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红痕

人心即剑 · 酉阳溪客 · 第5章 · 26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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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收至一尺宽窄。

周边的湿土泛着死灰色,表层结着一层薄脆的浊壳,是地底浊气整夜侵蚀留下的痕迹。萧墨侧身挤入的瞬间,掌心哀种黑纹微微发烫,预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裂隙深处的气息比白日更沉,活铁锈蚀的味道混着泥腥气,从地底翻涌而上。

肩头蹭过湿土,带出一道浅白擦痕。

越重山递来刀鞘绑带。萧墨接过,在腰上缠两圈打死结,拽紧确认受力稳固,指尖扣住裂缝边缘凸起的石块,翻身顺着倾斜井壁滑了下去。

井底青石比白日更湿滑,掌面贴上去便沾了一层黏腻浊泥,极易打滑。他指尖抠住石缝借力下落,指腹被粗糙石面磨得发疼,坠了三丈左右,脚掌才踩实井底硬地。

井底暗光比上次更薄,灰蒙蒙一片,最多照出半丈范围。空气厚重凝滞,浊气沉在脚底,贴着地面缓缓流动。他向前走了几步,鞋底碾过细碎的铁屑渣子,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井底散落着不少锈蚀活铁碎渣,是早年封阵留下的残料,此刻大多已经被浊气侵蚀得发脆发黑。

脚尖踢到一团软物。

低头看去,铁柱缩在井底角落,后背抵着石壁,头埋进膝间,双手死死箍住小腿,浑身僵缩成团,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周身缠了几缕极细的暗红丝脉,正贴着他的衣摆缓慢蠕动。

萧墨蹲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铁柱猛地抬头。双瞳深处浮着暗沉暗光,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反复闪烁,神智浑浊不堪,完全认不清来人。

“铁柱。”

铁柱望着他,嘴唇张合两次,喉咙里滚出细碎的气音,半晌才挤出沙哑的一句。

“……它叫我下来。”

萧墨右手按上他肩头。掌心黑纹贴实的瞬间,铁柱浑身一颤,抬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指节发力,五根指头深深掐进布料里,力道远超常人极限,是被浊气激发了身体潜能的征兆。

“你别走。”

萧墨没有挣开。左手探入怀中取出骨哨,哨体在掌心轻轻震了一下,温度缓缓升高。同一瞬,左臂外侧那道浅红痕随之向上爬了半寸,皮下泛起细密酸胀,凉意顺着肌理往骨缝里钻。掌心黑纹同步发烫,哀种的反噬与异物的侵蚀叠在一起,小臂肌肉阵阵发沉,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抬眼扫向井壁。

石壁内侧的暗光正朝他平移过来。光面凝出一层灰白色硬皮,一张无五官的脸从石壁内凸起,硬皮边缘探出数缕暗红丝线,纤细僵直,在空气中缓慢晃动,像在嗅探活人的气息。

萧墨把骨哨塞回怀里,不再多看。他弯腰拽住铁柱后领将人提起,铁柱腿脚尚能挪动,却站不稳,全身重量大半都挂在他手臂上。他架住对方胳膊,另一只手攀着井壁纹路向上攀爬。

身后的暗光追了上来,贴着石壁蔓延,速度比他下井时更快。

他没有回头。脚掌踩实一道石缝再换下一道,手指抓稳一处凸起再松前一处,指腹原本就磨破的表皮被石缝反复剐蹭,传来细碎的刺痛。铁柱的体重全压在左肩,肩背肌肉绷紧发酸,负重之下,小臂外侧的红痕又向上顶了半寸。

凉意顺着皮肉往里渗,不烈,却绵密,贴着骨头向内扎根。整条左臂酸胀发麻,气力消耗感越来越明显,胸口微微发闷,呼吸也沉了几分。

裂缝口的天光越来越近。

越重山的手从上方伸下,攥住铁柱后领猛地一提,直接将人拽了上去。萧墨最后一步借力腾空,翻出裂缝时左手从井沿滑脱,重心一失,仰面摔在地上,左臂平摊开来。小臂外侧的红痕已经越过肘关节,停在肘弯下方,痕迹末端凝着一块暗红斑点,边缘发硬,牢牢嵌在皮肉里。

越重山把铁柱拖到老槐树根下靠着。铁柱依旧蜷着不动,双手抱着膝盖。越重山蹲身掰开他眼皮看了一眼,瞳孔深处的暗光还在微弱闪烁,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彻底熄灭。

“人没事。但那东西在他眼底留了残丝,缠了半夜。”

越重山起身走到萧墨身旁蹲下,目光落在他肘弯下的红痕上。

“这什么?”

萧墨垂下左臂,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屈伸尚且无碍,只是皮下的僵硬感挥之不去。

“它在往里走。”

他坐起身,把骨哨重新塞回领口,那枚碎片隔着布料与骨哨相贴,哨面透出持续的暖意。掌心黑纹持续发烫,哀种反噬与红痕侵蚀叠在一起,小臂的酸胀感迟迟不散,像是整条胳膊都灌了冷铁,沉得抬不动。

越重山把刀挂回腰间,弯腰扛起铁柱。铁柱在他肩上缩了一下,双腿垂着不动。越重山扛着人往回走,偏头丢下一句。

“明天要是还消不掉,找季叔看看。”

萧墨坐在地上没动。他左手握了握拳又松开,红痕边缘的暗斑依旧清晰,颜色没有半分消退。他用右手的黑纹贴上去按了两息,暗斑不冷不热,像是已经彻底长在了皮肉里,和肌理缠成了一团,外力根本碰不到。

越重山的脚步声往村口方向渐渐远了。老槐树底的裂缝还在自行合拢,从一尺宽缩到半尺,收口之后,边缘湿土表层慢慢泛白,质地干涩发脆,是浊气侵蚀后的痕迹。裂口深处的暗光没有彻底熄灭,还在底下隐隐亮着,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萧墨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左臂活动自如,可红痕下方的皮肉明显硬了一层。他用右手捏了捏患处,肌理偏韧,比周围皮肤更硬,皮下像是多了一层薄壳,顺着红痕的走势长在肌理之间。他没再碰第二下,转身往家走。

天边的灰白色开始泛亮,一夜未眠,走到家门口时,他脚步慢了半拍,胸口发闷,头也有些沉,体力耗损实打实落了下来。门框上的锁片还是暗的,但边缘那道细裂纹没有再扩张,封阵暂时还撑得住。

他推门进屋,背抵着门板在门槛上坐下。左臂搭在膝盖上,晨光里红痕颜色比夜里稍浅,可末端的暗斑更显眼了,轮廓清晰,牢牢嵌在皮肉之间,消褪不去。他试着调动哀种的力量往左臂走,刚催动一丝,红痕就跟着发烫,暗斑也隐隐跳了一下,像是在和他的力量呼应。

季无病的拐杖声从铁匠铺方向传来,步子比白日沉一些,想来也是整夜未歇。声音在他门口停了片刻,老人似乎站在门外顿了顿,最终没有敲门,又慢慢走远了。

萧墨掏出骨哨捏在掌心。哨面还是温的,贴着他掌心的黑纹。左臂的红痕在他握住骨哨的瞬间,轻轻跳了一下,无声回应着这股同源的力量。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指尖收紧,将骨哨牢牢攥住。

红痕已经扎根,封印还在松动,地底的东西虎视眈眈。被动死守的日子,已经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