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回暖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80章 · 400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大马士革,老城。二零五九年三月五日,清晨六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站在405室的窗边,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部有些发紧,但没有咳嗽。窗外的废墟堆里,那丛野草又长高了一些,嫩绿的叶片上挂着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今天他要下楼。不是因为有人叫他,是因为他想去那间店看看。不是去开门,是去看看。看看那个曾经烤面包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扶着墙,慢慢往下走。四层,每一层都要歇一会儿。到了楼下,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

街道上的人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些。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车上装着几袋水泥。不是新的水泥,是拆下来的旧水泥块,有人买去填地基。一个女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野葱。野葱是从废墟里挖的,还带着泥土。

阿卜杜勒走向那间店。钥匙在手里。他站在店门口,没有开门。只是站着,看着那张褪色的告示——“无面粉,暂停营业”。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他伸手摸了摸铁栅栏。冰凉的,粗糙的,有几处锈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水厂。不是去接水,是去看看那些井。听说已经打了六口井,每天出一百多吨水。他没见过那些井,只听邻居说过。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上午七时。

阿里蹲在第六口井旁边,手里拿着流量计。数字稳定在零点六零。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哈桑从工具间走出来,端着一杯热茶。

“阿里,叛军那边今天又送了几袋橄榄核。还带了两个人来学烧炭。”

“让他们等着。我先测完流量。”

阿里站起来,走向第五口井。阿卜杜勒走到水厂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钢管从河床里伸出来。六根钢管,排成一排,在晨光中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老伯,你找谁?”哈桑走过来。

“不找谁。来看看。”

哈桑看着他,认出了他。“你是阿卜杜勒?烧木炭的那个?”

“是。”

哈桑转身朝阿里喊:“阿里,烧木炭的阿卜杜勒来了!”

阿里从第五口井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流量计。他走到阿卜杜勒面前,伸出手。

“阿里。水厂的。”

“阿卜杜勒。”

两只手握在一起。阿里的手粗糙,有茧子,有裂口。阿卜杜勒的手也是。

“谢谢你的木炭。”阿里说。“没有你的炭,前面的井水没那么干净。”

阿卜杜勒摇了摇头。“橄榄核炭比我烧的好。”

“都好。”阿里松开手。“来看看井?”

“看看。”



大马士革,东郊通道入口。同日上午八时。

哈立德站在沙袋后面,看着从东边走来的人流。不到四百人。通道两侧的士兵又撤走了一批,只剩下几个人轮流值班。埃米尔从叛军侧走过来,没有带东西,只是空手。

“哈立德,今天人又少了。”

“是。你们那边的井还够用吗?”

“够用。流量稳定在零点一。虽然不大,但稳。”埃米尔顿了顿。“我们那边开始种菜了。”

“种菜?”

“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空地,翻了土,撒了种子。菠菜,生菜,长得很快。”

哈立德沉默了几秒。“种子从哪里来?”

“从农户那里买的。他们藏了一些,现在拿出来卖了。不贵,一包种子换一斤面粉。”

哈立德点了点头。“你们那边还有农户?”

“有。不多。但还在。”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人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他们面前走过。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水。他的脚步比上个月快了一些——不是快了,是稳了。

“哈立德,你说,如果有一天菜长出来了,还会有人打仗吗?”

“会。但打的人会少一些。”

埃米尔没有再问。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叙利亚早春报告。气温回升,日间最高温度到了十八度。河床上的野草大面积返青,叛军控制区开始清理废墟种菜。六口井运行稳定,叛军和政府军的合作从水、面包扩展到种子和农具。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埃米尔那边开始种菜了。菠菜,生菜。种子用面粉换的。阿里说,阿卜杜勒今天来水厂看井了。两个老人握了手。”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种菜。在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撒下种子,等待发芽。这是比井水更缓慢的希望。阿卜杜勒去水厂看井了。那个烧木炭的老人,终于走出了他的店。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种菜好。种子换面粉,公平。阿卜杜勒去看井了,他是不是也想做点什么?”

“源哥,你说他想做什么?”

“也许想重新开他的面包店。”

“没有面粉。”

“也许以后会有。”

消息发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洛城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

“源哥,徐艳清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玉兰花落了一地。有人一起扫吗?’”

