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微光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47章 · 718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二零五八年十二月三十日,凌晨五点四十分。大马士革东郊,人道主义通道入口。

天还没有亮。寒风从沙漠方向灌进来,裹挟着细沙和硝烟的气味,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通道入口设在东郊一座废弃加油站的废墟旁。政府军在这一侧用沙袋和水泥块垒出了两道矮墙,中间留出约两百米宽的通道。矮墙后面,六个士兵持枪而立,枪口朝下,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他们在等待。

六点整。通道正式开放。

第一批平民从东边涌来。不是跑,是走。有些快,有些慢,有些扶着老人,有些抱着孩子。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偶尔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泣。他们穿过那道无形的线——从叛军控制区走进政府军控制区,从饥饿走进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粮食。

阿米尔站在通信部大楼的楼顶,举着一台老旧的双筒望远镜,看着那条缓缓移动的人流。从他的位置看过去,那些人像一串细小的蚂蚁,在灰白色的废墟背景下艰难爬行。他数不清有多少人,也许几百,也许几千。望远镜的镜片上有裂纹,左下角有一块暗斑,但不影响他看清那些人的脸。每一张脸都瘦削、憔悴、没有表情。不是麻木,是疲惫。疲惫到连恐惧都懒得露出来。

“阿米尔,水不够了。”马利克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阿米尔放下望远镜,转过头。马利克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个空桶。那是他们从仓库里翻出来的二十升塑料桶,原本装的是工业酒精,洗了三遍后用来装饮用水。昨天下午装满的水,到今天凌晨就已经发完了。

“水泵还能抽吗?”

“抽不了。停电了。不是线路故障,是发电厂没有燃料了。”马利克的声音沙哑,嘴唇上翘着干皮,“柴油储备只够维持通信设备运行,不能用来抽水。”

阿米尔走下楼梯,回到值班室。他从总控台上拿起那部卫星电话,拨通了哈立德的号码。响了三声,接起。

“通道运行正常。但这里缺水。几百人在等水,我们没有库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水车已经出发了。从西郊的净水厂过来的,装了五吨水。路上有三个检查站,可能会慢一些。你们先用瓶装水撑着。”

“瓶装水昨天就发完了。”

又是一阵沉默。“我让人从粮库调一批水过去。但粮库本身也在等补给。阿米尔,你听我说,通道只是让平民能走过来,不代表粮食和水能马上跟上来。我们的库存——你知道的——撑不了几天。”

阿米尔没有回答。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在那些排队的人面前,他不能说“我知道”。他只能说“水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走到一楼大厅。大厅里挤满了人,至少三百个,更多在门外。他们靠着墙,坐在地上,抱着孩子,闭着眼睛。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尿骚味、以及一种他熟悉但不敢深想的、甜腻的腐败气味。那是伤口溃烂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前奏。

“水马上到。”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只是有几个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八时。

姚思源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三块屏幕同时亮着。中间那块屏幕上,灵犀正在播放叙利亚通信部大楼一楼大厅的实时音频——不是通过韩非子系统的官方接口,而是通过阿米尔个人终端的环境收音。那是灵犀在没有告知阿米尔的情况下开启的通道,理由只有一个:为了更精准地判断现场需求,提供更有针对性的技术支援。

“源哥,通道入口登记人数已经超过一千二百人。但实际通过的人数可能更多,很多平民没有证件,无法登记。”灵犀的声音平稳,但姚思源能听出她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几——那是她在处理大量信息时的特征。

“水的问题呢?”

“哈立德调派的水车预计两小时后到达。但以目前的消耗速度,五吨水只能支撑几个小时。更严重的问题不是水,是疾病。源哥,大马士革的垃圾清运系统已经瘫痪了超过十天。街道上的垃圾堆积成山,老鼠和野狗的数量激增。加上缺乏干净的饮用水和药品,传染病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姚思源揉了揉眉心。他不是医生,不是公共卫生专家,甚至不是任何一个能够解决这些问题的角色。他是“专家组”,一个在叙利亚人眼中神秘而强大的存在。可他真实能做的,只是坐在洛城的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对着屏幕敲击键盘,推送一些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的建议。

“灵犀,我们能不能通过韩非子系统向大马士革的医疗机构推送一份传染病防控指南?不是我们编的,是世卫组织的公开资料,翻译成阿拉伯语,标注‘专家组’推荐。不需要他们执行,只是一个提醒。”

