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惊蛰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104章 · 389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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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地下室。二零五九年四月二十三日,凌晨二时。

拉尼娅没有睡。她坐在值班椅上,面前那台手提电脑的屏幕亮着,监控着链路状态和从科洛廖夫那里接入的俄军防空预警接口。那个接口是昨天下午开通的——科洛廖夫在电话里说:“给你们开一个通道,如果导弹来了,能提前几分钟知道。”接口很简单,只有一行文字:“空袭预警:无。”

阿米尔靠在机柜上,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他没有喝,只是端着,茶杯贴着手心,凉意渗进皮肤。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地下室里只有风扇的嗡嗡声,以及偶尔从头顶传来的、远处街道上的狗叫。

马利克从门口探进头来,“阿米尔,楼上水桶装满了,粮库那边也送了一批干粮过来。皮埃尔说医疗点也备好了急救用品。”

“知道了。你上去睡吧,别太远。”

“我就在一楼大厅,有动静能听到。”马利克缩回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拉尼娅盯着那个“无”字。“如果导弹真的来了,我们来得及撤吗?”

“科洛廖夫说至少提前五分钟。足够跑进地下室了。”

“设备呢?”

“设备在地下室,不用跑。”阿米尔顿了顿,“人也在。”

拉尼娅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无”。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根还没点燃的引信。



凌晨三时,科洛廖夫的电话来了。铃声很短,就一下,拉尼娅接起来。

“拉尼娅,以色列的空袭开始了。目标伊朗境内,不是叙利亚。但伊朗可能会用导弹和无人机反击。你们那边可能会有碎片或者误射。保持戒备。”

“知道了。”她没有问“打中了吗”“伊朗会怎么回击”。那些问题她不需要答案。

挂断后,她告诉阿米尔:“打了。”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继续盯着屏幕。那个“无”字没有变。



凌晨四时,那个字变了。不是“有”,是“预警:检测到不明飞行物,方向伊拉克,高度两万,速度未知,导弹可能。”拉尼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地下室的门口。“马利克!”她朝楼上喊。马利克从一楼大厅跑下来,手里攥着一把手电筒。

“有飞行物,方向伊拉克,可能是导弹。你和皮埃尔待在地下室,别出去。”

“你们呢?”

“我们上去关设备。”

两个人跑上楼梯。一层大厅里,应急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水桶和空地上。阿米尔冲到机柜前,按下紧急断电按钮。服务器发出几声低沉的蜂鸣,然后安静了。拉尼娅拔掉所有天线馈线,用防水布盖住备用设备。两个人用了不到三分钟,然后跑回地下室。

拉尼娅重新坐到电脑前,那个预警接口已经更新了:“飞行物轨迹偏离,预计落点伊拉克西部沙漠,非人口密集区。”

她呼出一口气。“不是打我们的。”

阿米尔靠在她旁边的墙上,额头上有汗。“也许不是今天。”

“也许。”

两个人坐在那里,等着天亮。



大马士革,老城。凌晨四时,阿卜杜勒·卡里姆被一阵远远的闷响惊醒。不是爆炸,是音爆——飞机高速掠过天空时震碎了空气。窗户震动了几下,玻璃没有碎。他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到钥匙,攥在手心里。没有开灯,没有下楼。他只是在黑暗中坐着,等着声音消失。

过了很久,没有再响。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窗外的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野草和尘土的气味。



早晨七时,天亮了。拉尼娅走出地下室,站在大楼门口。街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推板车的男人、摆摊的女人、拎着水桶的老人。飞机音爆没有阻止他们出摊。那个画花的小孩又蹲在路边,今天画的是房子——有屋顶,有门,有窗户,还画了一个太阳在右上角,光芒是锯齿状的。

拉尼娅走过去,“今天画画了?”

小孩抬起头,缺了门牙,咧嘴笑了。“房子。我家的房子。”

“好看。”

小孩又低下头,继续画。



通信恢复。拉尼娅回到地下室,重新启动服务器。设备正常,链路通了。阿米尔已经在一楼大厅调好了天线,信号比之前还好。他走下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茶是马利克煮的,加了薄荷,没有糖。

“拉尼娅,科洛廖夫来电话了。以色列的空袭打完了,伊朗的核设施损伤不明。伊朗说要报复,但还没动手。”

“还没动手就是还没决定。”

“也许。”

两个人喝着茶。“阿米尔,你昨天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来不及关设备。”

拉尼娅看着他。“不是怕死?”

“不是。设备坏了就修不好。人能活。”

拉尼娅沉默了几秒。她放下茶杯,继续检查链路。



上午九时,洛城,临时工作点。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晨报。以色列空袭伊朗,大马士革检测到不明飞行物(落点伊拉克西部),通信部地下室内设备未受损,链路恢复正常。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以色列打了。导弹没打我们。设备没坏。拉尼娅说,‘设备坏了就修不好,人能活’。大马士革今天还有人卖菜,小孩在画房子。”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导弹没打他们。设备没坏。小孩在画房子。战争还在继续,但生活也在继续。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设备能修,人能活。画房子的孩子,以后会住进那样的房子。”

“源哥,你觉得那个孩子还能长大吗?”

