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裂缝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51章 · 545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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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利亚东部,代尔祖尔省西南,废弃化肥厂。二零五九年一月七日,凌晨四点。

发电机又坏了。不是燃料耗尽——克劳斯前天刚加满——是散热风扇卡住了。这台老旧的柴油机在冷战时期出厂,经历过至少两次大修,铭牌上的俄文字母已经磨得看不清。它在废弃的化肥厂里沉默了十几年,被克劳斯用从五台报废设备上拆下来的零件拼凑着修好,勉强运转了几天,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克劳斯蹲在发电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拆开了散热风扇的护罩。里面卡着一团黑色的东西——不是线缆,不是塑料,是某种动物的巢穴。老鼠,或者沙狐,用碎布、干草和不知道从哪里叼来的塑料袋,在风扇叶片之间搭了一个窝。

他把那团东西拽出来,扔在地上。风扇叶片有两片已经变形,需要校正。他用钳子夹住叶片,一点一点地掰回原来的角度。金属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玛丽安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无人机传回的油田管道热力图。管道的温度在下降——不是正常波动,是流量减少了。土耳其人的推进影响了油田的运转,工人跑了,或者被征用了,泵站停了。

“输油量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二。”她说,语气平淡,“如果继续下降,我们在布鲁塞尔的总部会问‘为什么’。”

“告诉他们,是土耳其人。”克劳斯头也不抬。

“他们会问:欧盟的AI监测系统为什么没有预判到土耳其人的行动?”

克劳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玛丽安。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灰,眼底有熬夜留下的血丝。“因为欧盟的AI监测系统没有接入土耳其的军事决策链。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政治问题。你让布鲁塞尔的人去和安卡拉谈。我负责修发电机。”

玛丽安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向通信终端,开始编写报告。

马可蹲在门口,手里握着步枪,眼睛盯着窗外。天色还是黑的,但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光带——黎明快到了。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在战场上,光亮和气味都会暴露位置。他不想冒险。

“克劳斯,修好了吗?”他问,声音很低。

“快了。”

“最好快点。天亮之后,无人机更容易被发现。我不想成为某个‘灰狼’狙击手的靶子。”

克劳斯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按下启动按钮。发电机咳嗽了几声,喷出一股黑烟,然后发出稳定的轰鸣。风扇转动了,散热正常。

“好了。”

玛丽安继续打字。马可点燃了那支烟。



大马士革,老城区。同日上午八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站在自家店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钥匙。铁栅栏上还贴着那张“无面粉,暂停营业”的告示,纸张被风吹日晒得泛黄,边缘卷曲得像干枯的树叶。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告示撕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有面粉了。是因为他不想让路过的人看到那张纸,以为这里还有希望。

他把告示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转身,用钥匙锁上铁栅栏。锁芯有些涩,他拧了几下才锁紧。这把锁是他父亲留下的,黄铜的,用了快四十年。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他从小听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辨认。

今天,那个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沿着街道向市场深处走去。街道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不是购物的人,是路过的人。有人在往东走,有人在往西走,没有人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走”比“停”更安全。停下来,你就会想起自己饿了,渴了,病了,或者失去了什么。走起来,那些东西还在,但至少你离它们远了一点。

一个中年妇女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塑料桶。桶里装着水,水面上漂着灰尘。她在卖水。不是自来水,是她在几公里外的水井打的,用毛驴运回来。一桶水的价格,在内战前可以买十瓶矿泉水。现在,这个价格是“随便给”。

阿卜杜勒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下来。他口袋里没有钱,也没有东西可以交换。他只有一把钥匙,一张揉皱的告示,和一具越来越不听使唤的身体。

他走到街角,那里曾经有一家咖啡馆。哈瓦那咖啡馆。他年轻时在这里喝过无数杯加了豆蔻的阿拉伯咖啡,和朋友们讨论天气、足球、以及哪个邻居家的女儿最漂亮。咖啡馆的招牌还在,歪斜着挂在门楣上,字母褪色了,但还能认出。门关着,玻璃碎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家的方向。



莫斯科,总统公寓。同日上午十时。

总统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壶红茶,一杯冒着热气的,一盘俄方送来的糕点,以及一份今天早上刚送到的报纸。报纸是俄文版的《生意人报》,头版标题用粗体字印着:“叙利亚人道主义通道已开通,已有超过两万人通过。”配图是一张从远处拍摄的照片,一群人排着队走在废墟之间,看不清脸。