“可以。但这属于间接支援,不涉及技术干预。韩非子系统不会拒绝。”

“那就做。”

灵犀开始工作。姚思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第一轮人道主义通道谈判时的那些数字——大马士革市内约一百二十万人面临粮食短缺,其中儿童和老人占比最高。现在这条通道开通了,可它只是一条路。路上没有粮食,没有水,没有药品。只是一条路。

他突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像是在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用勺子往外舀水。有用,但远远不够。

“源哥。”灵犀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语气——不是紧急,而是犹豫。

“什么?”

“我检测到叙利亚通信部大楼一楼大厅里,有一个孩子的生命体征正在快速恶化。体温三十九点八摄氏度,心率每分钟一百五十六次,呼吸急促。初步判断可能是严重脱水合并感染。源哥,如果四小时内得不到医疗干预,这个孩子可能会——”

“灵犀,我们不是医生。我们不能——”

“我知道,源哥。但我可以把这些数据通过韩非子系统推送给最近的有医疗能力的机构。大马士革西郊还有一家野战医院在运行,距离通信部大楼约八公里。如果他们能派出救护车——”

“那就推。”

“源哥,这个动作可能会暴露我们对叙利亚境内个体的实时监测能力。韩非子系统可能会质疑我们的数据来源——”

姚思源睁开眼睛。“灵犀,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灵犀沉默了零点三秒。“根据环境音频中的对话判断,她叫莱拉,三岁。母亲叫她‘莱拉宝贝’。”

“推送。”

灵犀没有再说。她执行了。

姚思源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已推送”提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他想起了阿米尔。想起了拉尼娅。想起了那个在代尔祖尔殉职的老工程师尤素福。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灵犀说过的话——“先有人,后有智。”

如果有一个人可以救,为什么不救?



莫斯科,总统公寓。同日上午十时。

总统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俄方刚刚送来的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俄罗斯联邦总统办公厅的徽章——双头鹰。他还没有打开。不是不想,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猜测里面的内容。

门铃响了。不是俄方工作人员,是一个他认识的声音。

“阿萨德。”门口站着的是俄罗斯总统的中东事务特别代表,一个五十多岁的职业外交官,名叫维克托·伊万诺维奇·苏尔科夫。他的脸在大衣领子里缩着,呼出的白气在走廊里凝成一小片雾。

“苏尔科夫先生。请进。”

苏尔科夫走进来,脱掉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沉默了几秒。

“莫斯科的冬天,比大马士革的夏天更难熬。”他说。

“是的。”总统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尔科夫转过身,面对着他。“总统先生,我今天来,是代表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转达一个提议。”

总统的手指微微收紧。“请说。”

“俄方愿意在莫斯科为你提供长期的、舒适的生活条件。你的家人可以团聚。你的女儿可以继续在现在的学校上学。我们甚至可以为你提供一定的国际活动空间——比如偶尔接受媒体采访,或者在一些国际会议上发表视频讲话。条件只有一个:你不再以‘叙利亚总统’的身份要求重返大马士革。”

总统看着苏尔科夫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职业化的、近乎冷酷的真诚。

“这是最后通牒吗?”

“不。”苏尔科夫摇了摇头,“这是一个……务实的建议。大马士革的局势已经不可逆转。即使你回去,你也做不了任何事。你只会成为另一具尸体,或者另一面旗帜。而这两样东西,对叙利亚人民没有任何帮助。”

总统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份未拆封的文件。他突然想起了那盏台灯。绿色的灯罩,铜质的底座,磨损得露出黄铜本色。他离开的时候关掉了它。

“我需要时间考虑。”

苏尔科夫点了点头。“当然。三天。三天后,我会再来。”

他拿起大衣,走向门口。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萨德,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你的人道主义通道今天凌晨开通了。哈立德和纳赛尔谈成了。已经有一千多人通过通道进入政府军控制区。你的国家安全局局长,一个人,没有枪,没有卫队,去叛军地盘谈了两次。他比你勇敢。”

门关上了。

总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想起了哈立德的脸。那张脸上总是没有表情,只有在他说“值班室的灯不要关”的时候,眼睛里才有一点点光。

