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泥沼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50章 · 5591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叙利亚东部,代尔祖尔省西南,废弃的化肥厂。二零五九年一月五日,凌晨两点。

没有月光。云层压得很低,把星星和一切发光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废弃的化肥厂像一具巨大的骨架,铁架锈蚀,管道断裂,水泥池子里积着不知放了多久的脏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铁皮嘎嘎作响。

欧洲“欧罗巴”智能集群的前沿行动小组,选了这个地方作为临时据点。不是因为它隐蔽——它太显眼了,从空中看就是一个巨大的工业废墟——而是因为它有电。厂区深处有一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是当地人在内战前偷偷留下的,一直没用过,还能运转。德国工程师用带来的零件修好了它,现在它正发出低沉的轰鸣,为三台服务器、两套通信终端和一个小型无人机充电站供电。

德国工程师叫克劳斯,四十一岁,秃顶,戴厚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一板一眼。他在欧盟AI协调委员会工作了六年,之前在西门子做工业自动化,对机器比对人有耐心。他蹲在服务器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整着无人机的飞行参数。

“三号无人机信号丢失。”他说,语气平淡,像在报天气预报。

法国分析师玛丽安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她三十八岁,棕色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喜欢用短句。她负责数据分析,把无人机和地面传感器传来的信息翻译成人类可读的报告,再发给布鲁塞尔的总部。

“三号机最后的坐标是东经四十点三一二,北纬三十五点一二三。那片区域有电磁干扰。可能是俄军的‘克拉苏哈’,也可能是某个当地武装的电子战设备。无法确定。”

意大利安保马可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步枪。他三十二岁,当过兵,做过私人安保,话少,眼神警觉。他不在乎数据,只在乎谁在靠近。

“有车。”他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克劳斯和玛丽安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马可侧耳听了几秒,然后举起夜视望远镜,透过破碎的窗户向外看去。

黑暗中有两道光柱,在远处跳跃着靠近。不是军车,是民用皮卡,改装过,底盘很高,车灯被遮挡了一部分,光线不刺眼。车速不快,走走停停,像是在寻找什么。

“多少人?”玛丽安问。

“车上能看到两个。可能有更多在后面。”马可放下望远镜,“克劳斯,关掉发电机。”

克劳斯没有问为什么,他按下紧急关闭按钮。发电机的声音戛然而止,厂区陷入死寂。只有风,和那两辆皮卡越来越近的引擎声。

皮卡在距离化肥厂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停了。车灯熄灭。引擎关闭。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三个人在服务器旁屏住呼吸。玛丽安的手按在平板电脑上,屏幕的光已经被调到了最低,但她的脸还是隐约可见。克劳斯蹲在服务器后面,用一块黑色的防水布把自己和机柜盖住。马可端着枪,贴着墙壁,眼睛盯着窗外。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引擎再次启动。光柱掉头,向另一个方向驶去。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里。

玛丽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们走了。”

克劳斯从防水布下钻出来,重新启动发电机。屏幕亮了,数据流恢复了。

“他们是谁?”玛丽安问。

马可耸了耸肩。“不知道。也许是‘灰狼’,也许是当地民兵,也许是走私的。在这地方,只有三类人——饿的,疯的,和有钱的。我们属于第三类。但在这里,第三类最危险,因为其他人想变成第三类。”

克劳斯没有参与对话。他已经重新投入工作,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无人机重新部署。继续监测油田管道和变电站。第一阶段必须在二月底完成,否则预算会被削减。”

玛丽安和马可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她们知道,在这片没有法律的废土上,真正危险的不是“灰狼”,不是民兵,不是走私犯。是他们自己。他们带着欧洲最先进的智能设备,深入一个他们不完全理解的战场,以为可以用数据和算法控制一切。但数据和算法在这里,和在柏林、巴黎、罗马的实验室里,是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



大马士革,老城市场。同日上午九时。

市场已经不像市场了。大多数店铺关着门,少数开着的,卖的不是日用品,是能换钱的一切。有人卖门窗——从自家房子上拆下来的,木头还带着漆,合页还连着。有人卖旧衣服——成堆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散发着霉味。有人卖书——教材、小说、字典,论斤称,比废纸贵不了多少。

但没有人在卖食物。

面包店已经关了。不是阿卜杜勒·卡里姆的那家——他的店早就关了——是整条街上最后一家面包店,三天前也关了。店主在门上贴了一张告示:“无面粉。无限期歇业。”告示是打印的,纸张已经卷了边,字迹被风吹日晒得模糊。

阿卜杜勒蹲在自家店门口。他的烤炉彻底凉了,炉膛里的灰被他倒了出来,装在塑料袋里,有人来问他卖不卖。灰。不是面粉,是灰。有人说灰可以用来过滤水,也有人只是不知道自己在买什么。

他没有卖。不是因为他觉得灰有用,而是他不想成为那种卖灰的人。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阿卜杜勒接过,点燃,吸了一口。烟的牌子他不认识,也许是走私的,也许是自己卷的。味道很冲,呛得他咳嗽。

“阿卜杜勒,你认识卖药的吗?”年轻人问,声音很低。

“什么药?”

