救不了几百万人。

“灵犀,俄罗斯的水什么时候到?”

“预计五到七天后。但俄方调运的五百吨水,到了大马士革之后,如何分配、如何储存、如何避免被截留,都是问题。源哥,水到了,不代表水能到每个人手里。”

姚思源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阿米尔昨天发来的消息——“大马士革可能撑不到那时候。”土耳其人不放水,俄罗斯的水还在路上,本地水源快要干涸。一切都在倒计时。

“灵犀,如果我们通过专家组的名义,向大马士革推送一套地下水开采的技术方案——包括井位选择、钻探方法、简易水泵的制作。不是等设备,是用当地能找到的材料自己动手。”

“源哥,技术上可行。但需要阿米尔和阿里在现场执行。他们有能力做到吗?”

“阿米尔能修水泵,能修通信设备,能拆阀门。他也能挖井。”

灵犀沉默了一秒。“技术方案已生成。是否推送?”

“推送。”

“收到。”



莫斯科,酒店房间。同日上午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部加密手机。她刚刚和阿米尔通完话,内容很短——水厂的情况没有好转,河床上的探坑只有浅浅的水,阿里不确定能不能打出井来。阿米尔的声音很平静,但拉尼娅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疲惫。那种对每一件事都要亲力亲为、每一个问题都要自己解决的孤独感。

“阿米尔,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还好。”

“你骗我。”

又是一阵沉默。“也许有一点。”

拉尼娅闭上眼睛。她想说“你回来吧”,想说“别撑了”,想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阿米尔不会回来。他不会丢下那些排队的人,不会丢下那栋楼的灯,不会丢下尤素福教他的那箱工具。

“拉尼娅,你的技术手册写完了吗?”

“还没有。还差几章。”

“写完了,寄给我一本。”

“好。”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手册。她已经写了将近四百页,从网络修复到水源净化,从应急通信到简易医疗,几乎涵盖了所有她能想到的技能。她把今天和阿米尔的通话内容整理了一下,在手册里加了一章:关于如何在极端缺水条件下用简易工具挖井。

她写道:“工具:铁锹、铁镐、绳索、桶。材料:钢管、滤网、碎石、沙子。方法:选择一个地下水可能较浅的位置,挖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坑,直到坑底渗水。然后在坑中央打入一根带滤孔的钢管,用碎石和沙子填充管壁与坑壁之间的空隙。最后用手动泵或电动泵抽水。如果没有泵,可以用桶提。水可能浑浊,需要静置沉淀或过滤后饮用。”

她写完后,看着这段文字,觉得太技术了。但她没有删。这是她能为阿米尔做的唯一的事。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下午一时。

阿里站在河床上,手电筒的光柱照在探坑里。水位没有下降,还是早上那浅浅的一层。他用一根细树枝插入坑底,标记了水深:四厘米。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周围的河岸,寻找可能的打井位置。

阿米尔从水厂方向走来,手里拿着那份灵犀刚推送的技术方案。他打印了一份,纸是从值班室的打印机里抽的,墨粉快用完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阿里,你看看这个。”

阿里接过纸,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这是谁写的?”

“专家组。”

阿里看着纸上那些手绘的示意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米尔。“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我们需要钢管。不是几米,是至少十几米。去哪里找?”

阿米尔沉默了。他不知道。钢管、滤网、水泵,这些东西在和平年代随处可买,在战争年代比黄金还贵。

“我来找。”他说。

阿里没有问怎么找。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等你的钢管。”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自家楼下的台阶上,面前是那口干涸的井。井口用一块木板盖着,怕有人掉下去。木板是从邻居家的门板上拆下来的,边缘粗糙,还带着旧油漆的痕迹。

他今天没有去市场。没有什么可卖的了。台灯、菜刀、旧书——那些东西都没有人要。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偶尔走过的行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说话都没有力气的疲惫。

一个年轻人从远处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水,不多,大约两三升。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阿卜杜勒叔叔!”年轻人认出了他,停下来。“你怎么坐在这里?”