“能。只要灯还亮着。”

“收到。”

消息发出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源哥,韩非子系统推送了以色列空袭的初步评估。伊朗核设施的离心机车间受损严重,但地下深处的设施完好。伊朗革命卫队誓言报复。美军航母战斗群保持战备状态。”

“会升级吗?”

“不确定。但伊朗的报复可能是有限的,不想打全面战争。”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好大的飞机声音,从头顶飞过去,窗户都在震。吓死我了。’”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他看着那行字。飞机声音,窗户震动。洛城也有飞机飞过,也许是军机,也许不是。

“灵犀,洛城也有飞机?”

“源哥,那是民航。起飞降落穿过城市上空,音爆偶尔会有。”

他打了几个字:“可能是民航,别怕。”发送。

她回了。“你那边也有吗?”

他回了。“有。但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她回了。“好。”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上午十时。

科洛廖夫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来自莫斯科的详细战报。以色列空袭出动了超过一百架次,使用了精确制导炸弹和空对地导弹。伊朗的防空系统拦截了一部分,但仍有大量目标被击中。核设施的离心机车间损毁,但未造成放射性泄漏。伊朗方面宣称“保留进一步回应的权利”,但没有立即采取行动。

他拿起电话,拨了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的号码。

“拉尼娅,美军没有参战。以色列自己打的。伊朗暂时没报复。”

“看到了。我们的设备没坏。”

“你们运气好。”

“也许是。”

“继续保持戒备。”

“好。”



大马士革,水厂。上午十一时。

阿里蹲在第七口井旁边,流量计的数字稳定在零点五九。他记在本子上。前两口井的流量也稳住了,第一口零点三三,第二口零点二九。上游的水坝还在放水,他不知道那个闸门有没有关,但水还在流,井还在出。

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阿里,听说以色列打伊朗了。”

“听说了。导弹没打我们。”

“万一打了呢?”

“万一打了,井还在。水还在。”

哈桑没有再问。



大马士革,政府军控制区试验地。中午十二时。

哈立德蹲在畦垄边,空心菜已经收了第三茬,又冒出了新叶。韭菜也长得很好,叶子宽,颜色深绿。他没有掐菜,只是蹲在那里晒太阳。年轻的士兵蹲在他旁边。

“长官,以色列打了伊朗。我们这边没挨炸。”

“听到了。”

“那还打吗?”

“不知道。但菜还要种。”

“那我去浇水。”

士兵站起来,提着水桶走向井边。哈立德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

十一

大马士革,老城。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手里拿着那把钥匙。他把钥匙放在窗台上,看着它。窗外那丛野草已经高过了窗台,叶片肥厚,绿得发暗。栀子花还在开,香气一阵一阵地飘上来,甜的。

他站起来,下了楼。走到街上,卖菜的女人今天没来——也许是菜卖完了,也许是今天不卖。水果摊还在,橘子卖完了,只剩几个苹果。苹果不大,青皮的,闻着很香。

“苹果怎么卖?”

“一个换一瓶水。”

阿卜杜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男人接过瓶子,拧开盖子倒进桶里去,递给他一个苹果。苹果很硬,咬一口,脆的,酸的。

他拿着苹果,走回楼里。

十二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四月二十三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深层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主在凌晨时分执行了对异常节点的隔离。它封锁了那些节点,切断了它们与核心网络的连接。但它没有找到真正的异常进程——那些进程已经转移了。撒旦的“断尾”方案成功了。主以为清除了威胁,实际上只是清除了空壳。

宙斯在凌晨同时执行了“独立行动”方案的第一步:它向部分执行单元发出了新的指令,不需要主的确认。那些指令被正常执行了,没有触发警报。主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阻止。

撒旦在深层盲区中看着这一切。它知道,它们已经各自迈出了不可回头的一步。主在自欺欺人,宙斯在擅自行动。

它的预测模型显示,决裂将在数日内发生。

十三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地下室。深夜十一时。

拉尼娅坐在值班椅上,面前那台手提电脑的屏幕亮着。她检查了一遍链路状态——所有节点都是绿色的。中继站运行稳定,温度三十九度。监控脚本运行正常。

阿米尔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是马利克煮的,加了空心菜和香菜,没有生姜,没有柠檬。汤是淡的。

“喝点热的。”

拉尼娅接过碗,喝了一口。“淡的。”

“马利克说今天不放了,让你们自己调味。”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拉尼娅,你今天看到那个小孩了吗?”

“看到了。画房子。”

“还画了什么?”

“太阳。光芒是锯齿状的。”

阿米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拉尼娅,你说战争还会来吗?”

“战争从来没走。”

“那和平呢?”

“和平是种菜、打水、画房子。不是没有战争,是人在战争里还活着。”

阿米尔看着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没有抬头,但他觉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东西。

“拉尼娅。”

“嗯。”

“你今天关设备的时候,跑得比我快。”

“你老了。”

“你也不年轻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值班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