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见血

人心即剑 · 酉阳溪客 · 第9章 · 282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长夜尚未走到尽头。

萧墨方才才熬过一轮整夜对峙,短暂的喘息转瞬即逝。

铁匠铺方向,彻夜不息的锤声依旧断断续续飘过来。越重山带着活铁钉奔走在村落四野,连夜封堵各处冒出来的新生细缝。整个村子都在硬扛地底传来的压力,可异物并不打算给任何人半分休整的空隙。

后半夜,雾来了。

萧墨坐在门槛内侧,长剑横放在双膝之上。

雾降临之前先有异动。老槐树地底传来一声沉闷响动,像是有庞然大物在土层之下翻动躯体。紧跟着气流贴着地表席卷而来,灌入院墙,裹挟细碎土粒击打门板下沿,沙沙作响。

他把长剑换到右手握紧,左手按实门板。左臂肘弯下方的暗斑温度缓缓抬升,算不上灼烫,却持续走高,如同一块生铁被地底的火焰慢慢烘烤。

浓雾尚未撞上门板,地面先传来震颤。震动很轻,仿佛远处有重物重重叩击地皮。下一刻整块门板向内凹陷半寸,向内猛地一缩,又弹回原位,木质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门框那道已经布满细纹的锁片骤然爆亮,暗铜色符文自中心炸开,光芒沿着门框完整环绕一圈,将扑来的灰白色雾潮向外推出去半尺。

可雾气卷动重来,浓度比方才暴涨数倍,顺着门板缝隙向内挤压。灰白色雾霭从门缝底部钻入院落,在地面铺开一层薄白膜。薄膜不断翻卷涌动,如同被外力搅动。

萧墨猛推门板。

门板向外弹开一瞬,锁片灵光顺着板面滑落,光芒短暂黯淡。两尺之外,浓雾之中凝出一道人形轮廓。

上半身躯体凝实,肩颈、手臂线条清晰分明;腰腹往下形态松散,灰白雾丝如同散开的长线垂落地面,无法固化成型。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向裂口,裂口边缘不断渗着细碎暗红微光。

雾人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正对萧墨胸口平平推来。

萧墨不闪不避,向前踏出一步。长剑自下而上撩起,刃尖切入雾人手腕内侧。入刃触感干涩滞涩,如同剖开干透的硬泥。手腕猛地向左拧转,剑刃在对方腕部横割,割开一道两指长短的沟槽。

沟槽底部渗出缕缕暗红细丝,如同断裂的血管末梢,在空中微微震颤,转瞬湮灭。

雾人的手掌依旧前推,掌面结结实实拍在萧墨胸口。力道沉实,仿佛被厚重木板狠狠撞击。胸腔一阵闷窒,气血翻涌,他脚下不由自主后退半步,才卸掉这一股冲击。

剑身还卡在腕部的沟槽之内。他松开剑柄,右手探上前,掌心黑纹直接按进那道切割出来的创口底部。

黑纹接触暗红丝光的刹那,一股狂暴力量自雾人躯体内部向外冲撞。这不是单纯的抵抗,更像是某种同源的东西被瞬间激活。一股灼热热流顺着黑纹纹路倒灌回掌心,抵达掌根之后一分为二,一股顺着小臂向上蔓延,另一股径直沉入骨缝。

整条右臂瞬间发麻,持续数息才缓缓消退。

雾人面部的横向裂口骤然张大,裂口撑开半指有余,暗红光芒自裂口深处汹涌迸发。腕部伤口挣脱剑刃束缚,整道灰白色人影向后退开一步。脚掌落向地面没有声响,脚下土层却压出一圈浅白硬印,如同寒霜被重物碾实。