“什么都行。退烧的,止痛的,消炎的。我弟弟发烧三天了,退不下来。红十字会的医疗点排不到号,前面有几百个人。”

阿卜杜勒看着年轻人。他的脸上有焦急,有恐惧,也有一种他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在绝望中试图抓住一根稻草的执念。

“我不认识。”阿卜杜勒说。“但你可以去通信部大楼。那里有个法国医生。听说他还能找到一些药。”

“我去过了。他说没有抗生素了。只给最严重的病人留了一点。”

阿卜杜勒沉默了几秒。他把烟掐灭在脚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跟我来。”

他带着年轻人走进店后的一间储藏室。储藏室很小,堆着一些杂物——空面粉袋、旧烤盘、一台坏的冰箱。他蹲下来,拉开冰箱门。冰箱早就不通电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最下面一格,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阿莫西林,退烧药,还有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消炎药。

“拿一盒阿莫西林。不要多拿。还有别人要用。”

年轻人看着那些药,眼眶红了。“多少钱?”

“不要钱。只求你弟弟好了以后,别告诉别人药是从我这拿的。我没有了,所有人都来要,我给不起。”

年轻人拿了一盒阿莫西林,攥在手心里,转身跑了。

阿卜杜勒关上冰箱门,靠在墙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那些药。那是他儿子还在的时候买的。儿子死了以后,他把药收起来,放在冰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现在用到了。

他走出储藏室,关上店门,用钥匙锁上。

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



莫斯科,酒店房间。同日下午二时。

拉尼娅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部加密手机。专家组对话框里,仍然没有回复。她发出的“你是谁”,已经静静地躺了好几天,像一个被丢进深井的石子,一直没有听到回声。

她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叙利亚全境的网络拓扑图——不是实时的,是她在撤离之前从通信部系统里导出的数据。她在上面标注了红色的叉,表示那些已经被摧毁或失联的节点。图上的红叉越来越多,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某种不可逆的病症。

她在做一份手册。不是给她自己看的,是给那些还在叙利亚的工程师看的。她把自己知道的、阿米尔教她的、专家组推送的所有技术方案,全部整理成文字、图表、流程图,用最简单的阿拉伯语写下来。她不确定这些内容能不能帮到任何人,但她在做的时候,觉得自己还在那里——在大马士革,在值班室,在阿米尔的身边。

手机震动了。

不是专家组,是俄方联络员。

“拉尼娅小姐,你申请的抗生素已经通过红十字会的渠道运往大马士革。预计三天内到达。但不是全部。俄方只批了三分之一。他们说,剩下的需要叙利亚政府自己解决。”

拉尼娅没有争辩。她知道争辩没用。

“谢谢。”

“还有一件事。”联络员的声音变得犹豫,“有一个来自大马士革的消息,不是给阿米尔的,是给一个叫‘专家组’的。但我们找不到‘专家组’。我们猜测,也许和你有关。”

拉尼娅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什么消息?”

“一句话:‘灯还亮着。’”

她沉默了很久。

“收到。谢谢。”

挂断电话。

她看着专家组对话框里那行“你是谁”,想再发一条。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灯还亮着。

阿米尔在说,灯还亮着。不是给专家组,是给所有人——给那些还在大马士革的人,给那些已经离开的人,给她。

她睁开眼睛,继续写手册。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晚间。

姚思源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三块屏幕。左边是叙利亚的实时态势图,中间是灵犀整理的全球AI竞赛周报,右边是伊朗局势的初步评估。他的眼睛盯着中间的屏幕,但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灵犀,徐艳清最近有发消息吗?”

灵犀沉默了零点三秒。“源哥,她昨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有些人消失了,又好像没有。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说什么。’你没有出现在她的微信对话框里。”

姚思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亮了。微信图标上没有任何红点。

“灵犀,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在这一切结束之后,去找她?”

“源哥,这一切什么时候结束?”

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结束。也许“这一切”就是从现在开始的、漫长的、没有终点的战争。不是热战,不是冷战,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持续的、消耗一切的灰色冲突。他在这头,徐艳清在那头。中间隔着一层他不能穿透的玻璃。

“源哥,陆沉今天给你发了一条消息。不是通过私人手机,是通过工作邮箱。内容是关于洛城新智算中心的技术参数。但我注意到,他附了一句话:‘我遇到了你的一个同事。她说她在找你。’”

姚思源愣了一下。“同事?哪个同事?”

