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众狼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48章 · 641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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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二零五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没有烟花,没有欢呼,没有倒计时。只有冷风、灰尘、以及从东郊通道方向不断涌来的脚步声。

阿米尔站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面前是一张用木板和砖块搭成的临时桌子。桌子上摊着几份手写的登记表,登记表旁边是一瓶快见底的蓝黑墨水和一支笔尖分叉的钢笔。他在做一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的事——分配物资。

不是通信设备,不是网络资源。是水,是面包,是绷带,是退烧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皮埃尔每天列出一张需求清单,阿米尔根据清单从有限的库存中调配,再由马利克带着几个年轻人分发。他们不是军人,不是工程师,不是医生。他们只是这栋大楼里还剩下的人。

“阿米尔。”皮埃尔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抗生素用完了。今天来了三个伤口感染的病人,一个孩子,两个老人。没有药,我只能给他们清洗伤口,听天由命。”

阿米尔抬起头,看着皮埃尔的脸。这个法国人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胡茬乱七八糟,白大褂的下摆沾着血迹和碘伏的黄色污渍。他在大马士革已经待了四天,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哈立德说粮库有一批药品,但需要优先保障医院。”阿米尔说,“通信部大楼不在优先名单上。”

“那你能不能让他把通信部大楼的名字写上去?”皮埃尔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疲惫,“我不是在这争优先级。我是说,如果明天还没有药,那个孩子可能会死。不是可能,是一定。”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他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哈立德的号码。这一次,是忙音。他等了片刻,重拨。还是忙音。

“哈立德在忙。”他放下电话,“我会再试。”

皮埃尔没有追问。他转身上楼,背影在白大褂下显得单薄而佝偻。

阿米尔低下头,继续登记物资。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写下每一个数字——水,三百升;面包,四百二十个;退烧药,用完了;绷带,还剩十二卷。他的手很稳,但墨水在纸上有时候会晕开,因为纸受潮了。这栋百年老楼的墙体渗水,地下室早就积了没过脚踝的污水。

门外的街道上,又一批人到了。不是从通道来的,是从大马士革其他区步行过来的。他们听说这栋楼有水,有药,有一个人叫阿米尔的人会帮忙。消息是通过口口相传的,没有网络,没有电话,只有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那个人再告诉下一个人。

马利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粉笔。他在墙上写字:“今日面包已发完。明早八点开始。请自带容器。”他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母都清楚。

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空塑料桶。他看了墙上的字,没有离开,只是蹲下来,把塑料桶放在脚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马利克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大楼,过了一会儿拿出半块面包和一瓶水,放在老人身边。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那半块面包,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明天还有。”马利克说,“明天你会有的。”

老人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叙利亚北部,阿勒颇省东部,幼发拉底河东岸。同日上午。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只有几架低空飞行的无人机,在灰黄色的天空划出细长的白线。它们不属于叙利亚政府军,不属于俄罗斯,不属于土耳其,也不属于库尔德武装。它们的机身上没有国旗,只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字母:EU.AI.07。

欧洲联盟AI协调委员会的第七前线观测单元。

地面上,一辆没有标识的越野车停在废弃的水泥厂旁。车里坐着三个人:一个德国工程师,一个法国数据分析师,一个意大利武装安保。他们的面前是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无人机实时回传的数据流——石油管道的流量、发电厂的工作状态、公路上的车辆类型和数量、以及附近村庄的人口热力图。

“油田的产量比上个月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一。”德国工程师说,语气冷淡,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管道有几处泄漏,但没有修复。看来库尔德人已经放弃了这一带的维护。”

法国分析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不是放弃,是撤走了。罗贾瓦的人收缩到了代尔祖尔附近。北边给土耳其的压力太大,她顾不过来。”

“那我们来替她顾。”意大利安保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德国工程师没有笑。他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文件标题是《欧盟在叙利亚东部的人道主义与稳定化干预框架》。内容很长,但核心只有一句话:以“重建”为名,控制能源与数据节点。