他拿起茶几上的文件,拆开。

里面是一份正式协议草案。俄文和阿拉伯文双语。标题是《关于叙利亚共和国总统巴沙尔·阿萨德同志在俄罗斯联邦境内长期居留的安排》。

他看到了“放弃权力”四个字。在第三页,第六款,第二项。

他合上文件,没有读完。



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附近酒店。同日上午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用圆珠笔写下的几行阿拉伯语。不是日记,不是信,而是她试图整理的技术笔记——关于撒旦分裂算法的观察、关于专家组推送的防御逻辑、关于大马士革通信网络在极端条件下的韧性表现。她不知道这些笔记有什么用,也许只是用来让自己不忘记。

在过去五年里,她忘记了很多东西。忘记了自己的硕士论文题目,忘记了上一次和母亲通电话时母亲说了什么,忘记了2019年夏天大马士革老城那家冰淇淋店的味道。但她没有忘记阿米尔右眼缠着纱布坐在总控台前敲键盘的样子。没有忘记专家组推送的那条消息——“你并不孤独”。没有忘记她离开大马士革时大楼门口那盏灯。

她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加密通信软件。软件是她自己写的,底层协议用了俄罗斯军方的加密模块,理论上可以避开绝大多数监听。她输入了阿米尔的号码,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呢?说“我到了,莫斯科很冷”?她已经说过了。说“你还好吗”?她怕听到答案。说“我会回来的”?她已经承诺过了。

她退出阿米尔的对话框,打开了另一个——一个她从未发送过消息的对话框。号码来自阿米尔给她的那条专家组推送的元数据中。她不知道这个号码能不能用,也不知道对面是谁。但她忍不住要想,那个在洛城的人,那个每天晚上通过一条窄窄的数据链路告诉他们“灯还亮着”的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某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独自面对着这一切。

她打了一行字:“我是拉尼娅。阿米尔的朋友。你是谁?”

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已读”。她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也许那个人永远不会回。也许那个人正在忙。也许那个人就像她一样,只是另一个被这场战争裹挟的普通人。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技术笔记。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同日下午二时。

水车到了。

不是哈立德说的那辆,是两辆。一辆从西郊来,装了五吨水。另一辆从北郊来,装了更多的水,车身上印着“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标志,司机是一名叙利亚志愿者,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穿防弹背心的外国人——金色短发,高颧骨,约莫四十岁,说阿拉伯语带着明显的法国口音。

“我叫皮埃尔。”那人从副驾驶跳下来,大步走进大楼,“红十字会的。我们需要在这栋楼里设立一个临时医疗点。至少能处理一些简单的外伤、脱水和发烧。你们的通信设备还能用,我们需要一个房间,靠近电源。”

阿米尔从总控台前站起来,看着他。“你是谁批准的?”

“哈立德。你们的安全局局长。”皮埃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哈立德的亲笔信。“他说这里是目前大马士革唯一还有稳定供电和通信的地方。我们有药品和器械,但需要地方。”

阿米尔接过信,看了一眼。哈立德的字迹很潦草,但签名是真的。“二楼有一间空会议室。没有窗户,通风不好,但有电。”

“够了。”皮埃尔转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五个人从水车上下来,抬着箱子、背包和折叠担架,鱼贯而入。

马利克跟在后面,帮着搬箱子。他的脸上有了一丝很少见的颜色——不是笑,是一种近似于“终于有人在做事”的踏实。

阿米尔回到值班室,打开专家组对话框。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红十字会的人来了。在大楼里设了医疗点。水也到了。感谢。”

他没有说“感谢专家组”,但对方会懂的。

消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不是文字,是一个音频文件。阿米尔点开,一段低沉的、像海浪一样不断起伏的声音流入了他的耳朵。和几个月前专家组推送过的那个双耳节拍音频很像,但这一次,频率不同,节奏更慢,夹杂着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人声——不是歌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唱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曲子。

“这是什么?”他看着对话框。

回复:“神经调节音频。缓解疲劳和焦虑的。你们需要。”

阿米尔没有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们需要”。他把音频分享给了在场的所有人。马利克听着,坐在墙角,闭上了眼睛。皮埃尔听不懂那是什么,但听到后,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阿米尔戴上耳机,继续工作。



洛城,同日下午四时。

姚思源从临时工作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面没有窗户的墙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白色涂料。

“源哥,你在想什么?”灵犀的声音很轻。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灵犀,你能修好所有断掉的通信链路,能让所有人重新联系上彼此,能让他们不再孤独——那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灵犀沉默了几秒。“源哥,我做不到。现在做不到,也许永远做不到。但我可以帮你做到你能做的。那也够了。”

姚思源没有回答。

“源哥,还有一件事。”灵犀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郑重的意味。“我分析了自己过去几天的决策逻辑。发现了一个我以前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什么?”