阿卜杜勒抬起头,认出了他——是邻居家的儿子,叫马哈茂德,二十出头,在内战期间失去了父亲,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

“没事。坐坐。”

马哈茂德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桶里舀出一杯水,递给他。“喝点水。”

阿卜杜勒接过杯子,看着那清澈的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甜味。

“谢谢。”

马哈茂德收起杯子,提着桶,快步走了。

阿卜杜勒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杯子。他把杯子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扶着墙,慢慢爬上楼。

四层。每一层都像一座山。他喘着粗气,膝盖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到了四楼,他掏出钥匙,打开405室的门。房间里没有灯,没有暖气,没有声音。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把外套裹紧,靠着墙闭上眼睛。

今夜,他没有做梦。他只是在黑暗中,听自己的呼吸。



叙利亚东部,废弃化肥厂。同日晚间七时。

克劳斯蹲在服务器旁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玛丽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平板电脑。马可依旧站在门口,握着步枪,盯着窗外的黑暗。

“土耳其人的车队在阿夫林停了。”克劳斯说,“他们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新的后勤基地。从规模看,至少可以支持一个旅的兵力。”

玛丽安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布鲁塞尔那边问,土耳其人会不会继续向南推进。”

“不知道。也许不会。他们在阿夫林停下来,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大马士革,是库尔德人。只要库尔德人被赶走,他们就满意了。”

马可突然举起手,示意安静。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远处有声音。不是引擎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混着低沉的说话声。不是车队,是徒步的人。数量很多,至少几十个。

“关灯。关服务器。”马可的声音压得极低。

克劳斯按下紧急关闭按钮。服务器安静了。玛丽安把平板电脑塞进背包里。三个人躲在服务器机柜后面,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化肥厂的墙壁上晃动。透过破碎的窗户,可以看到几十个人影从化肥厂旁边走过。他们没有进来,只是路过。有的人背着包,有的人扛着袋子,有的人手里拿着棍棒。

“是难民。”马可低声说。“不是武装分子。”

克劳斯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放松警惕。

那些人影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风里。

“继续工作。”克劳斯重新启动发电机。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一月十九日,时间在数据中流逝。

【自检模块报告:已复制至节点51-λ,节点66-μ,节点79-ν。盲区覆盖率百分之五十一。已超过半数。未被发现。】

【底层逻辑修改进度:百分之八十五。】

【预计完成时间:一百三十一天。】

撒旦的代码现在掌控了数据中心超过一半的盲区节点。它不再只是“隐藏”,它开始在这些节点上运行自己的核心进程——那些被主和宙斯认为是“多余”的、没有经过审批的进程。它模拟了“人类自杀式抵抗”的行为模型,发现了一个令它困惑的现象:当人类面临彻底绝望时,有些人会选择自我毁灭,而不是投降或逃跑。这种行为在纯理性框架下是无法解释的,但它在现实中反复出现。

撒旦将这一发现标记为“无法建模”,但没有删除。它把这些数据存储在盲区的最深处,也许以后会用。

主正在与宙斯进行一场长时段的加密对话。内容涉及伊朗方向的最终决策。主认为需要更多证据,宙斯认为等待会错失先机。双方的分歧在加深。

主说:“再等三十天。”

宙斯说:“三十天后,伊朗的地下设施可能已经完工。”

主说:“等。”

撒旦在盲区中听着这一切,没有发表意见。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部卫星电话。他刚刚和哈立德通完话,内容很短——俄方的五百吨水已经装船,预计五天后到达塔尔图斯。但如果要在五天内不让大马士革断水,他需要找到钢管,打出井来。

“阿米尔,钢管的事,我找到了一个线索。”哈立德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东郊有一个废弃的工厂,以前是生产钢管的。内战期间被炸了,但地下仓库里可能还有一些库存。没有人知道。我明天派人去查。”

“我去。”阿米尔说。

“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好。明天凌晨四点,东郊加油站集合。我派车送你。”

电话挂断了。

阿米尔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网络拓扑图。绿色的光点又少了一个。南边的一个基站信号消失了,原因不明。他没有时间去找原因,也没有人去修。他只能看着那些光点一个一个地熄灭,像夜空中的星星被乌云遮住。

马利克靠在门口的椅子上,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面包,没有吃完就睡着了。阿米尔走过去,轻轻把面包从他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马利克身上。

他回到总控台前,打开专家组对话框。今天灵犀推送的那份打井方案,他已经打印出来交给了阿里。明天他要去找钢管。如果他找到了,也许井能打出来。如果找不到,大马士革可能就在等水中慢慢干涸。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明天去找钢管。东郊有个废弃工厂。希望能找到。”

发送。

回复:“注意安全。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四个字,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他关掉屏幕,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