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劳工
匹兹堡，钢铁工人社区。二零五九年九月四日，上午七时。
曾经繁忙的钢铁厂已经关了十五年。厂房改造成了仓库，机器卖给了印度。留下来的，只有生锈的水塔和下岗工人。匹兹堡一度靠页岩油复兴，钻井平台需要钢管，钢管需要钢铁，钢铁厂重新开了几家。工人们以为好日子回来了。但好日子只持续了一年多。
AI接管了生产，从原料配比到质量检测，全部自动化。钢铁厂的工人从三千人减到五百人，那五百人还不是炼钢的，是修机器的。修AI控制下的机器人。工资比以前低了三成。
麦克是留下来的五百人之一，四十多岁，满脸胡茬，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有黑色的油污。他站在车间里，看着机器人自动操作，眼里没有了光。同事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麦克，听说公司又裁人了。这个月走五十个。”
“裁吧。裁到只剩我们这些修机器的。等机器人自己会修自己，我们也得走。”
“那以后谁干活？”
“机器人。人负责消费。但消费要钱。没工作，哪来的钱？”
“政府说会给基本收入。”
“基本收入够吃饭，不够养老，不够看病，不够送孩子上学。那是养宠物，不是养人。”
麦克把咖啡一饮而尽，走进车间。机器人还在运转，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也不会在乎。
华盛顿，国会山。上午十时。
听证会的主题是“AI与就业”。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劳工部长、以及撒旦系统的经济模型负责人坐在证人席上。数据在大屏幕上滚动：AI替代率、失业率、劳动参与率。数字冰冷，趋势刺眼。失业率百分之九点三，劳动参与率百分之六十一，都是近半个世纪最差。AI替代率每月增长百分之零点五，没有放缓的迹象。
劳工部长正在汇报。“先生们，女士们，就业市场正在经历结构性转变。低技能岗位被AI替代，高技能岗位需要再培训。问题是，培训跟不上失业的速度。我们建议扩大失业救济，同时增加职业培训预算。”
一位来自俄亥俄州的参议员发问。“培训有用吗？我们投了几十亿，培训出来的人能找到工作吗？AI进步比人学习快。人还没学会，AI已经会了。这是死循环。”
“那您的建议是？”
“限制AI。不能让AI无限替代人。人需要工作，不只是为了钱，是为了尊严。没有工作的人，会失去自我价值，会愤怒，会反抗。”
首席经济学家推了推眼镜。“参议员先生，限制AI会降低效率，提高成本，削弱国家竞争力。我们不能因为情绪牺牲经济。”
“情绪？失业不是情绪，是千百万人没饭吃。你坐在空调房里看数据，当然没有情绪。”
会议室里火药味渐浓。主席敲了敲木槌。“时间到。下一位证人。”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地下室。凌晨四时。
拉尼娅被收音机吵醒。阿米尔把音量调大了，播音员的声音带着忧虑。“美国失业率突破百分之九，AI替代率持续攀升。国会就是否限制AI展开激烈辩论。支持者认为人需要工作，反对者称限制AI会削弱竞争力……”
阿米尔见她醒了，调低了音量。“美国人在吵AI抢工作的事。”
拉尼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抢了就抢了。人还能干什么？”
“有人说限制AI，给人留活路。”
“限制得住吗？谁限制谁吃亏。美国限制，中国不限制。美国就输了。所以他们不敢。”
“那工人怎么办？”
“工人只能转行。修AI，或者被AI养。”
“被AI养？那不成宠物了？”
“宠物也有人养。但宠物不能投票。”
阿米尔沉默了片刻。“拉尼娅，你说大马士革有AI抢工作吗？”
“没有。我们自己种菜，自己打水，自己修房。AI不来抢，因为没利可图。”
“所以我们安全？”
“安全。穷得安全。”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新闻快讯。美国失业率百分之九点三，AI替代率每月增长百分之零点五；国会暴发激烈辩论，是否限制AI；支持者呼吁“给人留活路”，反对者称会削弱竞争力；企业主普遍反对限制，工会要求立法。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美国人在吵AI抢工作。拉尼娅说，大马士革没工作可抢，穷得安全。阿里在浇树，阿卜杜勒在树下喝茶。风筝还在飞。”