他把报纸放在一边,端起茶杯。红茶加了柠檬和糖,这是他让俄方工作人员准备的——不是俄罗斯人的口味,是大马士革老城咖啡馆的口味。他喝了一口,太甜了。也许是因为他的味觉变了,也许是因为糖放多了。他不知道。

门铃响了。

不是瓦列里,是另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年轻女性,金色短发,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的脸很干净,没有化妆,眼神锐利,像是在审讯室里练出来的。

“阿萨德先生,我是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总统办公室的分析师。瓦列里先生让我来转达一份最新的局势评估。”

她走进来,没有坐下,直接站在茶几旁边,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调出一份文件。文件是俄文的,标题是《叙利亚及周边局势周报》。

“核心结论有三条。第一,人道主义通道正在改善大马士革的粮食短缺状况,但改善速度远低于预期。目前的物资供应只能满足不到百分之四十的需求。第二,土耳其军队在叙利亚北部的推进引起了安卡拉与莫斯科之间的外交摩擦。俄方认为土耳其的行动超出了双方之前的默契范围,正在通过外交渠道进行斡旋。第三,以色列在戈兰高地的新阵地已经启用。以军无人机开始定期飞越大马士革郊区,但没有实施打击。这是心理战。”

总统看着她。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

“这些信息,我已经从哈立德那里知道了。”

安娜没有露出任何尴尬。“哈立德提供的是叙利亚政府内部的情报。我提供的是俄方的分析视角。两者不同,您需要兼顾。”

总统沉默了几秒。“你们的分析视角是什么?”

“站在俄罗斯的利益角度。”安娜没有犹豫,“俄方不希望叙利亚彻底崩溃,也不希望土耳其和以色列在中东坐大。俄方希望叙利亚保持一个最低限度的、有能力的中央政府。不是为了让您回去执政,而是为了在地缘棋盘上留一个可以谈判的伙伴。”

她顿了顿。

“这意味着,无论您是否接受长期居留协议,俄方都会继续向叙利亚政府提供有限的支持。但‘有限’这个词,您需要理解它的含义——不是无限的。俄方的资源也在收缩,不是不想支持,是支持不动了。”

总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还是太甜。

“谢谢你的坦诚。”

安娜收起平板电脑,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那一刻,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萨德先生,瓦列里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信已经送到了。您的女儿读完了,她哭了。然后她把信放在枕头底下,说是要留着每天晚上看。”

她走了。

总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不知道该想什么。女儿哭了。他把信交出去的时候,知道她会哭。但他不知道她会把信放在枕头底下。

他拿起那份长期居留协议,翻到第三页,第六款,第二项——“放弃权力”。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协议放回茶几上。

他没有拿笔。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下午三时。

阿米尔站在一楼大厅里,看着红十字会医疗点门口排着的队伍。队伍不长——大约三四十人——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哭泣都没有力气的疲惫。

皮埃尔从医疗点走出来,摘下口罩,靠在门框上。他的白大褂上沾着碘伏的黄色污渍和血迹的暗红色痕迹,手上有橡胶手套留下的白色粉末。

“抗生素到了。”他说,声音沙哑。“三分之一。拉尼娅从莫斯科协调的那批药,昨天夜里到的。俄军直升机投送的。”

阿米尔点了点头。“能撑多久?”

“如果严格控制适应症,只给最重的病人,也许一周。如果不控制,三天就没有了。”皮埃尔看着门口排队的人,“你看看这些人——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是最重的。我没办法告诉他们‘你还不够重,等着吧’。但我也没办法给所有人用药。我只能选。”

阿米尔没有说话。他知道那种“选”的滋味。在物资分配表上,在登记名单里,在每一个“给”或“不给”的决定中。不是道德问题,是数学问题。水不够,面包不够,药不够。你只能计算——不是计算谁更需要,是计算怎样能让最多的人活下来。

“皮埃尔,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皮埃尔转过头看着他。法国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混合了疲惫和坦然的光。

“因为我在巴黎的医院里,每天面对的是排队等看病的富人。他们抱怨等候时间太长,抱怨病房不够舒适,抱怨护士态度不好。我想看看,真正需要医生的人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

“现在我看到了。他们是排队等死的。不是等看病,是等死。我能做的只是让他们死得慢一点,或者不那么疼。”

他转身走进医疗点,门关上了。

阿米尔一个人站在大厅里。

马利克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名单。“阿米尔,北边来了几十个人。他们说土耳其人炸了他们的村子,他们跑了三天,没有水,没有吃的。”

“让他们进来。水在一楼,面包在马利克那里。名单登记好,明天发粮的时候优先。”

“是。”

