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幻境初现

人心即剑 · 酉阳溪客 · 第17章 · 215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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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门缝隙之中,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不断往外涌。

不是鬼鸮死士那种整齐划一的军阵踏步,是一群人失去理智后的狂奔,脚掌重重砸在活铁岩层,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闷响,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驱赶他们拼命向前。

越重山横握长刀,目光扫过墟门那道不断往外溢散灰白微光的门缝,视线在门缝边缘那道暗铜色符文光晕上停顿片刻。

“你吹响骨哨那一刻,墟门就裂开了这道口子。它不会自行闭合。”

萧墨把骨哨从嘴边拿开。哨身依旧带着余温,热度较之方才回落少许,却没有彻底冷却。他握紧骨哨,朝着墟门缓步走出两步,越重山紧随其后,脚步快出半拍,时刻替他警戒两侧。

一道灰影猛地从墟门侧边的阴影里猛冲出来。

萧墨身子迅速侧偏,灰影擦着他原先站立的位置扑空,在坚硬的活铁地面滚出数圈,才挣扎着爬起。

这不是鬼鸮制式死士。身上没有硬化壳膜,手中也没有铁刺兵器,只是一身破旧灰布衣,面罩歪歪斜斜滑落在脸颊一侧,露出半张腐蚀溃烂的脸。皮肉翻卷发黑,像是被墟界残丝腐蚀之后风干留下的旧伤疤。

越重山长刀横挥而出,刀身横拦在那人三步之外,死死将其阻隔。异化散兵被刀光逼住,放弃冲锋,双手撑住地面向后蹭退半尺,抬起头颅,眼神涣散空洞,早已丧失自我意识。

“墟界流散的散兵。”越重山压着刀,没有贸然下杀手,“被遗墟的力量侵蚀心智,漫无目的在此游荡。”

就在这时,外围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残存的鬼鸮死士已经绕至侧翼,铁刺刺破空气的锐响接踵而至。两三道灰衣人影借着岩层掩护突袭而来,铁刺裹挟灰白残丝雾气直扑二人。

“还有追兵。”越重山低喝一声,长刀旋身劈出。

铛!

刀刃狠狠磕在铁刺之上,巨大反震力量顺着刀身传导,他右臂旧伤骤然发作,旧伤绷带之下隐隐渗出一丝温热血迹。他肩头微微一颤,硬生生把闷哼咽回喉咙。

萧墨黑鞘剑出鞘,暗铜符文顺着剑格一路灼烧到剑尖,抬剑斜撩,剑锋切开迎面扑来的残丝气雾。残丝接触皮肤,一阵灼烧刺痛瞬间爬上萧墨肩头,皮肉迅速泛起一片暗红色灼痕。一阵短暂眩晕袭来,眼前景物微微晃动,仅仅两息便又恢复清醒。

二人背靠背,借着这一轮短促交锋,全力向着墟门缝隙突进。

墟门的裂口已经扩张到足以侧身通过。

门缝内部流淌着一层朦胧的灰白色光幕,不透强光,如同大雾天气里隔着厚云层望见的日光。

“里面有路。”萧墨瞥过门内。

“什么样的路?”

“向下。”

身后,异化散兵与鬼鸮追兵的嘶吼、铁器碰撞声还在不断逼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萧墨不再多言,身子一侧,直接挤入墟门缝隙。

跨过光幕的一瞬间,体感骤然变化。

墟门内外仿佛被一层无形壁垒隔开。门外是山间的寒凉,门内的温度更低,如同深陷深秋的浓雾之中。脚下的活铁地面质感彻底改变,铁灰色褪去,化作更深的暗色调,地表蒙着一层薄薄湿冷水汽,长期被墟界力量反复浸润。

萧墨稳稳站定,凝神感受左臂状态。手臂之上那道旧暗斑还在灼烧,温度稳定,没有异常暴涨。他手持黑鞘剑向前探出半尺,剑尖刺进灰白光幕,光幕被剑锋划开一道纤细裂纹,光晕向着两侧退让,露出后方一整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一级一级石阶平整规整,没有碎石坑洼,仿佛刚刚被人修葺完毕。

石阶两侧石壁,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一枚锁片。样式和断剑村留存的锁片同源,但保存状态更好,符文纹路清晰鲜活,萧墨经过之时,好几枚锁片符文骤然亮起,转瞬又归于沉寂。

越重山紧跟着跨过光幕踏入门内,脚步放得极轻。他目光落在石壁上的锁片,走到萧墨身后两步位置停下。

“这些锁片,比你们村子的年代更古老。”

“村里的锁片历经多年损耗。”萧墨说道。

“我说的不是损耗带来的老旧。”越重山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锁片边缘,“符文是手工雕刻,并非模具压铸。比断剑村那一批锁片,至少早一代人。”