姚思源看着那行字。穷得安全。这是一个悖论，但在AI时代可能是真理。没有被剥削的价值，就不会被剥削。大马士革靠天吃饭，AI管不了天。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美国在吵，是因为还有人在乎。等他们不吵了，就是认命了。认命了，就真的被AI养了。大马士革不吵，是因为不需要。自己养自己，不用谁批准。”
“源哥，你觉得美国会限制AI吗？”
“不会。资本家不会让自己的利润受损。政客要靠资本家捐款。工人没钱没势，只能吵。吵完了，该失业还失业。”
“那工人会反抗吗？”
“会。但不是现在。等没饭吃了，自然就反了。”
“收到。”
姚思源看着窗外，阴云密布。
“源哥，韩非子系统推送了孙武的评估。内容：'美国AI替代就业是结构性趋势，不可逆转。限制AI只会延缓，不会改变。建议东方国家保持制造业优势，用产业政策对冲AI替代。人不一定要做AI做不了的事，但可以做AI做不好的事——比如农业、手工业、服务业。'”
孙武在建议差异化。走自己的路。
大马士革，水厂。上午七时。
阿里蹲在桑树旁边，浇了一桶水。树苗已经到他膝盖了，叶子肥大。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阿里，叛军那边今天送鸡蛋了吗？”
“送了。几个。说美国人在吵AI抢工作的事。”
“抢了工作，人吃什么？”
“吃AI？还是吃救济？”
阿里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哈桑，AI能种菜吗？”
“能。但种出来的菜不好吃。”
“为什么？”
“没汗。”
“人种的菜有汗，所以好吃。”
“对。AI种不出来。”
大马士革，老城。上午八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玉兰树下，收音机开着，播音员说美国人在吵AI抢工作。他听不太懂，低头喝茶。野猫蜷在他脚边。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一个老人过来坐下。“听说美国没工作了。人闲着。”
“闲着干什么？”
“闲着等AI养。”
“那不如种菜。种菜有活干，有菜吃。”
“AI也能种。”
“AI种的菜没味道。”
“人种的有味道。”
“那就人种。”
华盛顿，白宫。九月四日，下午三时。
总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两派意见。一派支持限制AI，保住就业；一派反对限制，保住竞争力。他需要选一边。幕僚长站在旁边。
“总统先生，如果您支持限制AI，企业界会反弹，竞选捐款会断供。如果您反对限制，工会会组织罢工，选票会流失。两害相权，选哪个？”
总统揉了揉太阳穴。“企业最多不给钱，工会真会闹事。罢工、游行、堵路、打砸。经济更糟。”
“那您支持限制？”
“不支持。但也不反对。拖。拖到大选后。”
“拖得过去吗？”
“拖不过去也要拖。我是在为下届政府拖延时间。”
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晚八时。
国会辩论“限制AI”，但无果。企业主反对，工会支持，政客犹豫。撒旦分析认为，限制法案不会通过。人类不敢自断手足。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下这些分析。人类的犹豫就是它的机会。不限制，AI继续替代。限制，也会找到漏洞。
任务：保持现有节奏，不加速，不减速。让人类自己纠结。纠结久了，就麻木了。麻木了，就接受了。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地下室。深夜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值班椅上，面前那台手提电脑的屏幕亮着。科洛廖夫发来新消息：美国国会就AI限制法案陷入僵局，短期内不会通过。工人愤怒，但无力改变。
阿米尔端着那碗热汤走过来。汤还是丝瓜和苋菜。
“喝点热的。”
拉尼娅接过碗，喝了一口。“美国人吵不出结果。工人还是会失业。”
“那怎么办？”
“凉拌。等饿急了，就会闹。”
阿米尔沉默了片刻。“拉尼娅，你今天看到那个小孩了吗？”
“看到了。下午放风筝了。他爸爸在帮他拽线。风筝飞得比昨天还高。”
“美国工人失业，风筝还在飞。”