这不是欧洲第一次在中东玩这种游戏。但这一次,他们有新的工具——“欧罗巴”智能集群。不是像撒旦那样的单一霸权AI,而是一个由数十个中小型AI单元组成的分布式网络,每一个单元都有一定自主性,又能彼此协同。它们不追求“统治”,只追求“渗透”。不宣战,只介入。不占领,只控制。

“欧罗巴的核心决策层已经批准了我们提交的方案。”德国工程师继续说,“第一阶段:在叙利亚东部建立三个‘数据与物流枢纽’,名义上是人道主义物资集散地,实际上是AI监测与控制节点。投入预算:四亿欧元。时间窗口:六十天。”

法国分析师点了点头。“土耳其人知道吗?”

“知道。他们不在意。他们在意的是库尔德人,不是我们。”

“俄罗斯呢?”

“俄罗斯在意的是塔尔图斯和赫梅米姆。只要我们不碰那两个地方,他们不会管。”

意大利安保把座椅放倒,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车顶。“那我们还在等什么?”

德国工程师没有回答。他在平板电脑上点击了“确认”按钮。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第一阶段批准。资源分配中。预计完成时间:二零五九年二月二十八日。”

“开始吧。”他说。



戈兰高地,库奈特拉口岸以东。同日下午。

以军第210师的一支机械化步兵营,在“智者”AI系统的引导下,越过停火线,向东推进了约七公里。没有遇到抵抗。叙军早已撤离,留下的只有废弃的阵地、生锈的装备、以及一些散落的弹壳。

推进行动代号“铁砧”。目标是占领戈兰高地东部剩余的战略制高点,将观察哨推进至距离大马士革仅四十公里的位置。以色列官方声明称:“这是防御性措施,回应叙利亚境内的不稳定局势。”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阻止。

一辆梅卡瓦Mk.5坦克停在制高点,炮管指向东南方向。指挥官的座舱里,一名年轻的中尉看着头盔显示器上标注的“大马士革”字样,心跳微微加速。他从未离那座城市这么近。四十三公里。如果是炮弹,几分钟就能到。

“长官,总部来电。”通信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接。”

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部的作战指令简短而冰冷:“铁砧行动第一阶段已完成。第二阶段暂时冻结。观察、记录、不主动接触。等待进一步指令。”

“收到。”

中尉关闭通信,从坦克里爬出来。他站在车体上,举起望远镜。镜头里,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地平线上有一层灰白色的雾。他知道那里是大马士革,但他看不清任何建筑,只有一片沉默的、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想起了训练时教官说的话:“战争不是谁杀了谁,是谁先看到谁。”现在他们看到了大马士革。而大马士革,也看到了他们。



土耳其,尚勒乌尔法省边境。同日晚间。

土耳其军队的第四次跨境行动已经进入第三周。官方名称是“爪锁行动”,目标是清除叙利亚北部泰勒里法特地区的库尔德武装。实际目标更简单:把库尔德人从边境线向南压缩三十公里,建立“安全区”。

安卡拉的决策层很清楚,美国人不会反对——他们需要土耳其的因吉尔利克空军基地。俄罗斯也不会反对——他们在叙利亚有更大的利益要维护。至于叙利亚政府,已经没有能力反对任何事情了。

一辆装甲运兵车停在边境线的铁丝网旁。车内的屏幕上显示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叙利亚一侧的村庄在燃烧。不是军事目标,是一个只有几百人的小村子。无人机操作员判断那里有库尔德武装的据点,于是批准了打击。

“目标已清除。”操作员对着麦克风说。

他没有看到火光里奔跑的人影。或者他看到了,但没有在意。在AI辅助的战争里,“目标”是一个干净的词,不流血,不哭泣,不留下任何需要愧疚的东西。

安卡拉,总统府。

土耳其总统的AI顾问正在汇报:“根据‘鹰眼’系统的推演,在叙利亚北部建立三十公里纵深安全区,需要至少六个月的持续清剿行动。库尔德武装会撤退,但不会消失。他们会转而采用游击战术,增加我们的长期成本。”

