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裂痕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29章 · 66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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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姆斯以北三十公里,一座被遗弃的加油站。

哈立德·沙班站在破损的水泥平台上,面前是一张用弹药箱拼成的地图桌。地图是俄罗斯军用地图,比例尺一比五万,上面用红色记号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三年前,他还在政府军的作战指挥室里用同样的地图、同样的记号笔,规划对叛军的围剿。现在,箭头指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今年四十四岁,前政府军上校。叙利亚内战期间,他指挥过一个装甲营,在阿勒颇战场上有过出色的表现——不是因为他英勇,而是因为他精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他知道一场战役的胜利不取决于消灭了多少敌人,而取决于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那时候,阿萨德总统亲手给他颁发过一枚勇气勋章。

那是2018年的事。

2020年,内战最激烈的时候,他的家族——哈立德家族,霍姆斯一个中等规模的逊尼派家族——被国防部的一份报告列为“不可靠”。报告说,家族中有成员与反对派武装有联系,建议“限制其在敏感区域的行动权限”。哈立德·沙班当时不相信这份报告是真的。他去找了军事情报局的朋友,对方私下告诉他:报告确实存在,但可能是伪造的。然而在战争时期,“可能伪造”和“就是伪造”之间隔着一条谁也不敢跨越的鸿沟。没有人愿意为一个上校的家族声誉冒险。家族被列入观察名单,他的父亲被禁止离开霍姆斯市,他的弟弟从军中退役,他的叔叔——一个在地方上有声望的商人——被税务部门连续调查了三个月。

哈立德·沙班没有叛变。他忍了。

但撒旦不给他忍的机会。2058年秋天,就在撒旦分裂算法在叙利亚全境全面激活的那几天,哈立德·沙班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WhatsApp消息。消息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内容是一段录音。录音里,一个声音极其像他叔叔的人,正在和一个声音极其像伊朗情报官员的人讨论“如何利用哈立德·沙班的部队配合伊朗在霍姆斯北部的军事行动”。录音内容是一个完美的圈套——如果它被公开,哈立德·沙班将同时被政府军怀疑为伊朗间谍,被叛军怀疑为政府军卧底,被家族怀疑为出卖叔叔的叛徒。

他知道录音是假的。因为录音里的“叔叔”提到了一件2025年才发生的事,而他的叔叔在2023年就已经去世了。

但其他人不知道。

录音在霍姆斯省的军警高层中传了三天。没有人来问他“这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给他辩解的机会。第四天,他的部队被调离前线,换防到大马士革郊区的一个后勤基地。名义上是“轮休”,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清洗了。

“上校。”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他抬起头。说话的是阿卜杜勒,他以前的副官,也是唯一一个跟着他叛逃的军官。阿卜杜勒今年三十二岁,瘦高个,脸上有在阿勒颇战场上留下的弹片疤痕。他的叛逃理由比哈立德·沙班简单得多:他在军队里干了十二年,从一个普通士兵一步步升到中尉,靠的不是关系,是战功。但撒旦攻击后,他的上司开始怀疑每一个逊尼派军官。有人匿名举报他是“穆斯林兄弟会的潜伏人员”。举报信里附了一张照片——PS的,但PS得极好。他被停职审查,停薪三个月,妻子不得不去菜市场赊账买菜。

他觉得,与其等着被不知来自何处的算法和匿名举报毁掉一切,不如先动手。

“土耳其人的武器到了。”阿卜杜勒说。“四十箱步枪弹药,十二具反坦克导弹,明天凌晨从边境线运过来。条件是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内拿下霍姆斯北部的检查站,打通从边境到霍姆斯市区的通道。”

哈立德·沙班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霍姆斯的位置。那是他出生的城市,他的父母还住在那里——如果他们还在的话。他不知道。离开军队后,他和家人的联系就断了。不是因为不想联系,而是因为他知道,他打过去的每一个电话、发出的每一条消息,都可能被监听,然后成为家人被逮捕的证据。

“告诉土耳其人,四十八小时不够。”他说。“我们需要七十二小时。霍姆斯北部的检查站有三个,呈品字形布置。打一个,另外两个会在十五分钟内火力支援。我需要先把东边那个拔掉,然后利用夜色绕到后面——”