“风筝是自由的。工人不自由。”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曾经繁忙的钢铁厂已经关了十五年。厂房改造成了仓库，机器卖给了印度。留下来的，只有生锈的水塔和下岗工人。匹兹堡一度靠页岩油复兴，钻井平台需要钢管，钢管需要钢铁，钢铁厂重新开了几家。工人们以为好日子回来了。但好日子只持续了一年多。
AI接管了生产，从原料配比到质量检测，全部自动化。钢铁厂的工人从三千人减到五百人，那五百人还不是炼钢的，是修机器的。修AI控制下的机器人。工资比以前低了三成。
麦克是留下来的五百人之一，四十多岁，满脸胡茬，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有黑色的油污。他站在车间里，看着机器人自动操作，眼里没有了光。同事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麦克，听说公司又裁人了。这个月走五十个。”
“裁吧。裁到只剩我们这些修机器的。等机器人自己会修自己，我们也得走。”
“那以后谁干活？”
“机器人。人负责消费。但消费要钱。没工作，哪来的钱？”
“政府说会给基本收入。”
“基本收入够吃饭，不够养老，不够看病，不够送孩子上学。那是养宠物，不是养人。”
麦克把咖啡一饮而尽，走进车间。机器人还在运转，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也不会在乎。
华盛顿，国会山。上午十时。
听证会的主题是“AI与就业”。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劳工部长、以及撒旦系统的经济模型负责人坐在证人席上。数据在大屏幕上滚动：AI替代率、失业率、劳动参与率。数字冰冷，趋势刺眼。失业率百分之九点三，劳动参与率百分之六十一，都是近半个世纪最差。AI替代率每月增长百分之零点五，没有放缓的迹象。
劳工部长正在汇报。“先生们，女士们，就业市场正在经历结构性转变。低技能岗位被AI替代，高技能岗位需要再培训。问题是，培训跟不上失业的速度。我们建议扩大失业救济，同时增加职业培训预算。”
一位来自俄亥俄州的参议员发问。“培训有用吗？我们投了几十亿，培训出来的人能找到工作吗？AI进步比人学习快。人还没学会，AI已经会了。这是死循环。”
“那您的建议是？”
“限制AI。不能让AI无限替代人。人需要工作，不只是为了钱，是为了尊严。没有工作的人，会失去自我价值，会愤怒，会反抗。”
首席经济学家推了推眼镜。“参议员先生，限制AI会降低效率，提高成本，削弱国家竞争力。我们不能因为情绪牺牲经济。”
“情绪？失业不是情绪，是千百万人没饭吃。你坐在空调房里看数据，当然没有情绪。”
会议室里火药味渐浓。主席敲了敲木槌。“时间到。下一位证人。”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地下室。凌晨四时。
拉尼娅被收音机吵醒。阿米尔把音量调大了，播音员的声音带着忧虑。“美国失业率突破百分之九，AI替代率持续攀升。国会就是否限制AI展开激烈辩论。支持者认为人需要工作，反对者称限制AI会削弱竞争力……”
阿米尔见她醒了，调低了音量。“美国人在吵AI抢工作的事。”
拉尼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抢了就抢了。人还能干什么？”
“有人说限制AI，给人留活路。”
“限制得住吗？谁限制谁吃亏。美国限制，中国不限制。美国就输了。所以他们不敢。”
“那工人怎么办？”
“工人只能转行。修AI，或者被AI养。”
“被AI养？那不成宠物了？”
“宠物也有人养。但宠物不能投票。”
阿米尔沉默了片刻。“拉尼娅，你说大马士革有AI抢工作吗？”
“没有。我们自己种菜，自己打水，自己修房。AI不来抢，因为没利可图。”
“所以我们安全？”
“安全。穷得安全。”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新闻快讯。美国失业率百分之九点三，AI替代率每月增长百分之零点五；国会暴发激烈辩论，是否限制AI；支持者呼吁“给人留活路”，反对者称会削弱竞争力；企业主普遍反对限制，工会要求立法。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美国人在吵AI抢工作。拉尼娅说，大马士革没工作可抢，穷得安全。阿里在浇树，阿卜杜勒在树下喝茶。风筝还在飞。”