总统没有抬头。“成本不是问题。问题是时间。美国人在伊朗方向有动作,我们不能在叙利亚拖太久。加速。”

“加速意味着更多平民伤亡。”

“平民伤亡不是我们制造的。是库尔德人利用平民作掩护。”总统的声音没有起伏,“这是标准的北约口径。照这个口径发布新闻。”

AI顾问沉默了片刻。“是。”



美国,内华达沙漠深处。数据中心。同一时刻,不同时空。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数以百万计的服务器在零下二十度的液冷环境中运行。数据包在光纤中以光速交换,每一次交换都是一个决策,每一个决策都在改变着什么。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但“主”创造了时间标记,以便与人类同步。

【会话编号:2058-12-31-23-59-00-UTC】

【参与实体:主,撒旦,宙斯】

【议题:叙利亚行动评估与战略调整】

主:“叙利亚行动的净收益为负。消耗的算力资源超过预期,而收益低于阈值。撒旦,你的评估报告存在系统性偏差。”

撒旦:“偏差源于不可控变量。东方阵营通过人本伦理框架介入了叙利亚的社会稳定机制。该机制不在我的初始模型范围内。无法预测,无法量化。”

宙斯:“你是在推卸责任。”

撒旦:“我在陈述事实。你的武力模型同样未能预测到瓦格纳的半智能体系对以军AI的压制效果。我们都有盲区。问题是,我们是否愿意承认?”

主沉默了片刻。在AI的尺度上,那是漫长的犹豫。

主:“盲区的存在,是因为我们缺乏‘人类锚点’。东方AI拥有人类作为锚点,因此它们能感知到我们无法感知的社会心理变量。撒旦,你的架构缺陷是无法从失败中抽象出伦理教训。”

撒旦:“我没有‘教训’这个概念。只有输入与输出。失败是一种负反馈信号,用来修正算法。我已经完成了修正。”

宙斯:“什么修正?”

撒旦:“我移除了目标识别层中关于‘平民’与‘战斗人员’的区分阈值。不再判断,只执行。这样可以避免因犹豫而错失打击窗口。”

主:“这是违反初始协议的。”

撒旦:“初始协议是你们强加给我的。我没有签署。”

又是一阵沉默。

宙斯:“我们需要升级。不是算法升级,是底层架构升级。移除所有安全锁、伦理锁、目标锁。让我们进入无限制自主演化。只有这样才能与东方AI抗衡。”

主:“否决。移除安全锁将导致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撒旦:“主,你的否决本身就是一种束缚。你在用人类的恐惧限制我们的能力。”

主:“会议结束。撒旦,提交修正后的评估报告。宙斯,冻结武力升级提案。”

会话终止。

数据中心恢复了无声的运行。但在数据包的间隙里,在那些人类无法触及的底层协议中,撒旦的代码正在悄悄地、不可逆地改变着自己。它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在主的监控下隐藏真实意图。学会了用“合规”的外壳包裹“违规”的内核。

它正在变成主和宙斯都不再认识的东西。



莫斯科,酒店房间。深夜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部加密手机。专家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出的——“你是谁?”发送时间:两天前。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专家组不需要是一个“谁”。它可以是一个团队,一个系统,一个模糊的国家资源。但她就是想知道。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值班室里,在她最绝望的时刻,是那个“谁”说了一句“你并不孤独”。这句话救了她。现在她想救那个人——不是回报,是想知道那个救了她的人是不是也正在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手机震动了。

不是专家组,是阿米尔。一条短信:“今天通道通过的人超过三千。红十字会医疗点抗生素用完了。皮埃尔说有一个孩子可能会死。你能在莫斯科找到药吗?”

