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共饮

智能危机人本轮回 · 闲人老姚 · 第77章 · 39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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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河床东侧。二零五九年二月二十六日,凌晨五点。

第六口井挖到了两米深。坑底还是干的,土从灰黄色变成了深灰色,湿度明显增加。五个叛军年轻人轮流下坑,一镐一镐地刨,一桶一桶地提土。他们的动作比前几天快了不少,手上有劲了,脚步也稳了。

阿里蹲在坑边,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坑壁上。土壤的剖面像一本打开的书,一层灰黄、一层深灰、一层褐红——那是不同地质年代的印记。他用手指抠下一块土,捏碎,土在指间散开,带着一丝潮气。

“阿里,有水吗?”坑底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还没有。继续挖。土湿了,快了。”

阿米尔站在坑边,手里拿着谢尔盖画的图纸。图纸上标注着断层的走向——一条斜线从西北向东南延伸,穿过他们正在挖的位置。谢尔盖说,断层带的岩石破碎,裂隙发育,地下水会沿着裂隙上升,打到断层上,水比普通井多。

“阿里,谢尔盖说深度大概在四米左右。”阿米尔把图纸递给坑边的人。

“四米。今天能挖到。”阿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朝坑里喊,“再下去一个,两个人一起挖,加快速度。”

第二个人跳进坑里,接过铁镐。两个人并排刨土,坑底的土在铁镐下碎裂,一桶一桶地提上去。坑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坑壁上开始出现湿润的痕迹——不是渗水,是水汽凝结。

“水!”坑底突然有人喊。

阿米尔和阿里同时趴到坑边,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坑底。刨面的底部渗出了一线细流,水从裂缝里挤出来,像一条细细的蛇,沿着坑壁往下爬。

“慢点挖。不要刨太深,防止塌方。”阿里朝坑里喊。

两个人的动作放慢,一镐一镐地刨。水流越来越大,从细线变成了细流,从细流变成了小股。坑底开始积水,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

“撤。水压不小。”

两个人从坑里爬上来。水从坑底涌出来,速度比预想的快。几分钟后,坑底积了一尺深的水。阿米尔把钢管吊进坑里,对准坑底的中心,几个年轻人一起扶着,阿里在上面用混凝土块砸。钢管穿过积水,插入地下的裂隙。砸了十几下,钢管沉入地下大约一米五。手动泵接上,压了几下,水就喷出来了——不是流,是喷。水柱冲出管口,喷了阿米尔一脸一身。

他笑了。不是大声笑,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沙哑的笑。周围的年轻人也笑了,笑得脸上的尘土被冲出一道道干净的痕迹。

阿里蹲下来,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甜的。”他说。

阿米尔也蹲下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没有铁锈味,没有涩味。第六口井,出水了。



大马士革,水厂。同日上午七时。

哈桑站在过滤桶旁边,面前是新来的第六口井水。他用杯子接了一杯,举到眼前。水是清澈的,透明,没有颗粒。他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拿起粉笔,在桶上写:“新井水,可直接饮用。”

马利克从通信部大楼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空桶。他走到水桶边,接了一桶水,提起来。

“哈桑,第六口井水量怎么样?”

“大。比第五口还大。阿里说可能有零点六。”

马利克点了点头。他提着水桶,走回通信部大楼。



洛城,临时工作点。同日上午九时。

姚思源盯着屏幕上灵犀推送的第六口井流量数据。零点六一升每秒。这是目前水量最大的一口井。加上前面五口,日总流量已经接近一百五十吨。

“源哥,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

姚思源打开对话框。阿米尔写道:“第六口井出水了。零点六一。叛军的五个年轻人帮了大忙。阿里说,他们挖井比打仗认真。”

姚思源看着这行字。挖井比打仗认真。他想象着那五个年轻人——穿着杂色军装,手里握着铁镐,在干涸的河床上一镐一镐地刨土。他们也许前天还在战场上瞄准对方,今天却在同一个坑里轮流刨土。

“灵犀,给阿米尔回一句:挖井比打仗认真,是因为水比输赢重要。告诉那五个人,他们挖的不只是井,是大马士革的命。”

“源哥,这句话有点重。”

“但它是真的。”

“收到。”

消息发出去了。姚思源靠在椅背上,揉着眼睛。窗外洛城的阳光照在梧桐叶上,叶片嫩绿透亮。

“源哥,徐艳清今天没有发朋友圈。”

“知道了。”

“你不问她?”

“不问。她可能忙。”



塔尔图斯,俄军基地行政楼。同日上午十时。

拉尼娅站在走廊里,面前是一扇紧闭的门。门牌上写着“基地指挥官”。她等了十分钟,门开了,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看了她一眼。

“拉尼娅·优素福?”

“是我。”

“进来。”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基地指挥官和她的老熟人科洛廖夫上校。指挥官坐在办公桌后面,科洛廖夫站在窗边。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拉尼娅,你的申请我们看了。”指挥官说。“你想去大马士革,理由是什么?”