“上校。”阿卜杜勒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土耳其人不在乎我们的战术。他们只在乎我们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把货物送过去。如果我们慢了,下一批武器就会给南边的谢赫·纳赛尔。”

哈立德·沙班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阿卜杜勒说的是对的。土耳其人不是真心要帮他们。土耳其人只是在叙利亚北部制造一个缓冲区,挡住库尔德武装和叙利亚政府军。他们曾经支持过北方军的前身,也支持过后来的教权派武装,现在支持他们——明天可能就会抛弃他们。但哈立德·沙班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他不能再回政府军,那里等着他的是军事法庭;他不能去南方投奔谢赫·纳赛尔,因为纳赛尔所属的部落和他的家族有百年世仇;他不能去东部投靠库尔德人,因为他是阿拉伯人,而库尔德人和阿拉伯人之间的关系,在过去十年里已经被仇恨腌透了。

他只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不管终点是什么。

“七十二小时。”他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上校的硬度。“告诉土耳其人,七十二小时,霍姆斯北部检查站全部清除。如果他们不满意,让他们自己来打。”

阿卜杜勒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在加油站后面的军用皮卡。

哈立德·沙班一个人站在地图桌前,看着霍姆斯的方向。夜风吹过废弃的加油站,吹得破损的广告牌嘎嘎作响。广告牌上是一个他曾经喜欢的饮料品牌,现在只剩下一张褪色的、被弹孔穿透的塑料布。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是关于战争、关于家族、关于背叛,而是关于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那是2005年,他还在霍姆斯大学读土木工程。那天下午,他和几个同学坐在学校门口的茶馆里,抽着水烟,讨论毕业后是去迪拜还是回老家搞建筑。有人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他说:“我想修路。霍姆斯到塔尔图斯的那条路太破了,每次开车都像坐过山车。”

他没有修成那条路。他去了军校,变成了一个杀人的人,而不是修路的人。

而现在,他要去做一件更讽刺的事——他要去攻打霍姆斯。他的家乡。

“上校。”阿卜杜勒的声音从皮卡那边传来。“该走了。土耳其人的联络员在等我们。”

哈立德·沙班把地图折好,塞进防水袋里,走向皮卡。拉开车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那里是大马士革的方向,是总统府的方向,是他曾经宣誓效忠的那个国家的方向。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地平线上偶尔闪烁的炮火光芒——那是政府军和叛军在德拉省交火的火光。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皮卡发动,颠簸着驶向北方。

在他身后,那座废弃的加油站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广告牌的金属骨架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早已被遗忘的挽歌。



大马士革,梅泽区。凌晨两点。

政府军第105旅的驻地是一所被征用的学校。操场上停着三辆T-72坦克,炮管上套着防晒网,但防晒网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下面斑驳的锈迹。坦克的履带磨损严重,已经超过了设计寿命的百分之四十。机械师说再不打仗的话还能撑三个月,如果再打一场中等强度的巷战,它们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趴窝。

中尉巴塞姆·哈桑蹲在坦克旁边,正在用一把螺丝刀清理负重轮之间的泥块。不是因为他有多勤快,而是因为如果他不清理,明天早上这些泥块就会冻成硬疙瘩,然后在第一次转向时卡死履带。他今年二十六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岁。胡子三天没刮了,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作战服的肘部磨出了两个洞。他的部队已经连续执勤十一周了——不是在前线,而是在大马士革周边的检查站和巡逻路线。撒旦撤退后,政府军高层认为“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开始削减前线的精锐部队,把他们这些二线旅调到后方负责治安。但治安比前线更难打。前线的敌人是看得见的,穿不同的衣服,打不同的旗号。后方的敌人看不见——可能是你检查站里排队过路的任何一个平民,可能是你巡逻时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路人,可能是你每天早上买咖啡的那个摊主。每个人都可能是卧底,每个人都可能是自杀炸弹,每个人都有可能——在某个你无法预料的时刻——变成一把刀。

撒旦撤退了,但撒旦植入人心的那些东西没有撤退。仇恨、猜疑、恐惧、绝望,这些才是撒旦留给叙利亚最持久的遗产。

“中尉。”一个士兵跑过来,立正敬礼——敬礼的姿势不标准,手掌没有与眉齐平,这是长期疲劳导致的习惯性松懈。

巴塞姆没有纠正他。“什么事?”

