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子时开墟

人心即剑 · 酉阳溪客 · 第11章 · 34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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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落尽之前,季无病把萧墨叫到井边。

老头儿蹲在裂缝边缘,手背贴了贴土面,指尖碾过地面细碎的活铁碎屑,抬手指向井口。“子时一到,它最弱。你带剑下去,别带锁片。”

“锁片不带?”萧墨眉头微蹙。一路过来全靠锁片抵挡浊气,这个交代出乎他意料。

“锁片只压门外的世界。一旦踏入墟内,锁片就是废铁,起不到半点作用。”季无病缓缓起身,膝盖发出一阵闷响。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拇指盖大小、覆着暗红硬膜的残片递过来,“拿着。遇上幻境,把它贴在掌心黑纹上,可以破。但它不是万能,只能挡一时。”

萧墨攥住残片,冰凉坚硬,大小刚好盖住掌中的黑纹。指尖摩挲那层硬膜,表层布满细密裂纹。“幻境是什么?”

“它钻进你的脑子里造幻象。读取你的记忆,放大你的执念。你怕什么,念什么,它就给你看什么。”季无病语气沉下来,“别被记忆拽进去,一旦信了,就再也回不来。”

越重山走过来,刀身新缠了布条,布条缝隙还沾着泥土与石屑。“村外裂隙还在扩张。我封了两条,还有三条堵不住,子时前处理不完。地底的丝脉还在往外渗。”

“封不住便不必封。”季无病道,“门一开,里面的力量搅动,外围裂隙自然会收。”

夜色彻底沉下。月牙挂在西天,月光淡薄。萧墨抬手检查腰间黑鞘剑,剑鞘贴住左腿外侧,剑尖点地。他把怀中骨哨往内侧按了按,确认贴身稳妥。

季无病把掌纹锁片嵌进井口北侧石缝,锁片入槽,符文一闪而逝。井底暗光向后退开半尺,露出一层石阶。

石阶青黑潮湿,每一级两侧都嵌着旧锁片,铁面发黑,符文早已被磨平。

越重山横握长刀,手腕微微发力试了试刀的重心。“我先下。有变故我来挡。”

“不用。”萧墨摇头。幻境针对的是他,他走在前,风险才不会转嫁到越重山身上。

萧墨踩上第一级台阶,石面湿滑,鞋底蹭过石面,确认踩实,才继续向下。往下走出三级,头顶井口缩成铜钱大小的白点。越重山跟在身后半步距离,横刀戒备,目光扫过两侧石壁每一处缝隙。季无病留在地面,脚步声在井口边就此停下。

下到第五级,石壁内部透出暗光,贴着石面流淌。萧墨左臂的暗斑有一丝极淡的发痒,转瞬即逝,他压下那点异样,继续往下。

第十二级,两侧旧锁片断断续续亮起,光芒忽明忽暗,各有节律,像是某种濒死的喘息。

第十八级,双脚落至井底。

井底是不规则椭圆巨坑,地面为整块活铁,无缝无拼接。正中一处半人宽的圆形凹陷,边缘刻纹,和骨哨纹路完全匹配。

萧墨蹲身,指尖碰到刻痕。指尖刚一接触,四周浮动的暗光一齐向凹陷中心收拢,如同潮水退向缺口。凹陷底部露出圆孔,尺寸正好容纳骨哨。

他取出怀中骨哨。骨哨贴上掌心黑纹,温度快速升高,烫得掌心生起一层薄麻。体内蛰伏的残丝被这股热度牵动,轻轻窜动了一下。

越重山站在两步之外,目光紧盯那处圆孔。“插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萧墨如实回答,没有人完整走过这一步。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赌的是两人的性命。

萧墨把骨哨对准,用力按进圆孔。锁芯咬合的脆响响起,凹陷边缘暗红纹路转为暗金色,金光沿着刻痕流转一圈。整块活铁地面往下沉落一尺,震动顺着脚底传上来,震得人脚骨发麻。震动停下,一道倾斜向下的窄通道露出来,通道尽头浮着灰白微光。

萧墨拔出黑鞘剑,握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他握稳剑柄,迈步进入通道。越重山跟上,长刀出鞘,刀刃的冷意压过周遭的闷湿。

前行二十步,萧墨心跳骤然错半拍,猛地一乱,随即强行拽回正常节律。心口这一下异动,和左臂暗斑共振,那片皮肉底下,有东西在轻轻蠕动。他咬紧牙关,不让身体的异样显露出来。

低沉的呼吸声从深处飘上来。间隔毫无规律,有时五六息一响,有时二十息才响一次。那呼吸不是人的,带着一股空洞的滞涩。萧墨横剑在前,每一步踩实再挪动脚步,精神绷到极致,感官全部铺开,捕捉通道里每一丝异动。通道尽头的灰白微光慢慢变亮。

“通道在往上抬。”越重山低声提醒,他已经察觉到坡度的变化。

坡度转为平缓上扬。距离出口不足十步,光芒转为暗红,亮度稳定下来。

萧墨低头看剑,剑身符文映着暗光,透出暗铜色,比平时更亮。黑鞘剑似乎在对前方的东西做出回应,剑柄微微震颤,力量顺着手掌往胳膊上传。

他抬步踏出通道出口。

眼前是一间地下石室,四壁整块活铁铸就,刻满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石室中央立着一道灰袍人影,背对二人,左臂袖管空空垂落。

轮廓无比熟悉,肩胛骨、脊背的曲线,和苏烬辞的背影一模一样。

萧墨呼吸下意识顿了半息。记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那些早已模糊的片段,在此刻被这道背影唤醒。他强迫自己冷静,没有往前半步。

那人缓缓转过身。

眉眼、颧骨、嘴角纹路,全部和苏烬辞别无二致。

“你下来了。”

声音也完全一致,连尾音收束都分毫不差。

越重山上前一步,刀尖直指对方面门,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出刀:“是幻境,假的。”

灰袍人影站在红光里不动,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托着一枚骨哨,和萧墨的那枚一模一样。那枚骨哨静静躺在她掌心,没有半点活铁该有的冷意。

“骨哨插入机关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来。”她目光落在萧墨脸上,眼神柔和,像一个真正的母亲。

越重山再踏半步,刀抬至肩高,刀刃已经泛起寒光,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劈出。

“等一下。”萧墨伸手拦住。

刀锋骤然顿住。越重山侧头看向萧墨,眼神里带着警示。

萧墨盯住对方掌心,那枚骨哨正顺着红光纹路缓慢转动。而自己手里的骨哨没有这种异象。他能分辨,两者气息不一样,眼前这一枚,是幻境编织出来的产物。

萧墨摊开左手,掌心黑纹朝向对方,另一只手扣住那枚破幻残片,藏在掌心里做好准备。

“你是什么,自己说。”

灰袍女人既不进也不退,静静立在原地。周遭石室的符文光芒轻轻晃动,全部围绕着她流转。

“我是你在这里面能找到的最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