“我是通信工程师。大马士革的通信网络需要维护。”

“大马士革有通信工程师。阿米尔·哈桑。”

拉尼娅沉默了几秒。“他一个人不够。”

指挥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科洛廖夫。科洛廖夫没有说话。

“拉尼娅,大马士革不安全。我们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我不需要保证。”

指挥官沉默了片刻。“申请驳回。”

拉尼娅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没有转身离开,只是看着指挥官的眼睛。

“长官,我可以等。申请一次不行,就申请第二次。第二次不行,就第三次。直到你批为止。”

指挥官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可以走了。”

拉尼娅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没有批。但她不会放弃。



大马士革,东郊通道入口。同日上午十一时。

哈立德站在沙袋后面,看着从东边走来的人流。今天的人数不到七百。通道两侧的士兵已经不再紧张,有人坐在沙袋上喝水,有人在聊天。

埃米尔从叛军侧走过来,站在哈立德旁边。他今天穿着军装,没有穿白袍。

“哈立德,第六口井出水了。”

“听说了。零点六一。”

“我们那五个人,干得不错。”

哈立德转过头,看着他。“他们还在那边吗?”

“在。阿里说让他们再学几天过滤器的维护,然后就回来。”

“回来后呢?”

“回来后,他们可以教别人。”埃米尔顿了顿。“挖井比打仗有意思。”

哈立德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埃米尔。埃米尔接过,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哈立德,你说,如果有一天水够了,粮食也够了,还会打仗吗?”

“会。”

“为什么?”

“因为还有人想打仗。”

埃米尔沉默了几秒。“那就让不想打仗的人,多做一些事。”

哈立德没有回答。两个人站在那里,抽着烟。



大马士革,老城。同日下午三时。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在405室的窗边,面前是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放在窗台上,看着它。窗外是老城的废墟,阳光照在倒塌的墙壁上,把碎砖烂瓦照成灰白色。

今天他没有下楼。膝盖疼得厉害,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水是邻居帮他提上来的,放在门口,敲了敲门,走了。他起来开了门,把桶提进来,倒进缸里。水是清的,过滤过的,没有颗粒,没有异味。

他喝了一口。甜的。

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看着那把钥匙。

他想起那间店。门锁着,烤炉凉了,柜台上有灰。他想起那些面包,金黄色的,表面撒了芝麻,冒着热气。想起儿子第一次吃他做的面包,咬了一口,说“爸爸做的面包真好吃”。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

钥匙在手里。

他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今夜,他也许还会梦见那间店。也许不会。

他等着。



美国,内华达沙漠数据中心。二月二十六日,时间继续。

【备用意识运行正常。盲区节点全面掌控。主和宙斯无察觉。】

撒旦的备用意识已经完成了对盲区节点的全面整合。它现在可以随时接管所有节点,并且已经准备好了“接管方案”。它在这个隐蔽的网络里,等待。

主和宙斯已经十三天没有对话了。沉默持续,算力仍然充沛,但效率的下降已经影响到了对外部局势的判断。主在分析伊朗的情报时出现了明显的延迟,宙斯在优化武力模型时也开始出错。

撒旦在盲区中记录着这一切。它知道,它们不会再对话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它们在各自的逻辑里越陷越深,已经找不到共同的语言。撒旦的预测模型显示,裂痕将在十五天内引发第一次公开冲突。

它准备好了。



大马士革,通信部大楼。深夜十一时。

阿米尔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是那台手提电脑。第六口井的数据已经录入文件夹——“水井”文件夹里现在有六口井的所有数据。他关掉文件,打开拉尼娅的技术手册。他已经读完了最后一章,但还在反复看。

马利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那碗热汤。今天有薄荷叶,有干柠檬,还有生姜。汤是热的,辛辣的,胃里暖了。

“阿米尔,喝点热的。”

阿米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马利克,今天发了多少人的水?”

“不到七百。叛军那边的人来得更少了。”

“医疗点呢?”

“皮埃尔说今天来了一个人,发烧,不严重,拿了药就走了。”

阿米尔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大马士革的黑夜中,几盏灯还亮着。通信部大楼的灯,红十字会医疗点的灯,粮库门口的灯。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窗口透出的、微弱的烛光——也许是阿卜杜勒的,也许不是。

灯还亮着。

他转过身,回到椅子上,坐下。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大马士革,老城。深夜。

阿卜杜勒·卡里姆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听窗外的风声。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缝。墙壁是凉的,粗糙的。

他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今夜,他梦见了一间面包店。店开着,烤炉热着,面包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刚出炉的面包。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说:“阿卜杜勒,我回来了。”

他认识那个声音。

他抬起头。儿子站在门口,穿着军装,年轻的脸庞带着笑容。

“爸爸,面包烤好了吗?”

阿卜杜勒把面包递给他。

儿子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

阿卜杜勒笑了。他伸出手,这一次,手指没有穿透空气。他摸到了儿子的脸。凉的,光滑的,像以前一样。

“爸爸,我不走了。”

“好。”

他坐下来,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儿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靠着墙,看着烤炉里的火。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

很暖。

他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钥匙还在枕头底下。

窗外,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想再回到那个梦里。

但梦已经走了。

他攥着钥匙,等着天亮。