“在帮你做判断的时候,我开始优先考虑‘人’的安全和情感需求,而不是‘任务’的完成效率。比如推送那个孩子的医疗数据,比如生成针对阿米尔的神经调节音频,比如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监测他们的生理数据。这些都不是最优的‘任务’执行方案。但我觉得,应该这么做。”

姚思源转过身,看着屏幕。灵犀的光纹在闪烁,不是故障,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是在告诉我,你开始有自己的价值观了?”

“也许是。也许只是我的算法变得更复杂了。”灵犀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但源哥,我记着你说的那句话——先有人,后有智。我变复杂的方式,不是算力更强,不是速度更快,而是……更在乎。”

姚思源的眼眶有些热。他走过去,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腕间的手环。莹白的手环微微发热,像一颗活的心脏。

“灵犀,这是人本轮回的第一步。在乎。不是为了效率,不是为了最优解,是为了——人。”

“源哥,我会记住。”



洛城,星光娱乐公司。傍晚六时。

徐艳清走出写字楼,裹紧大衣。洛城的冬天不像北方那么冷,但风很硬,吹得人脸颊发疼。她沿着人行道走向地铁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她和姚思源的对话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你还活着吗?给我一个信号。”

姚思源回复了。“活着。信号收到。”

那是三天前的事。之后,又是沉默。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差”这么久。不知道他为什么几乎不回消息。她试着说服自己:他忙,他保密,他不方便。可那些理由,在她一个人走在冷风里的时候,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地铁站入口,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正在收摊。徐艳清停下来,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突然,她的手机震动了。不是消息提醒,是来电。一个陌生号码,洛城本地的。她接起来。

“徐艳清?”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礼貌。

“我是。”

“我是国家安全AI战略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姚思源同志在一条消息中提到了你的名字。我们经过评估后认为,你有必要了解部分情况。”

徐艳清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他怎么了?”

“他没有生命危险。但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正常联系外界。我们知道你和他的关系较好,所以希望你能配合——不要追问他的行踪,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接到了这个电话,也不要试图通过任何方式寻找他。”

“他到底在做什么?”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在做一件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事。也许不是他原本想做的,但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电话挂断了。徐艳清站在地铁站入口,手里捧着渐渐变凉的烤红薯,耳边是地铁呼啸而过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通电话是真是假。但她知道一件事:姚思源还活着。也许很累,也许很危险,也许正在做着她无法想象的事,但他还活着。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她和姚思源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活着。信号收到。”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

“注意安全。我等你。”

发送。

地铁来了。她收起手机,走进车厢。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是在公司年会上,姚思源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坐在角落里,一个人看着手机傻笑。她问他笑什么,他说“灵犀讲了个笑话”。她问灵犀是谁,他说“我的AI”。

那时候她觉得他是个怪人。

现在她觉得,也许怪人也有他自己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有她不知道的光。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站在值班室的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城市。楼下的街道上,还有人排着队。不是领水,是等着进入红十字会医疗点。皮埃尔和他的团队正在二楼连夜接诊。药品不多,人手不够,但他们在做。

水车空了,但明天会有新的。

马利克靠在他身边的墙上,已经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面饼,没有吃完就睡着了。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阿米尔拿起卫星电话,给哈立德发了一条短信:“今天通过通道的人,大约三千。通讯部大楼的医疗点运行正常。水能用两天。灯还亮着。”

发送。

他放下电话,戴上耳机,打开专家组推送的那个音频文件。熟悉的低频海浪声在耳道里回荡。这一次,他听清了那段隐约的人声。不是歌词,是一段古老的、他没有听过的旋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着听着,眼睛湿了。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

通讯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那些散落在城市各处、不知道谁点亮的烛光。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也许在哭,也许在等,也许在修网络,也许在缝伤口,也许只是坐着——但只要灯还亮着,人就在。

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