“巡逻队在扎伊拉区发现了一具尸体。男性,二十岁左右,头部中枪,处决式。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也没有手机。初步判断可能是逃兵,被所在部队私下处决后丢弃。”

巴塞姆手中的螺丝刀停了下来。

逃兵。

撒旦攻击后的三周内,第105旅已经有十七个人跑了。不是投降叛军,不是投靠外国,就是纯粹的、彻底的跑了。丢下武器,脱下军装,消失在夜色里。他们去了哪里?有的回了老家,有的躲进了山区,有的可能已经死在了某个下水道里。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们跑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跑。但巴塞姆知道。他知道那些逃兵不是懦夫。他们跟他在同一个战壕里待过,一起挨过迫击炮,一起扛过弹药箱。他们是硬汉,是在十年内战中活下来的老骨头。他们逃跑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不再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

当一个人的信仰崩塌时,再硬的骨头也会变成碎渣。

“尸体处理了?”巴塞姆问。

“巡逻队已经拍照取证,通知了大马士革警察局。警察局说天亮后派人来收。”

“让巡逻队留两个人守着。别让野狗把尸体啃了。”

“是。”

士兵跑开了。巴塞姆站起来,捶了捶蹲麻的腿。他走到操场边缘,靠着围墙,点燃了一支烟。烟草是走私的,味道又苦又涩,但它能让他的神经在凌晨两点的寒冷中多撑几个小时。他抽了三口,烟头的光在黑暗中明灭。

他的手机震动了。不是工作手机,是他的私人手机——那部他本应该在上交武器时一起上交的旧诺基亚。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他母亲。

“巴塞姆,你弟弟的津贴这个月没发。家里的水管冻裂了,修水管的人要五千磅。你能不能想办法寄点钱回来?”

五千磅。按官方汇率,不到两美元。但在现在的叙利亚,两美元能买一袋面包、一升柴油、或者一个星期的降压药。而他的母亲,一个六十三岁的退休教师,在深夜发短信向他要这两美元。

他盯着屏幕,把烟抽到只剩过滤嘴,然后把烟头在墙上摁灭。

“妈,我想办法。”他回复道。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它塞回口袋里。他该怎么想办法?他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两个月。不是因为国家没钱——国家确实没钱,但更重要的是,军队的财务系统在撒旦攻击中被污染了。所有军官的工资数据都被篡改过,财务部门正在一笔一笔地人工核对。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在核实完成之前,不发饷。

不发饷。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跑到操场上对着那三辆破坦克喊:你们知道我们在为什么而战吗?不是为了这个国家——这个国家已经在我们眼前碎成了渣。不是为了人民——人民正在把我们当敌人。不是为了荣誉——荣誉在撒旦伪造的那些文件面前一文不值。那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为了每天蹲在坦克旁边清理泥块?为了在检查站里对着过路的人吼叫?为了在天亮之前巡逻那些永远不会有终点的街道?

但他没有喊。他只是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继续抽。

因为除了继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大马士革,总统府。凌晨三点。

叙利亚总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张空白的信纸。

他已经在桌前坐了一个小时,一个字也没有写。信纸是特制的,水印上有阿拉伯叙利亚共和国的国徽——一只古莱什之鹰。这张纸的生产日期是2020年,那时候内战还在最激烈的阶段,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张纸上印着的国徽如此遥远。

他想写一封信。一封给叙利亚人民的信。但他不知道怎么写。

他想说“对不起”。但他觉得“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对不起能换回一座被炸毁的医院吗?对不起能让被撒旦撕裂的家庭重新团聚吗?对不起能让那些在巷战中死去的人复活吗?

不能。

他想说“我尽力了”。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推卸责任。尽力了不等于做好了。他是总统,他的职责不是尽力,而是结果。而结果是什么?结果是叛军正在全国起事,政府军的士气正在崩塌,人民正在把他当作问题的根源而不是解决方案。

他想说“这不是我的错”。但这句话更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他的错。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错,而是他这个位置这个系统这个时代的错。但位置是他坐的,系统是他代表的,时代是他面对的。他不能把一切都推给撒旦、推给算法、推给不可抗力。

门被敲了三下,然后打开了。不是别人,是哈立德。

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两个杯子。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自己坐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请示是否可以坐下。

“你不应该还在这里。”哈立德说。

总统抬起头看着他。哈立德的脸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憔悴。他不年轻了,眼角的皱纹比他实际年龄深得多。那是二十年在国家安全局局长位子上积攒的痕迹——不是在会议室里积累的,而是在审讯室、停尸房、前线战壕里积累的。

“你觉得我应该去哪里?”总统问。

“莫斯科。BJ。日内瓦。任何一个不在叙利亚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你活着。然后国家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总统拿起茶几上的热茶,倒了半杯。茶水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他把杯子捧在手里,感受着热量透过陶瓷传到掌心的温度。他没有喝,只是捧着。

“哈立德,你还记得2015年吗?”