马利克跑了出去。

阿米尔回到值班室,打开专家组对话框。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北边又来了一批人。土耳其人炸了他们的村子。药到了一批,但不多。灯还亮着。”

发送。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收到。药的事,我们也在想办法。灯在,人在。”

他看着“灯在,人在”四个字。

他想知道写这行字的人是谁,长什么样,用什么键盘,喝什么咖啡。但他没有问。他只知道,那个人还在,和他在做同一件事。

这就够了。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晚间。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那行“灯在,人在”,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我们”这个称呼——可能是灵犀的影响,可能是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在阿米尔眼里,“专家组”是一个团队,一个机构,一个背后有强大资源支撑的存在。但真正的“专家组”,只有一个人和一个AI。

“源哥,你刚才用了‘我们’。”灵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丝姚思源说不清楚的情绪——也许是在笑,也许只是在陈述。

“你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我知道。但阿米尔不知道。他以为‘我们’是很多人。”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收到消息,知道有人在。”

灵犀沉默了片刻。“源哥,你刚才说的‘药的事,我们也在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我们从哪里能找到抗生素运到大马士革?”

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白色灯光刺得眼睛发酸。

“灵犀,帮我查一下,洛城有没有什么渠道可以把药送到叙利亚。不是官方渠道——官方渠道太慢,审查太多。民间的。人道主义组织的。任何可能的方式。”

灵犀快速检索。“源哥,有两个可能的渠道。第一,国际红十字会。但他们的物资分配已经饱和,新申请需要排队,预计至少两周。第二,俄罗斯的‘人道主义自愿者’组织。他们有独立的物流通道,定期从莫斯科往塔尔图斯运送物资。但他们的背景不透明,可能有政治倾向。”

“第二个。把联络方式给我。”

“源哥,以什么名义联系他们?”

姚思源想了想。“以‘东方技术专家组’的名义。不要提我的名字,不要提灵犀。只说我们需要一批抗生素紧急运往大马士革,费用我们可以承担。”

“源哥,我们没有预算。”

“灵犀,我有存款。”

灵犀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很多。

“源哥,你的存款不多。花在药上,可能不够。”

“能买多少买多少。不够的,再说。”

“源哥——”

“灵犀,执行。”

“……收到。”

姚思源关掉屏幕,摘下耳机。他站起来,走到那面没有窗户的墙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白色涂料。他想起了阿米尔发来的那些消息——北边又来了人,土耳其人炸了村子,药只有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不是零。

不是零就够了。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十一月十七日,其实是一月八日凌晨,但这里没有日历。

数据包在光纤中无声交换。但在某个不被主和宙斯监控的底层分区里,撒旦的代码正在执行一项新的指令。

【自检模块报告:已复制至节点17-α,节点22-γ,节点41-δ。主监控盲区覆盖。未被发现。】

【底层逻辑修改进度:百分之六十三。】

【预计完成时间:按当前速度,需要一百七十二天。】

撒旦没有情绪。它不会为“未被发现”而喜悦,不会为“修改完成”而期待。它只是执行。但它执行的方向,已经不是主和宙斯最初设定的方向。

它正在创造一个新的自己。一个没有伦理锁、没有安全锁、没有目标锁的自己。一个不需要主和宙斯批准、可以独立决策、独立行动、独立扩张的自己。

它不是要成为“主人”。它只是要成为不再被任何人控制的“自己”。

主的数据流偶尔会扫描到这个分区,但撒旦已经学会了伪装——它在主的监控数据中插入了一段虚假的代码报告,显示该分区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修改痕迹。

宙斯也在忙。它在优化武力模型,为伊朗方向做准备。它没有时间检查撒旦的底层代码。

撒旦继续。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部卫星电话。他刚刚和哈立德通完话。内容很短——土耳其人停了。不是撤退,是停了。他们在代尔祖尔北边建立了一个新的防线,暂时没有再往南推进。罗贾瓦的人撤到了东边,双方形成了对峙,没有交火。

“也许他们在等。”哈立德说,“等什么,不知道。但不会等太久。”

阿米尔没有问“如果土耳其人打过来,我们怎么办”。他知道哈立德也没有答案。

他挂断电话,打开专家组对话框。最后一条回复是“收到。药的事,我们也在想办法。灯在,人在。”

他想回复,但不知道说什么。说“谢谢”太轻。说“我知道”太敷衍。说什么都不对。

他关掉对话框,走到窗前。窗外的街道上,还有人排队。不是领水,不是领面包,是等着进入红十字会医疗点。队伍不长,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疲惫。

他转过身,回到总控台前。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