一路走下石阶,踏到最后一级石面。

前方灰白光幕彻底散开,一片圆形开阔场地展露在眼前。整片地面由活铁浇筑打磨而成,地面平整光滑,场地边缘一圈凹槽,槽内镶嵌暗黄色凝固物质,如同灼烧之后冷却凝固的油脂,散发微弱微光。

场地正中央立着一座齐膝高的石台。

台面上摆放一盏老旧铜灯,灯体已经发黑锈蚀,灯盏内部灯油早已耗尽,只剩下锅底一层焦黑残渣。灯座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皮纸,比苏烬辞遗留信件的皮纸更薄,边角全部卷曲翘起,明显被水汽长时间浸泡过。

萧墨上前,抬手移开铜灯,拿起那张皮纸。纸面多处字迹被水泡得洇开模糊,但大部分文字依旧能够辨认。

他目光扫过纸面,读到第二行,捏着纸张的指尖骤然顿住。

越重山移步来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张皮纸上:“写了什么。”

萧墨没有作答,直接把纸张翻转过来。背面文字更少,仅仅只有一行,写在纸张最底端,像是书写者耗尽最后力气才写下的告诫:

“往前走。不要回头。也别信你在前面看到的东西。”

他仔细将皮纸叠好,收入怀中。起身的瞬间,石台对面场地尽头,浮现出一道人形轮廓。

身形不高,比普通成年人矮上半头,一身灰褐色旧袍子,背对着二人,脑袋微微侧向一旁,仿佛正在辨认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是孩童的体态,长发垂落肩头,很久未曾修剪。

萧墨向前踏出一步。

那道人影没有转身,肩膀却轻轻颤动一下,分明听见了脚步声。下一刻,干涩沙哑的童声响起,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重新发声:

“你踩到我的画了。”

萧墨低头看向脚下。

地面之上真的留有一幅炭笔绘制的图画,轮廓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稀能够看清画面内容:一个小孩蹲在墙角,手中攥着某样物件。

“你是谁?”

“断剑村的人。”孩童的声音继续传来,“你也是。”

萧墨死死盯住那道背对自己的身影。人影头颅正在缓缓转动,似乎打算把面孔展露出来。还未完全转过来,萧墨看清了它的耳廓,比寻常孩童大一倍,轮廓扭曲怪异,像是被外力硬生生向两侧拉长。

这根本不是活人。

萧墨左手直接按上剑柄。

人影转动头颅的速度陡然加快,整张脸正对向萧墨。

没有五官。整张脸面是一片死灰白色,一道横向裂缝从额头下方横贯至下巴,裂缝边缘一开一合,如同一张正在狞笑的嘴。

萧墨拔剑出鞘。

剑身上暗铜色符文缓缓亮起。

那张无面之脸的缝隙当中,传出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木头。是我。”

是铁柱的声音。和当初井底之中,他听见的那道声响一模一样。

“它在模仿。”越重山的声音从身后淡淡响起,语气冷静,“幻境会复刻你熟识之人的声线,用来扰乱心神。”

萧墨将剑尖压低三寸,符文光芒愈发炽盛。无面虚影被剑光威慑,向后退开一寸,脸上的裂缝合拢大半。

“往前走。不要回头。”萧墨复述皮纸上的告诫,“也别信你在这里看到的东西。”

他迈步朝着石台对面的通道走去,途经这尊灰白色虚影之时,手腕微微偏转,剑刃横在距离对方脸面一掌之外,没有劈砍落下。

虚影僵在原地,不再晃动,裂缝彻底闭合,被剑锋逼得不敢上前。

萧墨径直从它身侧走过。

身后的石阶通道越来越狭窄。走完通道,远处传来断断续续滴水声,隔着空间悠悠传来。脚下地面由活铁转变为粗糙岩石,岩石缝隙遍布被水汽长期浸泡留下的白色水垢。

跨过一道地面裂缝,前方视野终于明亮几分。光线是灰蒙蒙的,如同阴天里弥散不开的薄霭,从遥远的地方渗透过来。

正前方地面镶嵌一块厚重石板,石板表面被打磨得光亮,上面刻下一行字迹。笔迹笔法,和母亲苏烬辞留在铁片背后的字迹完全一致。

第一层——幻境测心。

萧墨站在石板之前。靠近这块刻字石板,左臂暗斑的温度又向上抬升一线。他收起长剑,指尖抚过石板刻痕。指尖接触刻痕底部,石板表面浮出一层淡淡的暗金色光晕,闪烁三息,而后熄灭。

光芒消散之后,石板左侧地面浮现出一道浅浅印记。一道圆弧状指纹,和断剑村捡到碎片之上那枚母亲指纹一模一样,石面印记还残留一丝微弱余温。

越重山走上前来,低头望着石面上的指纹弧线。

“她来过。她曾经在这一层停留。”

萧墨收回指尖,抬眼望向身前一望无际的灰白迷雾。整片空间被白雾填满,看不到边界。

就在这片迷雾深处,一道熟悉的女声悠悠飘出,缥缈虚幻,分不清远近。

那是苏烬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