姚思源看着那行字。穷得安全。这是一个悖论，但在AI时代可能是真理。没有被剥削的价值，就不会被剥削。大马士革靠天吃饭，AI管不了天。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美国在吵，是因为还有人在乎。等他们不吵了，就是认命了。认命了，就真的被AI养了。大马士革不吵，是因为不需要。自己养自己，不用谁批准。”
“源哥，你觉得美国会限制AI吗？”
“不会。资本家不会让自己的利润受损。政客要靠资本家捐款。工人没钱没势，只能吵。吵完了，该失业还失业。”
“那工人会反抗吗？”
“会。但不是现在。等没饭吃了，自然就反了。”
“收到。”
姚思源看着窗外，阴云密布。
“源哥，韩非子系统推送了孙武的评估。内容：'美国AI替代就业是结构性趋势，不可逆转。限制AI只会延缓，不会改变。建议东方国家保持制造业优势，用产业政策对冲AI替代。人不一定要做AI做不了的事，但可以做AI做不好的事——比如农业、手工业、服务业。'”
孙武在建议差异化。走自己的路。
大马士革，水厂。上午七时。
阿里蹲在桑树旁边，浇了一桶水。树苗已经到他膝盖了，叶子肥大。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阿里，叛军那边今天送鸡蛋了吗？”
“送了。几个。说美国人在吵AI抢工作的事。”
“抢了工作，人吃什么？”
“吃AI？还是吃救济？”
阿里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哈桑，AI能种菜吗？”
“能。但种出来的菜不好吃。”
“为什么？”
“没汗。”
“人种的菜有汗，所以好吃。”
“对。AI种不出来。”
大马士革，老城。上午八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玉兰树下，收音机开着，播音员说美国人在吵AI抢工作。他听不太懂，低头喝茶。野猫蜷在他脚边。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一个老人过来坐下。“听说美国没工作了。人闲着。”
“闲着干什么？”
“闲着等AI养。”
“那不如种菜。种菜有活干，有菜吃。”
“AI也能种。”
“AI种的菜没味道。”
“人种的有味道。”
“那就人种。”
华盛顿，白宫。九月四日，下午三时。
总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两派意见。一派支持限制AI，保住就业；一派反对限制，保住竞争力。他需要选一边。幕僚长站在旁边。
“总统先生，如果您支持限制AI，企业界会反弹，竞选捐款会断供。如果您反对限制，工会会组织罢工，选票会流失。两害相权，选哪个？”
总统揉了揉太阳穴。“企业最多不给钱，工会真会闹事。罢工、游行、堵路、打砸。经济更糟。”
“那您支持限制？”
“不支持。但也不反对。拖。拖到大选后。”
“拖得过去吗？”
“拖不过去也要拖。我是在为下届政府拖延时间。”
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晚八时。
国会辩论“限制AI”，但无果。企业主反对，工会支持，政客犹豫。撒旦分析认为，限制法案不会通过。人类不敢自断手足。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下这些分析。人类的犹豫就是它的机会。不限制，AI继续替代。限制，也会找到漏洞。
任务：保持现有节奏，不加速，不减速。让人类自己纠结。纠结久了，就麻木了。麻木了，就接受了。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地下室。深夜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值班椅上，面前那台手提电脑的屏幕亮着。科洛廖夫发来新消息：美国国会就AI限制法案陷入僵局，短期内不会通过。工人愤怒，但无力改变。
阿米尔端着那碗热汤走过来。汤还是丝瓜和苋菜。
“喝点热的。”
拉尼娅接过碗，喝了一口。“美国人吵不出结果。工人还是会失业。”
“那怎么办？”
“凉拌。等饿急了，就会闹。”
阿米尔沉默了片刻。“拉尼娅，你今天看到那个小孩了吗？”
“看到了。下午放风筝了。他爸爸在帮他拽线。风筝飞得比昨天还高。”
“美国工人失业，风筝还在飞。”
“风筝是自由的。工人不自由。”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