“记得。”

“那时候我坐在这个办公室里,每天收到的报告都是:某某地区失守,某某旅团被围,某某将军阵亡。所有人都说,这个国家撑不过那一年了。但我们撑过来了。不是因为我有多英明,不是因为军队有多强大,而是因为那时候人民还相信我们。他们相信政府军在为他们而战,相信总有一天会停火,相信孩子们可以重新去上学。”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还相信这些了。”

哈立德没有说话。他知道总统不是在问他问题,而是在自言自语。这是总统多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袒露脆弱——不是抱怨,不是诉苦,而是一种近乎解剖式的自我审视,像医生在手术台上切开自己的胸膛,看着自己的心脏在跳动,想知道它还能跳多久。

“撒旦撤退了。”总统继续说。“但撒旦做的那些事没有消失。那些伪造的文件还保存在每个人的手机里。那些被算法放大的仇恨还在每个人的心里。那些被撕碎的人际关系——父子、兄弟、邻居、战友——没有被重新缝合。我们赢得了数字战争的胜利,但输掉了人心的战争。”

“这不是你的错。”哈立德说。

“这是每一个叙利亚人的错。包括我。包括你。”总统放下茶杯,茶杯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们以前总说‘叙利亚人民’。好像他们是一个统一的、有共同意志的集体。但叙利亚人民从来就不是一个整体。我们有逊尼派,阿拉维派,基督徒,德鲁兹人。我们有阿拉伯人,库尔德人,亚美尼亚人,土库曼人。我们有城市人,农村人,游牧人。我们有知识分子,文盲,富商,乞丐。撒旦只是把我们一直存在的裂痕暴露出来,然后放大了它们。它没有创造仇恨,它只是让我们看到了我们之间本来就存在的仇恨。”

哈立德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总统看着窗外。窗外是大马士革的夜景,黑暗中偶尔有几盏灯还亮着。不是城市的灯火,是那些家里还存有柴油发电机的人家。普通人家早就没有电了。他们用蜡烛,用煤油灯,或者在黑暗中度过每一个夜晚。他不知道那些在黑暗中的人是怎么想的。他们在恨他吗?在为他祈祷吗?还是已经麻木到什么都不想了?

“我现在不知道。”总统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大马士革会被炸平。我会被叛军抓住,他们会在广场上当众处决我。那个画面会被拍成视频,在全世界传播,然后成为这个国家分崩离析的最终句点。但如果我离开,情况会不会更好?我不知道。也许叛军会因为失去目标而内斗,也许他们会联合起来成立新政府,也许这个国家会分裂成三块、四块、五块——就像1990年代的南斯拉夫,就像2010年代的利比亚。我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坏。”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韩非子说,我应该走。俄罗斯人说,我应该走。中国人没有说,但我知道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只有我没有说。”

“你不想走。”哈立德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总统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黑暗。大马士革的夜风从老城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茉莉花的味道。他不知道这个味道是从哪里来的。老城的茉莉花在战争中被炸掉了很多,也许还有一些藏在某个废弃的花园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开放。他想,如果这个国家还有茉莉花,那也许就还有希望。但“希望”这个词,在这个凌晨三点的大马士革,听起来像是一个过于奢侈的词。

“哈立德。”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走,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哈立德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黑暗。他们没有看对方,只是并肩站着,像两个在战壕里轮换的士兵,在短暂的喘息中一起抽烟,一起等待天亮。

“我会。”哈立德说。“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而是因为我相信,总得有一个人在你身边,提醒你你曾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总统点了点头。

窗外,天还没有亮。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光带正在缓慢扩散。那是黎明的前兆,但不是黎明。

在大马士革的黑暗中,没有人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