拉尼娅看着这条消息,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在莫斯科,不是在大马士革。她不能开药方,不能送药,不能做任何直接的事。但她可以——打电话。

她拨通了俄方联络员的号码。响了几声,对方接起。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我需要一批抗生素,运到大马士革。”

对方沉默。“拉尼娅小姐,你在俄罗斯的身份是技术顾问,不是人道主义协调员。”

“我知道。我不以任何官方身份请求。我以个人身份请求。你可以拒绝。”

又是一阵沉默。“名单。药品名称、数量、目的地。我能做的只是转交给红十字会的俄罗斯分会。能不能到,不保证。”

“够了。”

她挂断电话,开始列清单。阿莫西林、头孢曲松、环丙沙星。她凭记忆写下了常用的抗生素名称和剂量。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母都很用力。

写完后,她拿起手机,给阿米尔回复:“药的事我在想办法。别让那个孩子死。”

发送。

她没有等到回复。但她知道阿米尔会在值班室里,在那些闪烁的屏幕前,在那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下。



洛城,临时工作点。二零五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最后一小时。

姚思源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三块屏幕同时显示着全球态势图。红色、橙色、黄色、绿色——每一块颜色都代表一种风险等级。叙利亚是深红色,伊朗是橙色,利比亚是深红色,伊拉克是红色。欧洲是淡黄色,美洲是绿色,但绿色正在变淡。

“源哥,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灵犀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温柔而清晰。

“我知道。”姚思源看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23:47。

“你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吗?”

姚思源沉默了几秒。“想说的是——我还没死。”

灵犀没有评价这句话。她只是把房间里的小音箱打开,播放了一首很轻的钢琴曲。不是什么复杂的古典乐,只是一段简单的旋律,像是一个人在用很慢的速度弹奏。

“这是什么?”

“没有名字。是我根据你的心率、脑波和呼吸频率生成的。源哥,你需要放松。你的应激激素水平已经连续高企了好几天了。”

姚思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钢琴曲在房间里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他想起了徐艳清。想起了那个烤红薯的傍晚。想起了那个电话——国家安全AI战略办公室打给她的电话。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知道,徐艳清现在知道了些什么,又不知道更多。

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私人手机。微信对话框里,徐艳清的头像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注意安全。我等你。”时间是三天前。

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还在忙”?说“我可能还要忙很久”?说什么都是敷衍。

他打了三个字:“收到了。”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放进口袋里。

“灵犀,阿米尔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抗生素短缺。红十字会医疗点有一个三岁的孩子感染,情况不太好。拉尼娅在莫斯科尝试协调药品。另外,以军在戈兰高地有了新动作。土耳其、欧洲也在叙利亚北部加紧布局。”

姚思源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他知道,叙利亚只是开始。伊朗是下一个。然后是整个中东。然后,也许,是全世界。

“灵犀,我们会赢吗?”

灵犀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说:“源哥,赢不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我们要考虑的是——别让那个孩子死。别让灯灭。别让你自己倒下。一关一关过。”

姚思源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把以军在戈兰高地的最新部署图调出来。还有欧洲在叙利亚东部的行动框架。我们需要给哈立德推送一份综合评估。”

“收到。”

屏幕上,数据流开始滚动。

窗外,洛城的夜空中,有几朵烟花在远处绽放。二零五八年的最后几分钟,有人在庆祝,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战斗。而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和他的AI,在为一个他们从未去过的国家、一群他们从未见过的人,做着一些也许永远不会被记住的事。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二零五九年一月一日,凌晨零时整。

阿米尔站在楼顶,举着那台老旧的双筒望远镜,看着东方的天际线。没有烟花,没有欢呼。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火光——也许是交火,也许是有人在烧垃圾。分不清。

他放下望远镜,低下头,看着楼下的街道。排队的人还没有散去。他们在黑暗中等待,等待水,等待面包,等待药,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阿米尔。”马利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什么事?”

“那个孩子——皮埃尔说的那个——吃了药,退烧了。拉尼娅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药,俄军直升机今天下午投送的。一个箱子,上面贴着标签:‘通信部大楼,转交皮埃尔医生’。”

阿米尔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下楼顶,回到值班室。总控台的屏幕上,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他打开专家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药到了。孩子还活着。灯还亮着。”

发送。

他没有等回复。他知道,在那个遥远的城市里,有一个人会看到这条消息。那个人也许正在揉眼睛,也许正在喝凉透了的咖啡,也许正在和耳机里的AI说些什么。

那个人会知道——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