萧墨不等它重新稳住姿态,拔剑跟进,跨步直逼上前。剑尖自下而上斜切,斩向雾人躯体上下两截的拼接接缝。那一道分界线颜色浅淡,是凝实躯体与溃散雾体的衔接弱点。

剑锋切至分界线,手感陡然变化。不再是干泥般的涩感,而是刺入半干黏土,侧面持续承受向外的顶挤,阻力纷乱不均。

他再加力道,剑锋贯穿躯体,剑尖从另一侧透出一小截,刃面挂着不少灰白色碎屑。

雾人动作短暂僵住。它低头看向腰间被刺穿的创口,面部裂口反复张合,仿佛在辨识伤势。

下一瞬,它伸出右手,直接握住了锋利剑刃。

五指收拢弯曲,从两侧死死夹紧剑面。手掌触碰钢铁之时,响起砂纸摩擦铁器一般干涩刺耳的声响。剑身上流转的活铁符文在被攥住的位置直接黯淡,灵光被硬生生掐断一截。

萧墨发力回抽长剑,纹丝不动。雾人五指力量惊人,将刃口死死锁死。

他左手探入怀中,摸出季无病交给他那枚拇指盖大小的碎铁片,铁片表面覆着一层暗红硬膜。他把铁片贴着剑脊,狠狠插进雾人的掌缝之间。

碎铁片触碰到雾人掌心的一刻,雾人手掌猛地剧烈震颤,五指骤然弹开。禁锢解除,长剑重获自由。

萧墨迅速抽回长剑,剑身上符文重新亮起,自身后退半步,横剑于身前戒备。

雾人的右手五指不停张合,被碎铁片触碰过的位置残留强烈的震荡余波。它没有再度猛扑进攻,接连向后退去。腰下雾状躯体从边缘开始瓦解,化为细碎颗粒,不断向地面沉降淡化。

萧墨紧追两步,蹲下身,剑尖拨开方才雾人伫立位置的泥土。土层之中散落大量暗灰色碎渣,土与残渣混杂难分。碎渣之间躺着一片完整的卷曲碎壳,拇指大小,外壳质感光滑,如同高温煅烧之后冷却的陶片。

拿在手里,分量远轻于外观观感。翻过碎壳,内壁附着一层干透的暗红涂层,质地坚硬,指甲刮擦不留痕迹。

抬眼望向村北。

夜色之中老槐树的轮廓漆黑沉郁,树根下那道裂隙,原本一直往外溢散的暗光彻底消失,裂口紧紧闭合,仿佛从未裂开过。四处弥漫的浓雾开始快速退却,如同潮水,被地底某个方向一股脑尽数回收。

院外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兵刃碰撞与封铁爆鸣之声。越重山正在村落各处拦截消散的雾丝,今夜的袭击,从来不止发生在自家这一处院落。

萧墨转身退回院内,将这片陶状碎壳取出,和昨夜捡到的那一粒细小碎屑,一同并排摆在门槛石面上。二者大小悬殊,可色泽、质地完全同源,互相轻敲,传出陶器碰撞特有的清脆脆响。

他翻转碎壳,内壁那层暗红涂层在朦胧月光下泛出极淡的微光。掌心黑纹轻轻触碰涂层表面,内壁立刻浮现出一道浅浅纹路。纹路走向清晰,自掌根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与他掌心新浮现出来的那一道细线完全重合。

又一道同源印记,凭空现世。

萧墨背靠门框坐回门槛,长剑重新横置膝头。方才一番搏杀,胸口被掌击的闷痛还在隐隐作祟,气血尚未平复。左臂旧有的暗斑彻底冷却,寒意直透骨头。而掌心那道刚刚映照出来的新纹路,还在微微散发余温。

北风吹过院墙,这一次,风中没有熟悉的铁锈腥气。

门槛之上,两片同源残骸静静陈列,月光落上去,却反射不出半点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灰白。

雾潮暂时退去,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一轮阶段性的休止。

不多时,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越重山满身尘土,长刀刀刃还沾着灰雾碎屑,快步跨入院落。

“全村各处雾潮同步消退。”他气息略有不稳,“多处院墙、屋门锁片受损,已有两三处锁片直接崩碎。地底异物已经可以派出具备实体杀伤能力的雾人分身。再耗上完整一日,地面所有活铁禁制会被轮番耗空。”

铁匠铺那边,季无病的锤声也停了。

黑夜将近尾声,原本说好的两日筹备,已经彻底沦为空谈。

萧墨握紧手中长剑,掌心那道新的纹路依旧带着微弱温度。

“不等养纹,不等天光散尽。”

“今夜子时,提前下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