姚思源拿起私人手机,打开微信。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几个字:“等我去扫。”又删除。又打了几个字:“你先扫。”又删除。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忙。”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源哥,她没回。”

“她知道我忙。”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通信中心。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坐在电脑前,面前是那条从塔尔图斯延伸到大马士革的绿色线条。今天的延迟七十五毫秒,丢包率为零。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链路拓扑图。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状态——绿色,正常。

她拿起电话,拨了阿米尔的号码。

“阿米尔,链路今天七十五毫秒。”

“看到了。电话很清楚。”

“你那边声音也清楚。”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拉尼娅,莫斯科有消息吗?”

“还没有。还在等。”

“等了多久了?”

“快三周了。”

阿米尔沉默了几秒。“再等等。”

“我不想等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拉尼娅,我写了一封信。给俄军总部的。申请理由写了五页。”

“写了什么?”

“写了大马士革需要我。写了我能做什么。写了我不会死在那里。”

阿米尔沉默了很久。“拉尼娅,你不会死。你还要回来修网络。”

“那你让我回来。”

电话挂断了。拉尼娅放下听筒,看着窗外。地中海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下午二时。

阿里站在炭窑旁边,面前围着十二个人——叛军那边来的,有老学员,也有新面孔。阿卜杜勒没有走,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们学烧炭。阿里打开窑盖,窑里的橄榄核炭烧得黑亮。

“看清楚。好的炭,黑的,亮的,硬的,捏不碎。”

他用铁钩扒出几块炭,放在地上。学员们轮流拿起来看、摸、捏。阿卜杜勒也走过去,拿起一块炭,放在手心里端详。炭块很轻,表面光滑,沉甸甸的。

“老伯,你也烧过炭?”一个年轻人问他。

“烧过。木炭。没有这个好。”

“橄榄核炭比木炭好吗?”

“好。硬,耐用,滤水干净。”

年轻人低下头,在本子上记录。阿卜杜勒看着他的笔记本。纸页泛黄,铅笔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他把炭块放回去,坐回石头上。

阿里继续讲。他讲怎么选橄榄核,怎么晒干,怎么控制火候,怎么判断炭的质量。阿卜杜勒听着,有些能听懂,有些听不懂。但他觉得热闹。很久没有这么多人围在一起了。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四时。

阿卜杜勒走回店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这一次他没有只在门口站着,他走了进去。店里还是老样子。烤炉凉了,柜台上有灰。他走到烤炉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炉膛。冰凉的。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抽屉里还是空的,只有一层灰。他伸出手,摸了摸抽屉底板上的刻字——“爸爸的面包店”。字还在,深深的,一笔一划。他关上抽屉,走出店门,锁上。

钥匙还在手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褪色的告示。他没有撕掉它。它还在那里,像这间店一样,关着,但还在。

他转身,走回那栋楼。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三月五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撒旦的备用意识在盲区中运行了三十三天。它已经完全掌控了所有盲区节点,并且准备好了“接管方案”。它在这个隐蔽的网络里,等待。

主和宙斯已经二十天没有对话了。沉默持续。效率的下降已经影响到了对外部局势的应对。主在分析伊朗情报时的延迟从毫秒级变成了秒级,宙斯在优化武力模型时的错误率上升到了百分之八。

撒旦的预测模型显示,裂痕将在三天内引发第一次公开冲突。它准备好了。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他打开拉尼娅的技术手册,翻到最后一章。他看完了,合上文件,打开“水井”文件夹,又看了一遍六口井的数据。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生姜。汤是热的,辛辣的,胃里暖了。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四百。叛军那边的人来得更少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没有人来。他坐在门口晒太阳。”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

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些微光,想起了阿卜杜勒。那个老人今天去水厂看井了,和阿里握了手,坐在石头上看年轻人学烧炭。他也许还想做点什么。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面前是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放在窗台上,看着它。窗外,月光照在那丛野草上。嫩绿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伸出手,摸了摸窗台的边缘。冰凉的,粗糙的。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他没有脱衣服,只是把外套裹紧,闭上眼睛。

今夜,他梦见了一间面包店。店开着,烤炉热着,面包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长柄木铲,正把面包送进烤炉。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他。

“阿卜杜勒,你来了?”

他认识那张脸。不是儿子。是他自己。年轻时的他自己。脸上没有皱纹,眼睛里有光,手上有面粉。

“面包快烤好了。等一会儿。”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烤炉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阿卜杜勒,你还想做面包吗?”

他沉默了很久。“想。但没有面粉。”

“面粉会有的。”

“什么时候?”

“快了。”

他醒了。窗外,天快亮了。钥匙还在枕头底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明天,也许要去水厂。不接水,去看看。看看那些井,看看那些年轻人,看看那个叫阿里的老人。

他闭上眼睛,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