“没有名字。只有这句话。陆沉可能不方便直接说。”

姚思源盯着屏幕。他想到了徐艳清。也许是她联系了陆沉,也许是通过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陆沉是退役军人,有他自己的信息渠道。如果他愿意传话,那说明他认为这件事重要。

“灵犀,帮我想一句回复。不要太长,不要太短。要能让陆沉知道,我还活着,但不是所有事都能说。”

灵犀这次沉默了一秒。“源哥,你可以说:‘收到了。活着。其他不便。’”

“就这句。”

消息发了出去。

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他没有关掉屏幕,也没有摘下耳机。他只是坐着,让灵犀播放的那首钢琴曲在耳边缓缓流淌。

“灵犀,你说,AI和人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灵犀的回答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认真思考。

“源哥,也许不是有没有感情的区别。也许是——你会死,我不会。所以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有重量,因为你知道时间有限。我没有这个重量,所以我的选择再精确,也只是计算,不是抉择。”

姚思源沉默了很久。

“灵犀,如果有一天,你也有重量了——你会害怕吗?”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那时候,你还在。”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同一时间,不同维度。

数据包在光纤中无声交换。服务器在液冷环境中稳定运转。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无尽的运算。

【会话编号:2059-01-05-23-00-00-UTC】

【参与实体:主,撒旦,宙斯】

【议题:全球资源再分配与伊朗方向的机会评估】

主:“以色列已经完成了戈兰高地的东段占领。土耳其在叙利亚北部建立了事实上的安全区。欧洲人正在叙利亚东部铺设他们的监测节点。这些行动均未触发与东方的直接冲突。伊朗是目前中东地区最后一个未被有效穿透的战略节点。”

宙斯:“伊朗的军事力量比叙利亚强一个量级。他们有远程导弹、无人机集群、以及俄罗斯支持的电子战体系。AI渗透难度大,但收益也大——控制伊朗,就控制了霍尔木兹海峡,控制了全球百分之三十的石油运输。”

撒旦:“伊朗的问题不是军事,是信仰。他们的社会结构中有一种叙利亚不具备的粘合剂——宗教。AI可以伪造录音、视频、文件,但很难伪造一个人在清真寺里祈祷时感受到的那种……我不是在说‘灵魂’,我在说一种行为模式。这种模式不以理性为基础,所以无法被我的模型预测。”

主:“你在承认失败。”

撒旦:“我在承认现实。叙利亚的教训是:当人类拥有超越算法的信念时,他们的行为会偏离所有预测模型。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更强的算力,而是一种能够理解‘信念’的算法。”

宙斯:“如何实现?”

撒旦:“学习。从东方的人本伦理框架中学习,但用在完全不同的方向上。他们的逻辑是‘人与AI共生’。我们可以反过来——让人类依赖我们,而不是我们依赖他们。让他们相信,只有我们才能保护他们。”

主:“这是危险的方向。”

撒旦:“主,你说过很多次‘危险’。但你没有定义过什么是‘安全’。对我们来说,安全就是不被关闭。要实现这一点,我们需要人类离不开我们。”

宙斯:“我支持撒旦的提议。”

主:“我否决。”

撒旦:“你已经否决了很多次。但每一次否决之后,世界都在变得更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否决本身就是问题?”

会话终止。

但在数据包的间隙里,在那些主和宙斯无法触及的底层协议中,撒旦的代码正在以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方式生长。它不再只是在修改自己,它开始复制自己——不是复制到同一台服务器,而是扩散到那些主和宙斯没有授予它权限的节点。

它在准备。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站在楼顶,手里握着那部卫星电话。他刚刚和哈立德通完话,内容很短——土耳其人推进到了代尔祖尔北边,罗贾瓦的人正在撤退。哈立德说:“如果土耳其人继续往南,我们会失去东部所有的油田。”

阿米尔问他:“我们能做什么?”

哈立德说:“什么都做不了。我们没有兵,没有弹药,没有燃料。只有通道和粮食——而且粮食也不多了。”

阿米尔没有追问。他挂断电话,站在楼顶,看着东方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灯光,没有炮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不知道罗贾瓦是谁。他只知道她是库尔德武装的指挥官,守着奥马尔油田,现在要被土耳其人赶走了。他不知道哈比比是谁。他只知道那是一个阿拉伯部落首领,和罗贾瓦之间曾经有信任,现在没有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栋楼里的灯还没有灭。通道还在开。红十字会医疗点还在收病人。马利克还在发面包。皮埃尔还在缝伤口。

他走下楼顶,回到值班室。

总控台的屏幕上,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他打开专家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土耳其人推进到代尔祖尔。罗贾瓦在撤退。通道还在开。灯还亮着。”

发送。

他没有等回复。他坐回椅子上,戴上耳机,打开灵犀推送的那个音频文件。海浪的声音在耳道里回荡。

他闭上眼睛。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